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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问冰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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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
便清歌漫盏,十里平秋。
纵观沈重一生官途,虽然手段狠辣得令人发指,但不得不承认,他除为齐国外,别无所求。只独独对婉儿这个妹妹宠爱异常,不过是她说了一句想看江南景色,便购下城外园林,命人改造。
“这处园子,哥哥说是给我作……”
那时他们相识已有半年有余,换作寻常人家,未见过面,都可婚配了,言冰云却迟迟不去提亲。婉儿与沈重自幼相依,舍不得离开哥哥,而沈重更巴不得他越晚来越好。这件事就这样拖延了下来。
其实,他便是真娶了她,对付完沈重后,还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潜伏下去,以为内兄报仇的名头,去搅乱敌国政局。
只是,动了心的人,又怎肯事事理智?
“若如你所言,婉儿已经有四顾剑保护。哪怕我向院长告发此事,你们的计划不能进行下去,以沈重的能力和当下他的势力,沈家也可富足无忧。”
“那我呢?你舍得我吗?”
范闲半是玩笑地闹着,看言冰云久久不言,心头有几分感动,笑得灿烂:
“看吧,你舍不得。”
言冰云看着范闲那泼脸赖皮样子,贝戋贝戋地笑得好看。他心下微动,淡淡地扭过头去。
“更何况,这种事情,又哪里有这么简单。沈重既然开了这个头,整个东夷城,都不会允许他停下来。如果此事不做到极致,那他们就会成为全天下人都想得到的一块肥肉。难道你要用沈姑娘一世的安宁,去成全你的一场忠义?”
“况且,鉴查院独立于百官之外,表面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除了帝心,再无依仗。你对鉴查院的感情,比我深得多。难道,你就不想为他们求一些庇护吗?”
东夷城的这股势力越强大,范闲能依仗的,也就越多。最关键的是,这股势力不在庆国,不受庆帝的控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局面,或许能在这之后,改变一些。
这亦是范闲所盼的。
“鉴查院中人,从不为名誉权势所动。你也别想用婉儿牵制我。我虽顾着她,不能下手,可我大不了申请调到五处或是六处。他日东夷势大,四处,自会察觉。”
五处,是专门保护院长的黑骑;六处,主暗杀。是整个鉴查院,武力值最强,也最命悬一线的部门。
每天职业就是杀别人和被别人反杀,着实有点难。
“哟,小言公子当真精忠报国,不畏死生。可是你把死看得这么淡,你想过陈萍萍的感受吗?你是他想把一生心血托付的人;你想过言若海的感受吗?他已经老了,你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无子送终吗?讲真,我从来不觉得把一个孩子教成你这个鬼样的人是一个好老师或者一个好爹,但每次我看到他们谈起你那一脸骄傲和欣慰的时候,我觉得,他们还是爱你的,你这条命,也要为他们想一下。”
讲到这里,范闲不由得想起了费介。那个老头子,也不知道现在去哪里浪了。
“还有,你这条命,是当年沈小姐试了不知多少种毒药救下来的。你总不能辜负了人家这片深情。”
“哐当”一声,言冰云手里那把原本打算质问范闲的剑,掉了下来。
纵然万劫不复,仍然相思入骨。
范闲说,他对她的,要比自己知道的,多上许多;她对他的,又何尝不是呢?
言冰云与范闲站在树下,夜深人静,风清月白。只觉得人间星河,无边好景,没了她,不过虚设。
终是流下泪来。
原来,他也会哭的。
那年,娘亲走了。他和父亲守在她旁边,尸体冰凉,父亲没有哭,他也没有哭。
“饶是如此,你亦说服不了我。”
范闲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气恼:这哪里是什么小言公子,根本就是个言大傻子。摆明了对他有利的事情,他也不做。
整天想着大庆。
一切为了大庆。
一切为了大庆。
“那天,我问过你,你一切为了大庆,为的,是大庆的皇帝,还是大庆的百姓。”
“如今天下三分,南庆蠢蠢欲动,意欲挥兵北上,东夷城本来只有四顾剑的守护,北齐千年古国,虽然气运渐衰,可实力仍存。待到四顾剑死去之时,庆国便会对东夷动兵,继而一路北伐。我们往后的一生,只怕都会处在硝烟与战火中,看生灵涂炭。”
“唯有东夷城强大到与齐庆两国无异,这三足鼎立的格局,才能真正稳固下来。到时候,我们在这种和平的环境下,做一些真正有利百姓的事情不好吗?”
“小言公子文武双全,读的书,亦比我要多得多。两千年前无燕汉,三千年前无云周。南庆疆土再广又怎么样呢?不都是用南庆将士和百姓的血换来的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言冰云久久伫立着,范闲也陪着他。范闲根本不敢放松,在整个计划里,言冰云太重要了。唯有瞒过了鉴查院四处的暗探,瞒过了皇帝,东夷城的无声发展,才能如他们所愿进行。
终于,等到新晴初上时,言冰云开了口:“我早知你本领大,可如今看来,还是小看了你。”
范闲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笑道:
“你们是忠肝义胆的官家子弟,我却只是个养在澹州的私生子,脑子里都是老百姓想的事。”
偏偏,这庆国,这天下,这人间,都是老百姓撑起来的。
谁不想过平平安安的好日子呢?
鉴查院监察百官,皇帝自有人监察鉴查院。可皇帝猜不到,监察范闲和言冰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陈萍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