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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长相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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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承乾。
“得,感情李云睿比你言冰云还厉害,这可是谍中谍啊!”
“嗯?”
范闲感受到言冰云的疑惑的眼神,心里又泛起那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的语言,和这里的语言,隔的,那是一个人类覆灭的进程啊。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真正是太子的人,为了太子投靠二皇子,随后又为了迷惑二皇子,表面上和太子结成一党?”
“不。李云睿,从来不是谁的人。那两个侄子,都是她的棋子罢了。”
从这个角度讲,李云睿,是真正接近皇帝的人。
“我听说,二皇子,和你那位新来接任潜容阁的小舅子,走得很近。”
“君故和二殿下,都是才子。可他们看着相像,实际上的品性,却相差甚远。”
虽说看着都是放荡不羁,可实际上,二殿下醉心诗书,而沈君故,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
“唉,你说,沈重总不会放个人来坑我们吧。”
“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
范闲随着言冰云看了一会儿文件,只觉眼酸脖子疼,起身活动活动了一下筋骨,突然想起来今天出门若若交代他的事情,开口道:
“若若很是仰慕你家那位济世救人的沈大夫,最近你可别把你媳妇儿折腾的太打紧,不然到时候帖子递到府上了,言少夫人也没力气接。”
“鲜廉寡耻。”
“我生得命好,自然鲜寡耻。至于这廉字,我要他有何用?”
?!你的说文解字,到底是谁教的?!
言冰云合上手中的章程,还是决定把那件事情告诉他。
“沈至,和你的老仇家,有旧。”
“嘿,我的老仇家多了,你说的是哪位?”
“杨复的女儿,杨瑟瑟。”
“哦~北齐第一美人呀。”范闲听到这个名字,眼角的媚意退了几分。或许,庆历五年那场一百三十二口人的灭门惨案,到底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他很自私,那些为了可以让自己自由和平安所做的事,他从未后悔过。
只是,到底忘不掉,回头,已是一地红血白骨。
“沈重啊,什么都好。就是一遇到个沈字,就容易发昏。”
“未必。你我对沈至的了解都不多,沈重肯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只是因为有这个缘故,他不可能被我们策反罢了。”
毕竟,要是沈重和他们动手脚,为难的,可是婉儿。
“现在所有的疑点都只是疑点,可西边的战事已经输了两遭,再不派大皇子出去,只怕西边的落木城,就要失守了。”
范闲扣着手中的青绿釉莲瓣越窑盏,心头乱了又理,理了又乱,最终还是起身,去找皇帝老子。
你既然想调虎离山,我就要看看,你在这座山里,到底想要干什么。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君王赐宴,群臣共饮,乃古来之旧制,亦是帝王向天下昭显为君之仁、朝廷之睦的手段。言冰云作为鉴查院四处主办,又屡立功绩,按理来说,该带家眷参加。
“我去?”
沈婉儿倚在软枕上,翻看着往年的账本,脸上颇带了几分不情愿。
“以往在北齐,这些宴会,你想来也见了不少。如今便当去吃个饭就是。”
“若是我不想去,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呀?”
她本就不是善于应酬的人,如今身在异国,自然更是索性偷懒,能免则免。
“早在婚书签好那日,户部就落了你的名籍。你不必担心,没有人说得了你什么。”言冰云坐在床边,抚了抚她的手。
“我只是不喜欢出去罢了。”
“我是怕你闷着。”
“你平素不也不怎么与人来往,也没见你闷着呀。”婉儿从毯子里抽出手来,顺势绕在言冰云脖子上,微暖的肌肤隔着香软轻绵的软烟罗在他敏感的脖子上摩蹭着,惹得他又酥又颤又难受。
这人呀,越发被他惯的像只小奶猫了。
“谁前几日还求饶来着?现在又来撩拨我。”
言冰云知道她身子不好,也不敢放肆,将她放了下来,轻声哄道:“乖,你先睡着,我还有些公文要看。”
这大抵便是不答应方才的事情了。
婉儿有点失落地点了点头,隔着床帘,看他走远了。
她身子不好,要常常开窗通风。窗外的微风吹进来,吹得帘子荡呀荡,模模糊糊间,更加看不清楚外头在伏案工作的那人。
“姐姐啊,其实不用我说,你也早就明白,他可以为你死,却不能,为你而活……”
沈君故的话语在婉儿耳边摇摇荡荡,婉儿只觉得脑袋里空空的,却还剩下某些话嗡嗡作响……
是啊,她是言家妇,亦是沈家女……
朝廷命妇的装束都是有规矩的。言冰云看着今日的妻子端庄华美,很是与以往不同,一时兴起,上前拿起笔替她画眉来。
“好啦,这可不是什么私宴,你画眉的本事,比上你画画的本事,可差远了。”
婉儿抓住言冰云的手,将他推开。言冰云看她灵动的妙目一嗔,本来还想抗议两句,却再也抗议不出来。
唉,谁叫自家媳妇儿,就是长得好看呢。
“夫人眉若远山含黛,肤如凝脂白雪,倒教为夫想画眉,都无从下手了。”
这人好生坏,说话就说话,凑到耳边说干什么。
婉儿软软地推了他一把,嘴上不饶道:“情话不会说,就拿古话来搪塞,次次都这招,也不嫌烦呀?”
