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不悔仲子逾我墙》纬一一

3、上京事（三）

　　云府诗宴，曲水流觞，往来皆权贵，谈笑无白丁。其中来人，真心谈论诗文者有之，附庸风雅者有之，不满才名被压、特来挑衅者有之。可不论如何，他们都是他获取情报的工具罢了。鉴查院之人，向来不会被无用的情绪牵扯绊住。

　　可到锦医馆里的日子，才是最惬意的。他来得久了，沈婉儿和他之间不知何时开始了一种奇妙地默契。言冰云开始一点一点地侵占她的领地，从一开始的帮忙磨药、配药，到后来的帮忙照料病人，都少不得她亲自来指点。有些情愫不需多言，却悄然暗生。医馆每天这么多病人，沈重给沈婉儿调了不少女侍帮忙。可既然是女侍，便难免有不方便之处，顺理成章地，言冰云和随侍的言域也成了锦医馆的一员，除却学到一些在庆国未曾见过的治疗手法外，还认识了各行各业的平头老百姓。

　　这些人，在探听情报上的作用，可不比那些权贵的宴席弱。

　　虽说有时，看到他们登门道谢时那样热烈诚挚的表情，言冰云想到自己用他们的感激，和以为是真心的闲谈探来的东西，去伤害他们的国家，很卑鄙。

　　不然鉴查院不会即便是在本国，也有那样令人厌恶鄙夷的声名。

　　只是骨子里“一切为了庆国”的信仰，让言冰云未曾有一刻，停下他的行动。

　　哪怕是那一天，锦医馆有宋老大娘将宋夫人送来的时候。

　　那一天，宋夫人临盆难产，许久还未生出来，形势之凶险，连通信再赶去都来不及，唯有让邻居用木车推来。

　　“除了连翘杜若，还请各位不要入内，否则，对孕妇不好。”

　　言冰云在外面安抚着宋老大娘，脸上有着难掩的悲色。旁人道他心善，可他却无法面对眼前这位孤寡的老人。

　　身为边军的宋家父子，一月前因庆军的突袭而阵亡。可之前，他还和婉儿共同祝贺来诊脉安胎的宋夫人，那时她怎么说来着？

　　她夸沈姑娘貌美德高，夸他们佳偶天成。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我骗了你们的沈姑娘；你们的夫君，间接因我战死沙场，你们会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是眼瞎了？

　　只是他，别无选择。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如若他不做，伤的亡的，便会是他南庆子民。

　　终于，房间内的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此时锦医馆内悲戚的气氛。然而言冰云的心，却没有因此放下来。

　　他的母亲，便是难产而死。

　　那年六岁的他，在产房外守着里面正在生产的母亲，只是最后，他都无缘再见到他的母亲，与那腹中的弟弟或者妹妹。

　　终于过了不知道多久，婉儿抱着孩子出了来，向宋老大娘报了平安。那一刻，言冰云真的觉得，她不止眼睛里有星星，沈婉儿本身，就是一颗星星。

　　她照亮了很多人的生命，很多人的路。

　　惊涛过后，余波未定。

　　宋夫人还需要在医馆里观察两日，原因是，她生产时，婉儿所用，乃是剖腹之术。

　　“剖腹？！”这个词语，言冰云只在自杀的刺客和罪人上听过。

　　“云公子不必震惊，此术顾大夫与小姐都是多次用过的，绝非胆大妄为之举。”

　　等送走了已经无碍的宋夫人后，言冰云曾与沈婉儿谈过以前的一些事情。

　　“此等妙术，我只在上京见过。如果当年……”言冰云顿了一顿，再说道：“如果当年家乡有此医术，我娘亲和腹中胎儿，或许就能活下来。”

　　沈婉儿见他眉间苦涩浓郁到化不开，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天命之意，绝非人力所为。可我相信，令慈在天上，定然不会想你难受的。”

　　“婉儿，你可有想过，劝顾大夫入世，扶危济困，治病救人？又或者将所识所学，著书立说，使更多百姓受益？”

　　“师傅的心意，并非我能左右。何况剖腹之术，最怕的就是环境、用具不干净，不锈钢的冶金之术，只有大齐以北的容国有，齐国购入亦要花费重金，更何况其他与容国不相邻的国家？”

　　设备跟不上，有了技术，也没什么用。

　　言冰云想了想他身后的那些人，下定了决心。

　　婉儿，有朝一日，你怪我怨我恨我杀我，我亦不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