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准备好了没?”想到一切都要有进展了,真真的心情不由激动起来。
Andria还在跟王医生确定著一些细节,但两人都冲真真点了点头。
“那Andria负责执行,学长你负责沟通,我呢,就负责在场外盯人。”真真说这话,活生生一个小师妹的样子。
“诶,有人发觉自己很不淡定了吗?Andria没来时候,你可是连嗓音都不像现在这样哦...”王医生换中文调侃道,一边轮番对著真真和Andria使眼色。
“哪有?!...适应环境了嘛。”真真死不承认,见Andria正用莫名的眼神向自己求助,就捏捏喉咙,顺便提示自己是该压下语调了,换回职业的语调,“一切就绪那就走吧。”
Andria调试好电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刚才说,你一来,某人就会撒娇了哦~”王医生相当八婆且友好地为Andria做了个扼要的翻译。
真真不满地嘟了下嘴巴,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如果不是有Andria站在这里,常常对她绽放各种含义的笑容,自己也不会那么不自觉地做那么“可爱”的动作。
“...想早点回家吗?亲爱的。”
真真被拖著手,脸不由红了,她不得不承认因为自己在一刹那想歪了......
Andria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早点帮阿青迈过这一步,就可以早点回加拿大了,你不是说过想早点回去吗?”
哎~法国人呐,用笑容,眼神肢体传达了太多讯息,再附著到语言上,就更容易让人揣测是否有弦外之音了。真真以前一直对这个感觉上爱好彼此猜谜的人群有些敬而远之,却偏偏还是越来越深地陷进了这种文化的圈子,因为Andria那令人稍感郁闷的血统。
但还好,她直觉收到的信息总是对的,除非是她突然怀疑自己,做了第二选择。时间长了,她就明白,要用最单纯来理解Andria,又好像那血统一样--混得很纯也很正-》加拿大(魁北克)混上法国=加法混血儿。
今天要对阿青实施的其实往简单了说也算是一种催眠,只不过不像字面上那样要人睡著,甚至不像别的催眠需要闭上眼睛,反而是要在他清醒的情况下刺激并唤醒他脑中沉睡的部分。
Andria和王医生都早已经去掉了身上带著的手机等有可能突然发声中断治疗的物品,催眠室里也确保没有此类物品。
做为监护人的竹子要签署同意书。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竹子总觉得阿青很清楚今天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一点点的紧张和不确定,与平时不同的。
当王医生要牵阿青进去的时候,阿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在了竹子身边,头低著,他没有说话,但他需要竹子伸手拉住他,留下他。
“阿青乖,医生哥哥是要帮你。”竹子安抚著弟弟,遵照真真提醒她的话,语气温和但态度是坚定的。
“阿青,医生哥哥有很多东西给你看哦,是这位姐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有很多很好玩的故事哦。你有没有见过她啊?”王医生指指一旁招手的Andria。
阿青被竹子拒绝了,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完全不理会王医生的话,只是也没抗拒,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阿青手一紧,看看门的位置,竹子不在,也不能进来了,他很清楚可又好像完全不知道一切会怎样。
“来,坐下。阿青,你知道这幅图画是什么吗?”王医生在阿青左边45度角的位置,指著墙上的投影让阿青一一认出内容。
Andria在阿青右边,距离比王医生远,很悠然地存在,观察著细节举动。
“阿青,看那边啊,你认识吗,画里的是什么东西,告诉医生哥哥每个分别是什么,好不好?”王医生耐心地引导。
阿青眼睛轻抬了一下,“树。”
投影换了。
“房子。”
再换。
“山。”
再换。
“人...”
下一组图片是人的表情,阿青没法一下子辨认出来,图片转了几轮之后,阿青才渐渐开始模仿著人物的状态,他对笑容的认识比较表层化,那只是个僵硬的动作,他不会去想像那是为什么...只有一种定式化的双向联系:高兴-笑,笑-高兴,而且这个笑容一定要标准的,纯粹的。
这组图片还是不停转换,阿青依然不能直视人的面孔,对刚刚看过的画面有模糊的记忆,但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回答错了,一切才不断重复。有一点点烦,但更多的是困惑,他忘了身边有人存在,他开始长时间注视著那些画面,画面好像会动了,在告诉阿青答案...
阿青没有说出来,继续专注地看著。更多不同的画面开始出现,没有人问他“那是什么,或者怎么了”,各种各样的内容以很快,更快,飞快到难以一一辨识的速度渐进式地轮番著,好像没有止境一般...先是视觉然后整个思想都被拖著走了...