“夫人不嫌烦,为夫又怎会嫌烦?”
桔梗在婉儿身后替她梳头,一直在他俩的甜蜜下当空气和壁花,手上倒是镇定的,就是脖子红了半截,好难得,才梳妆好了,往皇宫前去。
“我看门外那个侍女,似乎有点眼熟。”
“那是言池,言域的妹妹。”
“哦。”
婉儿随言冰云走进殿内入座,见前几排皆是权贵。
她并不认识多少人,龙椅左侧第一张桌子坐着南庆的大皇子妃,北齐大公主战亭亭;想来右侧首座,便是太子。太子比之二皇子,也没小几岁,却迟迟不纳妃,亦无妾侍,而陛下竟放任不管,亦是件奇事。
左侧第二位的男子看上去与夫人感情甚好,情深意笃,那绛红宫袍的夫人圆圆一张脸,大大一双眼,神采飞扬得来,颇有几分可爱俏皮的少女气息。想来是父兄宠爱有加,又夫妻恩爱,才能有这般情态。
“那两位是二皇子与二皇子妃。”
言冰云见她目光稍滞,微微提醒道,婉儿听了,点了点头。
再往下,便是还未成年的三皇子与言冰云的老相识范闲。范闲与三皇子从前有过一段“不打不相识”的传奇,并且因为这件事,范闲当了三皇子的老师。加上皇室向来对依晨郡主喜爱非常,作为她的夫婿,又是澹泊公的范闲,能够坐在一众皇子下首,倒也是合格的。
“小范夫人当真是冰清玉润,超妙绝尘。”
沈婉儿一早便听言冰云说范闲家里有位郡主与自己齐名,今日一见,竟觉得比之前自己所见过的大多数女子更多一份清远绝尘之态,让人不敢亵渎。
“大抵天下叫婉儿的女子,都是美人。以后我们的女儿,要不也叫婉儿好了。”
言少夫人在观察着宴席上的众人时,不少人也在观察着这位新来乍到的座上宾。二皇子这话与叶灵儿一说,灵儿倒也不吃味儿,反而是难得地害羞起来,扔了颗葡萄到李承泽怀里。
“整天瞎想些有的没的。”
李承泽欣然将美人赏赐的葡萄从衣服上捡起来吃,心里却暗暗盘算着点事情。
灵儿嫁给他,也不少时日了……
“那位是上阳柳家的家主,巡盐御史柳镜台,也是宜贵嫔和范府二夫人的父亲。”
巡盐御史……那可是一等一的发财官位呀。
“早听闻范府二公子乃经商奇才,如今看来,果真有点家学渊源呀。”
言冰云看婉儿眼中满是钦佩之色,不由得心下感叹沈家家风的直正。
这大户人家的儿子,哪里有纵着他去经商的道理。听说二公子与范大人一直不睦,还是范闲从澹州到京都后,关系才缓和下来。
在这京都人的眼里,这范思辙,以前是个有名的纨绔,现在是个有名的有钱的纨绔。大多数敬他的,不是看在钱份上,就是看在他哥是范闲的份上。像婉儿这样实打实觉得他厉害的,倒是少见。
当然,他知道,通常自己老婆眼里,除了厉害的人,就是平常人和病人。
言冰云兀自安慰着自己,以纾缓自己老婆差点被柔嘉郡主拐去的心。
“言少夫人好生漂亮,不知可否与柔嘉同座共饮?”
