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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日本长野县,佐野.臧修的名字连著刺青师的身份,被凝成了‘艺术家’的典型,寂静,孤傲,执著。这对任何人都只是蒙胧却高贵的光芒,带来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轻易地找到他的住所。而竹子恰恰不需要凭借任何人的指点。

      恪守著传统的日式庭园,步道蜿蜒,犹如主人狂放却沉稳的书法。

      竹子候在门外,通报了自己的姓氏,门推开了,只有一头银丝的背影。
      她习惯了。

      那人手一摆,示意她说出此行的目的,没有表示丝毫的欢迎,甚至没有允许她再上前哪怕一小步。

      竹子也开门见山,“我要把妈妈带回台湾,葬到爸爸身边。”好像有块怀表在耳边滴答计时,她焦躁地顾不上用敬语。
      
“带回去?什么叫‘带回台湾’?!这里是她的家。更别说台湾,那里只配埋害死她的人!”
      
“...外公...”

      “别叫错了,我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我这样叫您,只因为那是我母亲教我的,佐野先生。难道因为您的恨,他们连死都不能在一起吗?!不是只有您失去了亲人。爸爸直到死的那一天都在懊悔,都在惩罚自己,他宁愿放弃所有自由和梦想,去换回妈妈活生生的存在...”
      
“那我希望他生前和死后的每一天都活在地狱里,因为那是他应得的。”
竹子紧握著拳头,感觉指尖硬生生地刺进了掌心。“我一次一次地回到这里,从来不是为了和您争论什么,也不能再指望您有一天会原谅我的父亲,接受我们。我感谢您让我能走进那扇大门,能看一眼妈妈,但请您,收回刚才说的话。我希望您知道,您说的每一句话,您的女儿,我的母亲,在天上也都听得到。为什么要给她的选择,她要的幸福附加上您订下的条件?为什么不能祝福,不能宽恕?难道这就是你的原则,就算它已经伤了最爱的人,也不肯改变吗?!是恨别人会让您自己觉得好过吗?!”

      他终于语塞了。提起的画笔没有再落下。
      
“我知道刺青对您来说很重要。那是艺术,是只有刺青师才能真正了解的秘密。在父亲死后,我把它刺到了我的身上,彼岸花,”竹子卷起了袖子,“我把父亲的死,和他一生的懊悔都刺下来,承担起他的承诺,他的责任。它是艺术吗?不是。只是为了记得。为了家。为了赎罪。但是我还是错了。真的深刻,根本就不需要被刺在身体上,这些痛,只有人死去了才可能消逝,它不需要被纪录,不需要被提醒,是该被超脱的。在阿青醒过来的那一天,他真的认得的人是我。刺青没有给我勇气,没有给我力量,它只让我觉得很累。佐野先生,您的心里也有这样一个刺青。就算您怎么努力把它附加到别人的身体,感觉到痛的,还是自己。”

      在对方摔门之前,竹子转身离开了,那些话,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心底涌了出来,她或许再也不可能说第二次,但那不重要,终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天似乎也特别的蓝。
      跪在母亲的墓碑前,她什么话也没有说,石碑被掌心抚过有一道温柔的光泽。
      -竹子,要幸福啊。
      ===
      “医生。”
      “是你啊,小绿,他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哦,说实在的,你帮了不少忙呢。”
      “我什么都不会。是你们很厉害,阿青也很努力吧。”她耸著肩,却好像有更沉的东西压著她。
      “小绿,你找我是有别的什么事吗?”王医生友善地走过去,“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别把我当医生,就当我是个保持著职业道德的朋友,大哥哥,不然叔叔也可以。放心,我可不‘怪’哦。”
      小绿的双手撑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下,笑著抬头,“恩。叔叔。一言为定,到时候有事找你聊,你可不准推哦。我走啦。就这样,拜拜。”
      “你只是要跟我打个招呼吗?不想问一些别的事吗?”
      “不想了。”小绿很确定地回答。

