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上京事（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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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籍易去，故土难割。这片土地，到底生你育你，我害你北齐边军战死沙场，你心中有怨，亦是正常。”
沈婉儿听言冰云这话，知晓他是想岔儿了。心下两分气七分笑，还有一分感叹：这人于两国局势周旋中，看得这般精确通透。怎么每次到了情事上，就呆得根木头似的。
“我不怪你。”
罢了罢了，既然都栽进去了，也不妨将这脸面也赔给他去。要是他们两个再这么“心照不宣”下去，日后也不知有多少误会，要因此而生。
“那日看见你的伤势，我恨不得以身代之。而且，好像，更喜欢你了。”
婉儿说着说着，越说越小声。言冰云看她都从脖子根烧到耳后根了，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欢喜，面上不显，实际上认认真真地听她说下去，生怕错过了一字半句。
“哥哥虽不希望我牵涉到政局之中，可小时候他哄我、给我讲故事，没别的好讲，只好讲讲祖上的故事。说来着实惭愧，我先知道的故事，不是女训女戒，而是父祖征战沙场时，其家眷亦能领兵御敌；三朝之前，武帝离京，沈皇后披甲守城门……还有我的姑姑与骠骑将军，不辞生死，千里追随的往事。”
婉儿抬起头，看他不知在思索什么，又羞又气，也唯有继续说道：“世间女子，大抵总会幻想过自己的良人，我也不能免俗。初见时，我就知你不是寻常子弟。上京的文人墨客，是不会有你这样的风骨的。可偏偏，你就是我心中想的人。开始时，我也躲过，避过，防过，可我的心，终究还是信了你。”
她的声音向来柔糯，今日之语，却仿佛珠玉掷地，字字有声。
言冰云从前觉得她痴傻，如今才知，原来愚不可及那个，是自己。
沈重将婉儿保护得再好，她也并非寻常闺阁女儿。只不过是他被她乱了心，以一颗真心作饵，才引得她舍身入局。
“哥哥想让我远离纷争，给我介绍的公子，多为风流蕴籍的清贵文士。可我总是盼着，能够嫁给像哥哥一样的人。‘男儿何不带吴钩，夺取关山五十州。’，你虽然未曾浴血沙场，可你的战场，甚至比他们的要残酷许多。你身上受的所有伤痛，为的，是庆国边军的生还，是庆国百姓的安宁，当然，也是……”
婉儿眼底闪过一丝哀愁，“也为的是我大齐将士的牺牲。”
国籍已去，犹言我齐。
言冰云心下一叹，却听她道：
“可是你是一个战士。一个战士双手不沾满鲜血，又用什么去捍卫他的信仰，用什么去实现他的忠诚？”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沈。婉。儿。
言冰云心里反复品酌着这个名字，目光放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婉儿的一肌一容都刻进他的眼底、心里、骨子里。
这个世上，能有这样一个人，他以后的路再苦再艰难，也心有所依。
他阻止了她还要说的话，只冷冷道了一句，“鉴查院他日，定要追查沈重与顾寒衣。你既然如此喜欢我、理解我，倒不妨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他日随我使团回到大庆都城，父亲知道此事，相信也会很喜欢你这个儿媳。”
少女最隐秘的心事被堂而皇之地摆在嘴边说破，至亲挚友变成了交换的筹码。
她最珍视的，对于他而言，就像用旧了的破布，踩在脚下，任意践踏。
“我没你想的那样下贱！”
多日以来累积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如同缺堤的河水，再也承受不住。婉儿转身奔出了房门，见到自己师傅，抱着她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你的信仰，也明白我的为难。可是为什么还是要这样绝情，连最后一丝温存，都不屑于给我吗？
你明明知道，前路再多的艰难险阻，只要你肯开口，我都愿意陪你走下去……
言冰云听着门外的哭声越来越远，方才一身的冷色，在一瞬间都松弛下来。
如果说齐国有什么秘密，那沈重忠臣去职的缘故，一定算一个；
如果说天下有什么秘密，那顾寒衣背后的神庙，一定算一个。
他不是不相信她的师长在这场角力中可以保全自身；他只是不愿意，他和她，在这场立场注定不同的纷争里，彼此折磨，最后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自己也什么都不剩了。
婉儿啊，你没了我这个薄幸人，还有你的哥哥，你的师傅。
可是我没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鉴查院四处，主暗探。
他生来就在黑暗之中，所以，一点点温暖，一点点爱，就能照亮、填满。
可婉儿，是用自己的全部来爱他的人啊。
他害怕，他太害怕了。万一有一天，这个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左手的纱布由于他过度用力地握拳而洇染了大片的红。言冰云看了，心疼得很。
这可是婉儿亲手包扎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上京事（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