绝,真绝了。
早闻南庆多奇人异士,可这宴席主人,也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还没来之前,就敢去请别人老婆过来喝酒的姑娘,别说沈婉儿,就是在座各位,只怕也不多见到。
“冰云替内子谢过郡主美意。只是这样做只怕于礼不合,还请郡主回座罢。”
“柔嘉,你都多大了,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小孩子吗?平白无地地让大家见笑。”李弘成向这边走来,与言冰云见过了礼。
正当此时,范闲走了过来,招呼李弘成道:“嘿,在西边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你这个眠花宿柳的公子,还记不记得这京都于酒的味道。”
京都于酒,乃两朝前于文襄公所造,以味涩为佳。一清彻骨,色若松花。其味略似绍兴,而清洌过之。
“好,既然安之如此邀请,李弘成,就却之不恭了。”
靖王世子,位于范闲位置的左边,他们两个约谈来,自然比与坐在对面的言冰云要容易得多。
“还有你柔嘉,怎么见了小言公子家的婉儿,就忘记我家的婉儿呢。以前还口口声声依晨姐姐呢,没想到今天,也是和李弘成一样,喜新厌旧儿的主啊。”
这官场说话,可是大有文章。多少官员,生死功过,可都系在一张嘴上。
其一吧,小言公子的婉儿,短短七字,表明了言少夫人的身份:你一个郡主,难道要把人家新过门的老婆拉过去陪你喝酒吗?
其二呢,敲打了李弘成:你小子昔日眠花宿柳,看你去定州督军,收了心性,我就与你喝上几杯;可是吧,我妹妹不是那么好娶的……
其三呢,依晨郡主与柔嘉郡主久不相见,这么大个人情牌打出来,难道你还不回去么?
范闲那边厢气势汹汹地一个人来,带走了一群人回去。太子这边厢便一杯酒敬了过来,
“早闻鉴查院双璧交情匪浅。本来孤还想着,范闲与言卿性情大相庭径,应该这名号是众人胡乱编纂的。如今一看,倒是孤见识短浅了。言卿和范卿,很是要好啊。”
“市井传闻,大多源于鉴查院名声;鉴查院,是陛下的鉴查院。‘双璧’这等称号,臣断不敢受。殿下说的很对,不过是市井中人胡乱编纂罢了。”
呵。结党营私,好大一个名号。
范闲耳力极佳,自然听闻那边的话。只是言冰云是经常连范闲都气得跳得三尺高的人,可不和你讲什么面子。李承乾装傻充愣到他面上,可谓是撞到枪口上了。
言冰云并没有喝李承乾那杯酒,沈婉儿见他坐下,面上一直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行走在北齐官员商客之间,不染纤尘,孤傲清高却揽下无数好商单的云意之。
“意之。”
婉儿低低唤了一句。
“嗯?”
熟悉又遥远的称谓从耳边传来,言冰云的目光转向婉儿那边,见她挽着妇人的双合髻,多了几分温婉妩媚间,还是有点不习惯。
“沈小姐许久不见,风华日新。”
婉儿听他低语出神的样子,语丝萦绕间,将他桌上的龙泉青瓷白酒杯举起,调笑道:
“这酒还是满的呢,官人怎么就醉了。”
“嗯?娘子唤我什么?”
“官……官人。”
身在宴席上,他们夫妻间说话本是极隐秘的,只是这副情态,倒不难叫旁人看出点什么来。
“小言公子和言少夫人感情当真是好。”
李弘成放下酒盏,叹了一句。似是在艳羡些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些什么。
“嘿嘿,小言公子这副脾性,也就沈大小姐这样的降得住。”范闲接着李弘成的话头说下去,“也就是沈重那傻不拉几地肯把这么大方得体的妹妹许给这种不解风情的人。要是我妹妹……”
李弘成听到关键处,恰好庆帝来了。心下懊恼,却只能与百官一起,起身迎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