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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相守(一) ...

  •   言冰云娶妻那日,素日清静的言府拉满了大红绸子,精致剪就的囍字贴遍了雕花窗。一众仆人井然有序地干着手上的活计,却又忍不住期待:不知这位少夫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沈家小姐在几日前已从东夷城来到了京都城南的沈宅住下。这是沈重刚开始在东夷经商就暗中派人买下的宅子,南庆的沈宅,与北齐的沈宅,一模一样,并无二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婉儿看着镜中自己的青丝被逐渐挽起,墨缎一样的长发在寒衣的一双巧手中梳作反绾合心髻,绘好的妆容在凤冠的流苏掩映下,愈显眉目如画,色若桃花。

      齐人好风雅,新娘子的喜裳,花纹多为夫婿所绘。婉儿将嫁衣上的纹样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想象不出那么清冷的人,是怎样画出这样喜庆的花纹的。想来就是问他,他也不会答。

      只是这漫漫余生,总有机会,可凿开他这嘴。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闻外面劈哩啪啦一通声响,想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自沈重于齐国辞官后,族里的子弟在朝中最高位的,便是婉儿的堂兄沈戬。他端看着迎亲队伍,中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左边是戍守西疆多年的大皇子,右边是有诗仙之名的范闲。后面那两个,一个是北齐出名的音律君子宫汝,还有一个是……

      “范闲把他弟弟拉来做什么,是怕我们还要考商道吗?”

      四顾剑二徒弟嘀咕着,作为日常在剑庐守门那个,前些日子,他可和新郎官比试过不少次。

      好家伙,这端的是文武乐商,四角齐全啊。

      不过,他们要考的……

      沈戬向两个族弟使了个眼色,三人上前向下马的言冰云相互见了礼,照例开始对新郎官一番为难。

      “敢问新郎,可觉得新娘子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这……范闲暗暗捏了把汗,这可是送命题啊……答个仔细的,那肯定完了;就算说没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家大舅子没准儿觉得你敷衍他,不实诚,照样没戏……

      偏生,言冰云还很认真的思考了,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觉得她应该改进一下她的夫君。”

      在后面的范思辙听到后,咯噔一下,然后瞄了瞄宫汝手上的红包,一封封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他以后,一定不要娶老婆……

      “再问新郎,新娘子喜食何物?好着何色?冬至吃饺子还是汤圆?”

      “喜食果子甜,好着湖水碧,冬至既不吃饺子也不吃汤圆,就喜欢吃南瓜饼。”

      一众伴郎在旁等着,那叫一个牙酸。原本以为自己来是大显身手的,谁知道沈重这只狐狸在里面不出来,沈家这群小狐狸的刁钻,也不遑多让啊……

      他们哪里知道,其实该问的,沈重在很早之前就问了。

      “言冰云啊,你说这北齐锦衣卫,和南庆鉴察院,到底有何区别啊?”

      东夷城的夜色下,清正的公子沉吟良久,这两大特务机构的相互鄙视,由来已久,可谓明里暗里,一直是斗得难分难舍。

      “于婉儿而言,并无区别。她在锦衣卫是怎样,在鉴查院自然是怎样。”

      话易,行难。

      但得他这一句,沈重也没有其它话要问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只望良人相伴,日后婉儿能万事顺遂,一生无忧。

      说到底,夫君的爱护和娘家的势力,才是女子幸福的最大倚仗。

      院外不知闹腾了多久,门外福全嬷嬷的嗓音传来,

      “新郎官的催妆诗作好了,请新娘子出阁~”

      昔年曾作上京游,遇卿全赖天独厚。今日幸作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婉儿听了,不免对寒衣轻笑道:“哥哥和几个师兄都是不长于诗的,倒让他钻了好大个空子。”

      顾寒衣一笑,却不舍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将大红的盖头盖在婉儿头上,牵着她走到了房门前。

      她的婉儿,今天要嫁人啦。

      按照习俗,新娘出阁到正堂拜别父母前,脚是不能踩地的。这一段路,先由兄弟背上,再让新郎背上。

      婉儿伏在沈重背上,就像小时候一样。刚刚寒衣送她时忍的泪,终是啪啪地流下来。

      “哭什么,他这还没娶到你呢。要是不舍得,咱们就不嫁了。”

      沈重一边温言哄着婉儿,脚步一边走着。宠养了二十一年的妹妹,在这日,托付给另一个人。

      “好好待她。”

      “一定。”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欢快。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亦如是。