      ==
      “石井先生,谢谢您的招待,我想我该走了,青刚刚清醒起来,我不在他会不安的。”
      “抱歉,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但是,请记得我的话,作为一个前辈劝你的话,别记恨佐野兄,也许你们从没有接近过,但神赐予的作为亲人存在的缘分,在你的身体里,在神要你放手前,别用任何理由丢弃了它。我看著幸雪从小到大,我可以告诉你,或许会让你厌恶的佐野.臧修的所有,都只因为他对幸雪付出的全部的爱。也许,他没能考虑你们的心情。但,你又真的能明白他的感受吗?这不是一场战争。让他感觉到,他不是孤单一个的,好吗?”
      石井先生束起的花白头发闪著亮光,就像他的笑容一样恬淡却动人。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者身上看到那份慈祥,还有那番发自肺腑的提点,让竹子有些受宠若惊,她点头,纵使那并没有也不会让一切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好好加油啊。好好生活。那是父母对子女唯一的牵挂。”
      “是。我会的。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保重。”

      离开墓园时,竹子遇到了这位和蔼的长者,当时正在佐野府上拜访的他听到了祖孙间的对话。之后,便跟著出来。
      他对竹子说,“你和你的母亲真像呢。都是漂亮又有勇气的孩子。”
      还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竹子自己也没想过。在她的世界里,妈妈永远是最美丽最温柔的人,再没有人可以美得那么深刻。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像妈妈,那至少还能在镜子里感觉那熟悉的温暖。但她的五官却更像父亲,就连性格也随著时间开始变得更像父亲。
      但有人这么说总是好的。虽然石井先生也说了,“幸雪留给你的一切啊,都是藏起来的。要你自己慢慢去找到啊。”

      “这次治疗没有引起太大的负面作用,进展不错,虽然阿青不可能完全回复到跟普通孩子一模一样,但只要慢慢让他适应更多人的环境,他将来的社会行为能力,不会有太大问题。继续疏导他走出创伤和自责,等他弄明白了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接受了镜子里的自己,就可以离开亲爱园了。”
      “恩,在那之前我还得给他做些测试,例行公事。”
      “是啊,接下来的事情都交还给你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愿都顺利吧。”真真把封好的档案袋交给王医生。
      “怎么,这么快功成身退?!”
      “Andria的签证可没那么长时间。而且,都看到竹子和阿青走出来了,我想我也能回加拿大安心写论文了。”
      “你有回去过吗?见过你父母了?你离开那么久,终于回来一次,难道还要学大禹吗?”
      “回去过了。”她说完无奈地笑了。“期待一切会因为时间变得不一样。好不容易站到门口,就只想‘他们过得好不好’。我以为我会哭的。呵。可一切就好像卡了n年的肥皂剧又接著播下去,温馨一下子转得不是滋味。”
      “一点都没有改变吗?”
      真真笑著摇头,“想想我爸当时见到竹子和我的情景,我想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接受了吧。我妈就好些,毕竟母亲都更容易心软,不是吗?我想我也不期待他们能够理解了。知道他们都还健康,平安,那就够了。”
      “会有遗憾吧。”
      “恩~~~但”,长长的停顿,“这世上有谁真的能一生‘无憾’呢?人能决定的只是尽最大的努力。我知道我现在的选择并没有错,别的,还能要求什么呢?”
      “恩.....”王医生不住地点头,眼神漂了一下,“除了认同,我还能做什么呢?...只有,有好消息的时候可一定别忘了请我。”他站起来,伸出手。
      “怎么了,学长,这么礼貌,是要赶我走啊。”真真边说著边与他握手。
      “给你多点时间记得家乡的味道不好吗?别告诉我你明早就飞走哦。我一定要去送你们,但不想起个大早哦。”边说著,他边把真真送到了门口,“开玩笑的。好好去玩吧。一直都在工作啊。带摄影师到处走走吧。”挥挥手。
      “恩。”真真感觉有些奇怪,但想一想,时间的确是很紧迫呀,因为某人真是不喜欢跟政府人员作沟通啊。
      “可别玩过头了哦,年轻人。”顶著一头白发那么说话,还真有老人的感觉,王医生自己都差点一阵哆嗦。扭头看另一边,走廊尽头,新来的学护正匆忙往返于病房之间。看到了他,有些紧张地停下了脚步。
      王医生轻轻摆手示意她放轻放缓脚步。回办公室,呼了口气,到座位上揉揉眼睛,然后把档案按顺序放好。
      ======
      在回台湾的飞机上,母亲的气息从未如此深切地盖在自己身上。竹子渐渐阖上了眼。

      窗外,像雾气一样缠绵的云烟偶然画出个曲线,回旋,像逗点,像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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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端。和弦。侧影。蝴蝶...
      这个梦,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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