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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京事(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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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如今只识沈重威名,却不知他的父亲当年在锦衣卫,也是一个办事很出色的千户。沈家遭人复仇后,唯剩二十岁的沈重,一边在锦衣卫谋事,一边当爹又当娘地把五岁的沈婉儿拉扯大。
故而,锦衣卫里老的中的小的,不是看着婉儿长大的,就是陪着婉儿长大的。加之婉儿性情和顺乖巧,
一众锦衣卫对她观感极佳。这位云公子,当初连锦衣卫暗查时也要避让三分。如今,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第一次上刑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肉,血痕斑驳,几可见骨。
地牢潮暗,伤口的血液在这样的环境下很快带了股馊味,鞭痕火辣辣地烧进骨头里,一身躯壳,钝痛刺痛撕扯痛,混着肺腑抽搐和筋骨断裂的疼痛,让他有时突然不知道,今夕何夕,此身他方。
但是言冰云很清楚,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他努力凝住所剩无几的意识,想着上京的局势,又念及父亲和院长,心下一黯。
父亲,冰云,到底是让你失望了。
长夜漫漫,锦衣卫到底是要留着他的性命,从他口中,撬出上京谍报的网络。
牢房里除了一面木栅之外,几面都是墙,没有窗户。言冰云手脚被镣铐锁着,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莫名,还有些享受。
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其实,也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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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历五年的四月,注定是个充满风波的月份。在这个月份,都察院御史对锦衣卫指挥使沈重的弹劾达到了顶峰,甚至列出沈家女眷“深恃皇恩”而犯下的三大罪状,恳求陛下对沈家治罪,以儆效尤。
其一为私与南庆暗探相交,恐有叛国之嫌;
其二为借开医馆之名,替其兄拉拢人心,结党营私;
其三为与男子相交过密,更留其夜宿,伤风败俗。
皇帝听后大怒,拍椅而起,骂道:“朝堂之争,何涉女子?难道我大齐满朝文武俱无用,竟要理一红粉作嫁衣裳?!”
朝堂寂然,再无敢议此事者。
下朝之后,众臣交谈纷纷:
“你们说,这陛下向来与太后不和,为何今日却对沈大人如此维护?”
“你这话说得,陛下哪里维护的是沈大人啊,他维护的是沈大小姐啊。从远来说,这日后若是有什么瘟疫病症,大齐还得依仗沈小姐;从近来讲,这位可是顾寒衣的弟子……”
顾寒衣。
那个曾经让齐国人民当作神女,可与南庆叶轻眉比肩的女子。
“只是,有人在锦医馆隔着屏风看诊的时候,说觉得她是个妖怪……”
“呵,不说别的,就说那赫赫有名的四大宗师,又有哪个算是正常人呢?”
……
“陛下此举,实在异常……”沈重在书房里坐着,夜已深,却不点一盏灯。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唯有在深夜里,警惕一切,才会变得自然,而不觉得累。
这个房间的暗夜,藏起了他数不胜数的计谋与思虑。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坐在这里,无所不能地,帮他解惑。那个时候的沈重,整天觉得她瞧不起自己,对她吼过,摆过冷脸过。如今他如当年的自己所愿,靠自己做到了自己想做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那个人,依然坐在这里的那个人,却不一样了。
“寒衣,你能告诉我,战豆豆为什么这样做吗?”
沈重不是一般的臣子。他只臣服于国家,却不臣服于皇权。他为太后办事,被人在背后骂成“走狗”,是“士为知己者死”,而绝非因为她是太后。
避讳一事,对他来说,只是笑谈。
正如战豆豆,这个四岁就被扶上龙座的皇帝,绝不会为了自己妹妹的一身医术,就放弃对付自己。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就在沈重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个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的顾寒衣,开口了:
“豆豆,豆豆,原是个女娇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