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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问冰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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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从南庆一路向北,过了北齐边界,就是那荒无人烟之地。言冰云看着和范闲一起的海棠朵朵,觉得很是不妥。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幸好这北齐的姑娘,都这般好拐骗。
私下里,言冰云还是忍不住吐槽范闲几句,“这圣女不论是在北齐或是在江南,都助你良多。只是你别忘了,郡主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你总得顾虑一下她的感受。”
“言冰云啊,你有没有听过‘男人都是女人调教出来的’。能让你这般,那看着温温柔柔的沈大小姐,到底是怎样一只母老虎啊?”
“以后,你不就知道了。”
东夷城,已成大气候了。
就在他们寻找神庙的这段日子里,东夷城一个神秘而又庞大的机构,逐渐浮现在天下人眼前。
当这座屹立在剑庐后面的阁子让天下人知道的时候,这些年来东夷城那些日益频繁起来的贸易和商客,那些逐渐强大的驻军,那些无数神奇的技术和产品,好像一切都有了源头。
潜容阁。
“沈重说,等到阁子可以挂牌的时候,就叫这名字。取的是,‘舍生潜伏战谍海,冰容赤心义凛然。‘的意思。”
沈重不是一个善文的人。但这浅显易懂的十四个字,却让范闲,品出不少深意来。
“舍生潜伏战谍海”既是写之前言冰云潜伏北齐当间谍,骗了沈小姐,但只是各为其主,抛开国别,沈重其实很欣赏他;也是指他如今为了沈小姐的安全,去帮他们做这一系列的事情;
“义凛然”是写,如果这个举动,不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是为了他们单独的利益,言冰云不会帮忙;
至于“冰容赤心”……
范闲看着那个冰坨子,只觉得世事往往诡异离奇:当初言冰云为了大庆,负了沈小姐;到现在,甚至为了她,动摇了自己原本的原则,改变了自己的信仰。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
言冰云还是那个“一切为了大庆”的言冰云,可是范闲总觉着,他哪里不一样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呀。
包括这远处那不知所在的地方,这一路上的漫漫征程……
“你说,我们是不是找不到神庙,就不能回去了?”
“大概是的。如果没有指令让我们回朝,那,便只有找到了神庙,才可以回去。”
“得,谁见过神庙啊?我们随便画几张画,编几个故事,说是神庙,也没谁知道是真是假呀?”
“谁说的,我师傅就见过。”海棠原本在马车外面透风,听到范闲这样说,撩起帘子,向他说道。“这种鬼想法你还是收着吧。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家人都在庆国,这种鬼主意,还是少打一点好。”
“唉,又是天子。他是天子,那我们,是什么?棋子吗?”
言冰云看着他一脸愁容,只觉好笑,“不,你还是可以选当臣子,或者皇子的。”
两人想起那个时候,他们在使馆谈话的场景。如今倒是觉得那一切,都难能可贵。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神庙对于范闲来说,就像一只无形中操控他的手。他的来临,他的母亲,他这一路走来在齐国、庆国走来的风云,都和这座庙有着联系。
包括那个在杂货铺里,切萝卜丝的少年。
五竹叔离开他已经有大半年了。范闲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他总觉得,这场离开,一定和神庙有联系。
只是到了神庙,范闲想笑,笑不出来;想哭,也觉得大可不必。
这座操控了世界万年的庙,不过就是人类毁灭前留下的一座军事博物馆而已。至于它那些神庙使者,早就在一次又一次,对类似于叶轻眉和五竹的人的追捕中,死得七七八八了。
而天下人,却一次次地,试图寻找这个已经没什么用的地方。
想着他们一路走来,那些死在冰雪中的,被庆帝派来监视他们,和他们一起寻找神庙的那些人。开口和言冰云说:“神庙里的那些人,除了我叔,就没剩下的了。顾寒衣很早以前,就安全了。你和沈大小姐这些年的蹉跎,竟是有几分造化弄人的可笑意味。”
没有了神庙使者,鉴查院再怎样查顾寒衣,都害不了她。
“我与她之间隔的,不止这些。”
“她留在北齐也好,东夷也好,都是人人尊敬的沈大小姐,一旦嫁来了大庆,个个都觉得她有可能里通外国,称呼她的,只会是‘那个北齐女子’,虽然,他们是不可能明面上喊的。”
沈婉儿,可是被齐国,削了国籍的人。
“沈大小姐,也许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我在意。”
她这一生的颠沛流离,都是因他而起。女子嫁衣一穿,就是一生。他又怎忍心,让她在这些天长地久绵延如细雨的委屈中,与他在龙潭虎穴中度过。
“确实,她在北齐或者东夷人里随便挑一个,日子都比嫁给你过得安生。只是你若真心喜欢她,就不应该替她做选择。”
范闲摸着旁边犹如一尊雕塑的五竹,想着这个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自从把他从神庙里带回来,他就是这个样子了。不过范闲知道没关系,五竹叔一直是他的五竹叔。
这时候的范闲,在未来前景的一片光明中,忽略了一件事情。
五竹本身,就是神庙里,最强大的使者。
现在的范闲啊,脑子里正忙着呢;一来,想着自家婉儿;二来,他们离京这些日子,如果没出什么大事,沈重现在可是四顾剑外,东夷城头号人物。小言公子家的婉儿嫁进来,只怕是家事也是国事。他这个鸿胪寺少卿,有得忙活啰。
庆历九年四月,被派遣寻找神庙的范闲、言冰云回到京都,并奉上一本图册,上面仔仔细细地画着神庙上的壁画。至于要怎么研究,那可就是另外一批人的事情了。
“范闲,这神庙里,真的没有人了?”
“回陛下,神庙之中,确实无人。”
庆帝沉默许久,终于笑道:“言冰云那小子向朕求了桩婚事,你呢?想要什么赏?”
范闲对庆帝深深一礼,恭谨中又带了点玩笑味儿:“臣也想求陛下降下恩旨,准了柔嘉和若若,自选婚事。这两件半桩儿连起来,也是一桩婚事了。”
“柔嘉,朕准了;范府小姐……朕,不准。”
可叹我大庆的好男儿,居然多出痴情种。李弘成与贺宗纬,可都挂念着这范家的才女啊。
“陛下!”
“好了,此事不容再议。”
这天底下,没有谁,能挑战他的权威。
这场谈话,终究是以不欢而散作结尾的。
但整个京都都知道,范闲出宫后,直接上贺府把贺宗纬揍了一顿。
在贺宗纬养伤的漫长日子里,南北两个大国和谈的使团,向东夷城驶去。
庆历九年六月,南庆重臣范闲,东夷四顾剑首徒云之澜,北齐皇帝战豆豆,在这潜容阁中,达成了止战五十年的协议。
范闲手里拿着那卷墨迹犹未干的协议,心里忽然对这个时代,产生了点归属感。
不问从何来、因何来,只问因何去,到哪去。
既然脚踏了这个时代,便要为它,做些什么。
而此刻,在剑庐山腰的那片紫阳花地里,庆国人心中冰铸雪造的小言公子,正在用一如既往的严肃语调,说着极撒娇的话:
“我想着你,一千二百七十八天了。”
满地锦绣的花毯子上,当年望着情郎种花的女子,笑得甜进眼角里,两行清泪却忍不住流下来。她将手上的刚采的紫阳,扔了他个满怀,嗔道:
“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