      一对新人在乐歌的伴奏下走向大厅,向四顾剑奉茶,这位在剑庐里藏了那么多年的大宗师,也如寻常人家的父母一般,喝了新茶,送爱女出嫁。

      范闲看到这幅情景,心里是真高兴。他想五竹叔,也会有一天,像现在这样,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八人抬杠的花轿子,挑的全是抬轿的熟手好手,一路上走得甚是平稳。京都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观望,喧天锣鼓声中,第一车嫁妆进了言府,最后一车嫁妆才刚出沈家门的盛景,为人津津乐道着。

      范思辙和东夷城做生意也有些年头了,对沈家的财力见怪不怪,自然不看这些。他看的,是地上那长长的喜毯,居然没有一个接口。

      “哥,你啥时候,也给我找个这样的媳妇儿呀?”

      范闲听到这句,看他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道:“这句话,你不妨和小言公子说说。”

      “嘿嘿,哥,我要的是嫁妆,和人没关系。”

      “当初你的郡主嫂子嫁过来,亦是十里红妆。”

      要是范家再娶一个郡主进来,只怕你这颗算盘做的脑袋,可就悬了。

      就算是范家多个世子妃,只怕皇帝那颗心,也放不下来。

      范闲瞄了一眼前来祝贺的官员团里,颇受皇帝青睐的寒门新贵贺宗纬,眼底冷了几分,转眼看向早已和自己开战的二皇子旁边的李弘成,叹了口气,朝言府里面走去。

      三星在天,求尔新特;百年偕老,见此良人。

      燕尔交欢,螽斯衍庆;雎鸠唱喜,麟趾传祥。

      范闲在礼乐声中,看着一对新人一拜二拜再拜,最终入了洞房。不禁挽起了李承泽的手,

      “走,今日陪我好好喝一杯。”

      恩怨情仇,暂且放下。今日良辰,与君共歌。

      不过喝酒之前,当然得先把洞房闹了。承泽与他进到新房时,房里乌压压地都是人,新娘子的盖头已经被掀下了,按礼俗咬了口夹生的面点,被一众奶奶太太起哄“多子多福”,红着脸,喝了合卺酒。

      不同于唐以后的合卺酒是用鸢尾瓷酒杯来装,现在的南庆,还是以葫芦瓢作酒器。一只葫芦瓢,平分两半,以红绳相牵,夫妇二人各执一端饮。甜酒入苦瓢,以喻夫妇“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同时,葫芦多子,喝完酒后须由礼官将葫芦掷于床下,一问凶吉,二问子嗣,三问福寿。

      “大喜”

      “大喜”

      “大喜”

      “恭祝新人,三问皆喜。言大人言夫人定将琴瑟永偕,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范闲远远看着礼官抛葫芦瓢,竟然三次都是一仰一俯之状,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门。左右范闲是不信天意的了,若是老天有眼,这世上又哪里有这么多冤假错案。难怪老人们那么讲究找一个好礼官,好媒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花多点银子不重要,关键是一定要办的妥妥当当的。

      礼成后,言冰云就被赶出去喝酒了。待到一众人皆出去后,便有一早安排妥当的侍女上来,服侍婉儿用膳沐浴。随后新娘便换上红色软锦裳,躲在被子里,等新郎回来。

      她这怕寒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婉儿在被窝里半眠半醒的等着,这只未经人事的小白兔又怎会知道,这样带着睡意的美人,有多撩拨人。

      言冰云装醉回到房间后,瞬间就被那鸳鸯如意被下的窈窕身段抓住了眼球。更不说婉儿本就骨量纤细,在这铺天盖地的红下,越发惹得言冰云怜惜。

      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子里。

      那些听洞房的人,本想听听这一贯冰雕雪筑的冷面公子,在新婚夜里会讲出怎样一番肉麻的情话来。不料未听闻诉衷肠,便听见人声响。只好快快走了,心中道:小言公子好虎狼,也不怕劳累了新娘。

      新房之内,朱衣褪尽,鸳鸯撒帐;烛影摇摇,被翻红浪。

      捣的是花心紧,含的是舌丁香;握的是柳腰嫩,贴的是藕臂长。

      未开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郎啊郎,休煞太癫狂!

      妾似琵琶入抱拥,凭君翻指弄宫商。鸳鸯交颈颤酥香,颦蹙春山入醉乡。

      娇喘吟吟,船摇荡荡。万千好风光,不如贪欢一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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