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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相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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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七尺长,挽作内家妆;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婉儿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心里暗暗后悔着:昨晚就不该让他喝酒的。
“少爷也真是的,饶是血气方刚,也不能这样待少夫人呀。看看这人家好好养成的闺女,一点也不爱惜些。”
徐妈妈虽然说着一口最软的吴侬软语,可嘴子私下里却很是爽快。
婉儿在被窝里听了,红了一张脸,但到底到了时辰,只能装什么都没听见,起身洗漱。
总不好叫下面人说新娶的少夫人是个懒散婆娘,日上三竿都不起的。
什么叫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蜜里调油,沈婉儿可算领教了。
都说小言公子克己奉公,甚少休沐。可是这会儿小言夫人,却是巴巴地望着赶紧今日三朝回门后,然后一脚把他踹回鉴查院去。
这个人,也着实太欺负人了些。
嗯……虽然说,其实她感觉得到,他已经很克制了。
一旁的徐妈妈看着这位少夫人,端庄温婉得来又不失女儿娇憨态,颇有当年言夫人的样子。心下也算宽慰了些。
那个孩子呀,命虽然苦,但老天也待他不薄。
三朝回门日,一应该准备的早早便准备好了。婉儿和言冰云在沈府门前下车,便被寒衣迎了进去。
“她呀,老早就在门外面盼着你了。长成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把她拐了去。”
沈重坐在正厅里,沈戬坐在一旁。这两位能够在庆国待上三日,倒也是奇迹。
“好了,你再念叨,我就真把她拐跑了。”婉儿一眼瞪过去,沈重这只纸老虎马上软趴趴地收声了。留下沈戬在一旁,和这位新婿寒暄着:
“婉儿这几日,没给贵府添麻烦吧?”
“哪里,能得此妇,是我言家之福。”
寒衣的脑袋,惯是听不懂弯弯绕绕的。没多久就闹别扭,扯着婉儿走进房间里。
“小重子说,过了今日,我们就要回东夷了。你跟我们回去吗?”
婉儿眼角湿了湿,拍着她的手道:“姑娘家嫁了人,便不能像以前那样住在娘家了。以后,你若是遇到喜欢的人了,也一样。”
“可是我喜欢的人,就是婉儿呀。那我是不是要嫁给婉儿?”
婉儿看着眼前容貌不变的少女,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和寒衣道:“你呀,就好好跟在我哥哥旁边,知道吗?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嗯。”
寒衣巴巴地蹭了婉儿一下,随后不满意,又蹭多了几下,
“怎么这么瘦,比以前还瘦了,眼底还是鸦青的。”
嗯……婉儿要怎么和她解释这样东西呢?
“对了,我听说哥哥准备给二哥哥娶亲了?”
既然不会回答,那就赶紧转移话题吧。
“是啊,说是翰林院掌院苏学士的女儿,苏巧儿。”
“什么?!”
婉儿听了,有点震惊:“巧儿比我还小上七八岁呢,今年怕不是才十三?”
“是啊,听说是她不知道从哪里遇到沈戬了,然后就非他不可了。”
咳咳。
沈婉儿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以掩盖她那丝不怎么厚道的笑意。
沈戬呀沈戬,你这个书卷里剪下来的人物,也有今天呀。
“顾老怎么样了?”
“想你想得打紧。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只是馋你的手艺了。还有,小重子说了,你要是在庆国还想开医馆,可以去几许轩找沈君故,他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哥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哪有出嫁了的夫人,再去抛头露面的道理?以前有锦衣卫在,旁人不敢说什么。只是在这里,只怕会有人对言家说三道四的。”
“唔……好啰。不过他们都说、君故那里有不少稀奇玩意,你要是闷了,就去找他玩去。毕竟小重子和沈戬,都不是经常在这里的人。”
婉儿又和寒衣絮絮叨叨了一些话,便见哥哥进来了。
不同于在北齐时肃肃如入廊庙中,不修敬而人自敬的沈指挥使,现在的沈重,气势丝毫不减,看上去却多了几分随和。更别说见到婉儿,眼睛里的笑意,像盛满了星星一样,能把人吸进去。
婉儿欢欢喜喜地扑到哥哥怀里,沈重把她拉着看了又看,确定只是有一两分倦容,眉目间多了几分妩媚和喜色时,终于放下心来。和婉儿打趣道:
“抱得这么紧作甚。才嫁了多久,就不认得哥哥了。”
“哥,你这是哪的话。我不认得谁了,也不能不认得你呀。除非,是哥哥觉得自己‘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风华一新,越来越有古嵇康之风姿。其貌卓然,让婉儿认不出来了呢。”
“我只说一句,你倒有十句在这里等着。”
“这有什么办法呀,谁叫哥哥就喜欢听我说话呢。便是有一百句,你也得受着,听着呀。”
“你呀,恃宠生娇!”
“这都生了十几年了,要改,不也改不了了嘛。”
沈婉儿假装委屈巴巴地绕着腰带上的绦子。这沈重心尖尖上的人物,把他的心都快融化成初生的芳草地。柔柔软软地,只想把她护住。
“别改,别改,好不容易才宠出这么个性子,千万别改。”
沈重轻扶着婉儿坐下,将她嫁过去这两日的事情细细盘问过,才肯罢休。
“你那里有什么不够的,只管找潜容阁拿就是了。什么礼数周全,贤良淑德,都是虚的。你再好,终归不是南庆人,这里的人难免会带着别样眼光看你。不要想太多了,每天就当在家里一样,开开心心地过活,知道吗?”