-
“别那么紧张。”真真看竹子靠著窗台双手一直紧握著。
“还要很久吗?”竹子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不安。
“鉴于他们才刚进去没多久...我想...是的。”真真看著墙上的时钟,“不过放心,他们不会饿到阿青的。”拍拍竹子的肩膀,对她笑了一笑。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们...只是...”
“嘿..放轻松,人对未知的东西都会恐惧的,更何况阿青是你弟。你不用为这个跟我道歉。”真真学竹子那样往外看。
“谢谢。”
“要谢也谢里面那两个只吧。”真真的说话样子好像里面真是两只小动物。
“介意我问你什么时候想到要学心理学的吗?我记得你以前一直说想念新闻传媒之类的。”
“你记性很好哦。不过到外面都不一样了,交流都不是很流利,当时我只想安静地拿张文凭而已,所以念的是汉语系。走进心理学的教室都是偶然的事情,就是帮学长也就是现在的王医生送书,结果课已经开始了,那个教授又很有威严,我一进去也不敢中途出来,再接著就发现,这门课很有意思,可以去了解人的内心,去看透一些扰乱人情绪的事情。就这样,我决定转去学心理学喽。”
竹子了解地点头。“那你和...也是同学吗?”
真真看看竹子,明白了她要问的,“你是说Andria,复杂,是也不是。天,我都不记得有让你们正面打个招呼...”
“前两天有看到过。”
“改天一定要让你们正式见面下,怎么能让你觉得把阿青交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呢。”
“...会无法沟通吧。”竹子听到过Andria说话,大部分用的都是她完全不懂的语言。
“你的英文很好啊,以前还是你教我的。Andria也可以讲英文,这样不就OK了,再不行,也有我当翻译嘛。再说,我真的想让你们认识下。”
“因为...”竹子只是没说出答案。
“她是我女朋友。”真真说得很郑重,脸上不自禁地带著微笑。
竹子看著真真,感觉到她的快乐。
能在这里说出这句话对真真来说是意义重大的,她很高兴自己坦诚的第一个对象是竹子,没有困惑或者否定,只会衷心地祝福,虽然没有用什么语言,但那一个肯定的眼神就已经胜过一切。
此刻的竹子心里的担子也一下子轻了不少,知道真真是幸福的,自己那么多年来累加的愧疚与亏欠终于可以真的放下了。
其实,那天竹子就在这个窗口看到了真真和Andria的拥吻,很意外的,但也充满了祝愿。今天肯定了这一点,竹子不由相信自己解脱的那一天也许真是指日可待了。但她还不是那么乐观的人,她警觉著收了自己的期望,就好像收风筝线那样,理智,她需要理智,让自己紧贴著现实的世界。
“我坦白了,那你呢?”越敞开自己,就越觉得一切很轻松。
“我,怎么?”竹子都不敢看著真真。
“你就不想想,等阿青长大了,不要你了,你要怎么办啊?总得有自己的生活吧,除了刺青店。”
真真想得好远,她或许只是不能了解竹子那么多年来等待和失望叠加的感受。但竹子得承认,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设想过将来,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每一天在做的都是必须要做的,就像必须要呼吸,吸入氧气让自己活著那样...
其实,那样的生活,真的一点美感都没有。
所以,竹子本身以及她指间落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变得不可以有哪怕分毫的偏差。这,大概就是竹子式的奢侈,付出无比的辛苦,去注意一些不会攸关生死的细枝末节,但又不真的如奢侈品般为了炫耀,满足虚荣心,这,是为了说服自己‘我已经努力了’,让自己可以安心睡著。
未来?!就算闪过脑海,竹子也不敢轻易说出来,何况她已经没有要庆祝的生日了,更不能随随便便许愿。
“竹子,你不能为了手臂上的一个图案活著。好吧,就算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有原因,但为的都是让人更好去看待未来。‘过去’是不能被改变的,这你不是不知道,它更加不值得你消耗全部的‘现在’去让它看起来好一点!!”看著竹子消瘦的侧脸,真真也觉得心疼,所以,她更要说完这番话,就算刺耳,就算没有任何效用,“阿青会好起来,因为他还活著,一定会。但你们的父母,他们都已经过世了,9.21的灾难已经过去了。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所有人都不会忘记!所有的那些屋舍,农田,道路...还有许许多多的生命...倒了,裂了,碎了,离开了...”
当时的画面开始萦绕,真真语调也沉重了。
“他们一定都走得很诧异,一定都还有话有事来不及说和做...也许我们听不到,但是,难道你想不到吗?!难道他们想看到自己突然失去的生命在你的手里,心里,就只是一场无至尽的煎熬吗?难道你爸会希望你和阿青永远活在他离开的那份伤痛里,停滞不前吗?如果换做是你,你要别的人怎么想,怎么活著?!”
