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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京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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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庆两国的战争,在经过了一个半月的僵持后,最终在腊月打响了。上京城里的热闹,也消减了不少。云府当然没有理由再像从前一样大宴宾客,正好给了言冰云时间,去谋划那些该谋划的事情。
那些关于北齐的武将和文臣的,皇上和太后的,户部和吏部的,兵部和刑部的,赶往出征的儿郎的事情。
齐国他日在青史上,必定是一个让人称奇称羡的国度。这个已经拥有了一千八百五十六年文脉传承的国家,有着太多的思想。他们如同各处流来的汩汩溪水,在一代又一代齐人的丰富与发展下,聚水成江,汇江成海,成就了举世瞩目的文坛奇观。
也正是因为这种浸透了齐国各处的文化气氛,使得这整个国家上下,对于人性的包容太大了。他们的朝臣,上至丞相大夫,下到九品官吏,历代都有不少可以单独列出来著书立传的人物。只是这人性的光辉太强烈了,就像互相照映的不同的光,一来一往,反而让整个国家的光芒与力量变弱了。
齐国人人能诵:“文有黎杨二相,武有青山虎狼,再看取锦衣沈郎。”
可是这五个人,可都各自看不大对眼啊。
他们就像是不能相熔、永远平行的利刃,表面上是帝国最坚强的支柱,实际上只要制造时机让他们交锋,就能让他们彼此相斗,两败俱伤。
他们心中的道,太重了。
可是这些道,不是由一个国家而来,而是由一个人的本心而来。
这对一个国家来说,太致命了。
“齐国人总以为自己是泱泱大国,我们庆人,是野蛮人。可是他们不知道啊,野蛮并不是一个坏词。有人说,文明总是由野蛮征服的。我仔细想了一下,还真不错。”
院长的话在他脑海里回旋着,思索间,隐隐闻到一股暗香,言冰云不禁琢磨起了沈婉儿这调香的秘方。
开窍醒神,清香宣散,更难得的是没有一般香囊初制时味浓,时间愈长则愈淡的毛病。始终清香幽浮,旷心怡神。
当然,就算不计那香料,这香囊的绣功,亦足以称道。
沈婉儿幼年失恃失怙,缝补针线等活从小做起,自是驾轻就熟。
“小重子以前的衣服鞋袜都是婉儿做的。现在官大了,整天唠叨着不让她做,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沈家兄妹都说顾寒衣病了,可言冰云觉着,就算她还是那个搅动风云的顾寒衣,她只怕也逃不过遭人算计的命运。顾寒衣的思虑,直白得甚至不像个人。
轿子在沈府门前停下了。言冰云被门口的小厮迎进去,看到的依然是那幅不变的景象。十三岁的姑娘被沈重叫了去,估计仗打完前都不会放回来了。少女在庭前缝制着冬衣,会剑的侍女在一旁默默伫立着。
她曾经说, “每次我回到家,看到整个家空落落的,总难免会有些失落。我不想让哥哥,也有这种感觉。”
其实,这种感觉是会习惯的。反正言冰云觉得,他回言府的时候,早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郊外眼波岭的梅花已经开盛了。沈大人倒是高才,将沈大夫困在家里当绣娘来了。”
沈婉儿闻言,抬头嗔怪了他一眼。示意带剑的淡竹退下后,才扶了矮凳让言冰云坐过来,继续缝制起手上的衣服来。
“年节将至,织造司要赶那么多贵人的官服衣裳,总难免有疏漏。何况织造司出品,多追求华贵肃雍之美,花纹虽好,却容易硌人。尤其是这棉服,总得自家人,才能仔仔细细地把针脚藏起来,哥哥才穿得舒服。”
闺阁女儿,就是矫情。
鉴查院多少子弟,都是穿官府衣局制成的衣裳,又哪里有她说得那么多毛病。
沈婉儿见他不说话,眼里却有挡不住的醋意和微微的冷。想他怕是想起了母亲,心思一转,含羞带涩道:“现下是给他做,日后,只怕就多给你做了……”
以后……
言冰云掂量着她话里的份量,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听闻她再言:
“再以后,只怕也不能只给你们两人做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言冰云凝眸看着身旁的女郎,只见她咬着嘴唇,脖子根通红通红的,与她那双白皙玉手上骨节的发红相为映衬,让他想起了庆国的霞羽山。
夕阳紫翠忽成岚。
“好了,也该歇歇了。手都冻得发红了,再做也是耽误功夫。”言冰云握过婉儿的手,冰凉得让他的心紧了紧,偏偏手上的感觉又莫名烫得很。沈婉儿被他弄得将手抽出来也不是,安稳放着也不是。
在远处候着的言域看到这幅场景,脸上的笑像是要咧到耳根那。淡竹笔直地站在他旁边,不发一言。这鲜明的对比偏生引起了言域的兴趣,对她说道:“我家公子这调情功夫见长啊。握住了人家姑娘的手,干不了别的,这姑娘的眼睛,自然只能落在他身上。两情相悦,两相对望,含情脉脉……”
淡竹听他说得起兴,冷冷瞥了一眼,“这么懂,你谈过?”
“没有,没有,没有……”
言域在这怂了没太久,就听闻言冰云唤他将新采的梅花雪拿过去。
新采的雪寒凉,是不能拿来泡茶的。得先在地底埋一年后取出,最早也要等明年夏日,待春夏的生气去了雪的寒气,方能取出来用。
言冰云陪婉儿将这坛雪埋下。心想,那封信,下线应该平安送到黎相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