“成了哥,我在言家过得挺好的。你这样弄,搞得我们沈家从所谓的‘百年世家’,都成暴发户了。”
“嘿,暴发户怎么了?世家又怎么了?你啊,就是整天记挂着这些虚的,没由来为难了自己。”
“是,那我就把哥哥小时候请来的教养嬷嬷教的东西全忘了,只当个快意恩仇的小孩子就好了!”
“好,好,就该这样!”
婉儿见哥哥听她说这些话说得高兴,自然顺着话头说下去。还当着寒衣的面戳了这个正经人还是个豆芽青时候的一些事情,惹得他是又笑又羞,恨不得把这两个小妮子再管在身边调教多几番。
沈重进去了,沈戬和言冰云自然在院子里喝着茶,晒着太阳。聊着家事,聊着国事,沈戬还时不时起身浇了几束花,很有当年陶公“采菊东篱下”的意味。
“我听说你昨日去找君故了?”
“是。想问他当年杨家的一些事情。”
沈戬的手抖了抖,当下那一小块花土就湿得过分了。沈戬叹了口气,用似乎只是在惋惜一束花浇多了水的口吻说道:
“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好问的。”
“这不是最近西边不大太平,就想着找他问问。”
“如果说西边,你们最先想到的,不应该是贵国大皇子嘛?”
言冰云面色不豫,可总归不想发作。又听他讲,
“你别误会。我并非存心挑拨。只是于这西部战事来说,贵国大皇子,确实是名悍将。”
“确实如此。”言冰云赏了会儿花,又和他道,“沈兄可曾见过杨家小姐?”
“你怎么就对瑟瑟,这么感兴趣?”
因为我觉得,她如果是真的,便有这能力。
言冰云不说话,沈戬把花浇完,净了手,才开口说:“瑟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倾国倾城?”
“祸国殃民。”
“这位姑娘,传说中还是位江湖人物。当初随着武学老师远行,金钗换酒,很是豪爽,认识了不少江湖义士。”
“什么义士不义士的,亡命之徒。”
言冰云话问到这里,知道不便再问下去。便另起了话头,捡一些古兵器上的话来问。沈戬颇安此道,自然是与自家妹夫,聊得万分起劲。
直到夜幕初垂,星子点缀,婉儿与言冰云才出了沈家门。沈重的眼光放在妹妹身上,久久不肯挪开。随后才道:“明日我们走时,你不用送了。”
婉儿红着兔子眼睛,点了点头,才与言冰云一同上了马车,回去言府。
宽敞的马车里,有着张小几,一旁又有薄毯子。婉儿拉过靠垫靠上,又给言冰云沏了茶,借以缓解他方才宴会上的酒意。
“鉴查院的人都来催了,你当真不去都察院看一看?”
“范闲若是有用到我的地方,我不会现在都收不到报信。现在上头忌惮着呢,帮得太勤,反而容易害了他。”
美酒虽好,却易上头。今日婉儿见着娘家人,亦喝了几杯。白面粉颊,旖旎了满室无边的风月,教人如痴如醉。
这一晚,他亦让这位小娇妻,在自己身下如痴如醉……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这样的日子,可不能常过。不然言少夫人,只怕就要从端秀温婉的大家小姐,变成京都人口中的妖物了。
这一大天清早,言冰云是真的不在府上,回去鉴查院了。当然,有老婆的人了,出门,自然格外不同。
这不,一到鉴查院,范闲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笑意。
“啧啧啧。本以为你会‘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范闲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这话可不能用在小言公子身上,只好嘻嘻凑到他耳边:“嫂夫人惯着广袖宽襟,现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言冰云给了他一眼刀子,不冷不热地说:“宋明修回来了?”
“对啊,我昨天去找了一趟皇帝老子,贺宗纬就蔫了。”
言冰云一挑眉,继续查阅手上的案卷,等他继续说下去。
“皇帝老子觉着,那笔小皇帝给我的私账,是我老妈给我的私房钱。”
“那宋明修……?”
“这不,作为鉴查院提司,我总得和北齐圣女打好交情,以便日后,为国探取情报呀。”
……这鬼话,也就你说得出来。
也就放在你身上,才能信。
“这几份文件,你看看。”
鉴查院一处监察百官,都察院的料,又怎么少得了。
范闲瞄了几眼,和他料到的情况无差。
“这些料啊,和我们在他们手上的料差不多,无伤大事,皇帝不会动他们。”
“你看看第三份情报,再看看这份。”
范闲接过他递过来的案卷,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我去……西戎的走私单子?!”
“正是。”
“那和第三份情报又有什么干系……不就是长公主找庆余堂要了江南新产的蜜橘嘛……”
“柑橘之物,京都人打小就吃,哪里稀奇。更不论长公主年年尝的,都是宫中的贡品,何必去照顾你的生意。”
“柑橘……我……!!!!你是说李云睿和西戎有干系!”
“但按理来说,她没理由这样做。二殿下与大殿下素来亲近,她在西戎闹事,让大殿下回西戎,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益处。”
言冰云边说着,边沾着茶水,在红木面的书案上画了几画。
三画,元亨利贞,乾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