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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京事(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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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是几乎在血水中被抬到沈府的。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么多天的诰狱酷刑下来,体内那些武道修为,早就撑不住了。现在的他,每处碎裂如丝的皮肉都在牵动着他的全身,让他觉得自己就像那被用水银剥皮的死囚,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肉,不受自己控制地蠕动着。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踏上赴北齐的道路时,又或者是更早,他已经做好了这种准备。
只是,心里头,总惦挂着个人。
婉儿或许不知道,从灯会相逢,她低头浅笑的那刻开始,自己这颗在鉴查院熔铸了二十年,只为庆国社稷而生的冰心,就已经有了裂痕。
往后种种,不过越陷越深。
他本以为自己织了一个天衣无缝之局,将人心亦一丝不漏地算了进去。
终归算漏了自己。
在遇见她之前,他是庆国最好的一把剑;本想借她之手弑她兄长,最后,却被她渡成了人。
昏昏沉沉,言冰云神思飘渺,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个翩跹的影子。
梦回多少次,终于在今日,不再是往日的场景。
听说,人在死之前,会遇到自己想见的人。
“从前的我,虽是假的,然而于情之一字上,却是真的。”
“冰云此生种种,纵然有憾,未曾有悔。我很恨自己,伤了你,负了你。但我还是很庆幸,遇见了你。”
“我本不信有来世,可见了你,我盼着有来世。”
身付山河,心付卿。
沈婉儿听着他的呢喃,心中酸楚,手上动作却不敢迟疑半分。顾寒衣在她一旁打算帮忙,但观她行事,倒像是早有准备。
直到她取出药粉时,顾寒衣恍然大悟,难怪才十几日不见,她就憔悴到只剩一把骨头。
锦衣卫刑狱,除了锦衣卫中人,有谁能比这位大小姐更清楚呢?
之前她只揣测,沈重昏迷不醒,他在朝中又树敌颇多,婉儿怕落人话柄,牵连兄长,才只能独自伤心,不敢去见狱中的言冰云。
现在看来,只怕在言冰云下狱那天,她就筹谋好了今日。
可这等伤势,若要对症下药,以毒攻毒……
她这些天,是配了多少药,试了多少毒啊?!
顾寒衣是没有眼泪的,可是她浑身的程序,好像都转动不了了。
她看着外面庭院里训斥刘樵的小重子,想着,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荒唐!荒唐!”沈重将袖子一甩,心中激愤异常。
“你以为医术是什么?!起死回生吗?那叫玄术!”
他费心了这么久,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
姚子衿这是要让婉儿嫁给个废人吗?!
“罢,此事不怪你,回去好好干活吧。”
锦衣卫的一帮兄弟,日后,可就依仗你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只要他还留在齐国,宫里那对母女,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沈重感受着脚下故土的温度与厚度,这个地方,多让他眷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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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冰云的身子,终是在婉儿的照顾下,一天天好了起来。可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虽说奏效,过程却是痛苦得很。哪怕言冰云不忍婉儿见了伤心竭力忍着,可是他到底是个人。
用理性去完全抑制感性,这就叫反人性。
顾寒衣在外边瞧着,言冰云好得越快,用的药越毒,越难受,她也就越恨他。
你可知道,这些苦楚,都有一个姑娘,十倍百倍的,替你受过了?
偏生,你还这样对她。
“姑娘若是恨言某,捅多我几刀就是,何必这样折腾?”他狠下心来,自从醒来起,不是对婉儿一言不发,就是对她冷言冷语。
她是他生命里少有的一抹亮色,可除了他,她还有很多选择。
如果不是遇见他,她本该有着美满无缺的人生。
“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你的心意,你大可不必这样为难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子,此刻温言软语,清幽如翠竹。哪怕如斯境况下,仍旧撩拨着言冰云的心弦。
小妖精。
上京北地,气候干旱,夏阳高照。
云意之种的紫阳花,这一季,也该开了吧。
言冰云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