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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京事(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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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史写沈重时,开篇五字即是:“重多谋善断”。正是这种性格,让自从沈重第一次被太后召见到如今,那一点点、一丝丝的不寻常之处,都在此刻,如同被人掌握了其中机密的九连环,一下子,全部打开。
“哈哈哈,哈哈哈,好聪明的太后,好厉害的皇帝!”
顾寒衣看着此时的小重子,他脸上有一种她不能判断或定义的表情。
沈重的身体是颤抖着的,脸却是笑着的,可是他整个脸部的肌肉时而向上,时而向下,眼泪从他的双目里不断流下,像不能断绝似的,淌过沈重的脸、脖子、衣襟,或者滴落到桌面。
顾寒衣夜间视物清晰如白昼,正是因为如此,她更觉得恐怖。人类常常说“疯子”,可能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顾寒衣见他平静了下来,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他陷入了一种更疯魔的状态:
“笑话,笑话……”
北齐太后皇帝不和?笑话。不过是一场瞒过了天下人的戏而已。
士为知己者死?笑话。他不过自始至终都是姚子衿的一颗棋子而已。
那些他为之鞠躬尽瘁的,为之死而后已的,为之呕心沥血的,他所坚持的,他所信仰的,都是一场骗局,一场笑话……
“好,好,好!”
沈重只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喉头甜得发痒,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沈重!”
那个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极其狼狈地晕厥在深色的檀木桌上,桌上点点血迹,蹭在他的脸上,和他吐血时在嘴角留下的殷红混着,让人分辨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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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这一病来势凶猛,一晕就晕倒了大半个月。朝中各党派的人,在这大半个月都来过了。沈婉儿在这之前,并未曾对官场有过了解。沈重倒了之后,哪怕是重着男女之防,沈婉儿只是隔着帘子应付那些各怀鬼胎的人物,言语机锋间,都令她觉得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刘樵在沈重麾下几名同知中,最得沈重看中。指挥使病倒后,他理所当然地接手了锦衣卫大部分事情,也因为这个,耽误了多日才来沈府探望。他见到大小姐时,这平日里纤秾合度的闺秀,竟憔悴得不成样子。两颊骨头下面,像是被刀子削了两块,看得人心惊。
刘樵并不想说什么客套的废话。挚爱至亲,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遭逢大祸,个中酸楚艰辛,又怎是旁人能了解清楚的。
“属下无能,不能与指挥使分忧。还望大小姐保重。”
沈婉儿见刘樵深深一礼,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再没有力气心绪去扶住他或是开解他,只道:“刘大人言重了。哥哥此症乃极怒攻心,气郁五内,痰气上涌所致。心病难解,又怎与大人有干系?倒是近日锦衣卫诸事,身兼两职,难免疲乏,有劳大人了。”
刘樵听到此话,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锦衣卫众人皆以为他趁机上位,升官发财。却不知这锦衣卫职守向来严密,指挥使有指挥使要干的事,同知有同知要干的事。皇帝太后不想削沈大人的职,那他做了指挥使的差事,同知那边又没人补上。两头奔波间,还要受他人冷遇,着实有苦说不出。
一句真心的“有劳”,还是近日里,他第一次听。
两厢无话,刘樵告辞后走出了庭院,想要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却发觉这沈府的仆人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干着事。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身为锦衣卫,抄家抓人的事刘樵干得不少。能够在男人出事时这样管住家的女子,并不多见。
锦衣卫人人皆知指挥使对幼妹极其宠爱。可现下他才发觉,这对兄妹,就像互相依扶着的缠枝树。
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