竹子怔住了,想开口,但所有的字好像都有千斤重,任她怎样也挤不出半个。
“...别再问老天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多想想,老天为什么要选择让你活下来!!”
语气?是语重心长,还是老气横秋?真真也已经分不清楚。她深舒了一口气。
“茉莉很美,但花期很短,错过清晨,又错过傍晚,或许,你不知不觉就已经错过了一生,难道那时侯你再躲到痛苦的记忆里去缅怀?”
真真这句话,根本是窥到了竹子昨夜的心绪。
“竹子,夏天已经过去了,你明白吗?”
====
“好了,接下来你们自习吧,把重点放在自己的弱项上,不懂的可以来问,别让我看到有人浪费时间在那里交头接耳!”班主任黑著脸下达命令,霎时间教室里只剩下沙沙沙的书页翻动声。
小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书上,可里面的内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她时不时抬头看了看讲台上端坐的班主任,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几次想站起来,但还是放弃了。
余光扫过左前方的小楠,她正托著下巴在看课桌下藏著的小说。
小绿开始对著课本放空。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小绿醒了过来,放学了,终于可以舒一口气。
同学们都像关了一辈子终于等到放风时间那样,死命地往外冲。
“小绿,你怎么这么慢吞吞啊?快点快点,”小楠催促到,“你平时可是最早冲出去的一批哦~~”话刚出口,才看到班主任一脸乌云地在那里摇头叹气,
大剌剌地吐了吐舌头,也没放在心上。
“小楠,我还有点事,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啊?这样哦,那好吧,我先走了。拜拜哦。”小楠又傻笑著对班主任挥手,“老师也拜拜哦。”飞奔离开现场...
“放学了就赶快回家!你们这帮学生噢。真是...”班主任无耐地边摇头边收拾著自己的讲义。
“老师。”小绿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
----------
“你为什么会答应来参与这个案子?”
“因为...我还是有执照的啊。”
“呵,不是希望她能多点独立的机会吗?”
“是啊,所以,要先卸下她心里的负担。不是吗?”
王医生笑著点点头,“那你自己打算做回这本行了吗?”
Andria摇头,“这个世界还没有改变。”
----------
阿青直直地看著前面,眉头紧锁。十指交错,那份努力要压抑的惶恐,又突然让他像个大人一样。
他已经保持那个样子两天了。
竹子常常和他看著同一面白墙,不发一言。但阿青就在她身边,从不曾那么真实的。
时间倒流回了小时候,小小个子的阿青总会不放弃地黏在姐姐身边,害怕的时候就默默地拉住姐姐的袖子衣摆,寻求庇护。
-阿青长大了,自己一个人,要勇敢啊。
竹子想著那时侯对阿青说过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阿青脸上突然两道泪水滑过,淹没在寂静之中的等待刹那融了冰。
“姐...对不起...”阿青埋下头,“是我害死了爸爸。”
竹子的脑袋里什么都空了。
眼泪。笑。摇头。笑。眼泪。咬著嘴唇都没办法阻止眼泪落下来。抓著阿青的双肩,摇头,再摇头。
“我说我讨厌他,再也不要这个爸爸了。后来房子倒了,他把我推到出来...自己被压在了下面...是我害死他的。姐。我害死了爸爸。对不起。”哽咽声吞没了他不停自责的话语。
竹子只能用力抱著阿青,用力闭上眼。
真真在外面,没了知觉的,跟著红了眼睛。
直到Andria搂著她的肩膀,她才回头没有顾忌地笑了,眼泪也跟著掉下来。
-那是意外啊,又不是你的错。那不是我们的错!
Andria微笑的,没去阻止她。
-竹子,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对你说的那一句话,真的好傻。原谅我的任性,原谅那时的我真的不了解你的痛楚。也感谢命运,让我今天能够站到这里,这样看著你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真泪眼迷蒙地抬头看著Andria,牵住她的手,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怕。
-我确定。
=====
“竹子,现在阿青已经正视了那段记忆,但也因为一切退回了当时,他会需要时间去走出悲伤。要记得,别自责,也不要让他自责。天灾,是你们共同经历的不幸,而不是任何人犯了错!”真真说。
王医生点头,补充道:“有部分病人会在这样的治疗之后,丧失对‘现在’的准确记忆,不过放心,阿青的情况很乐观,他还保有这几年的记忆,只是还不明白‘时间没有停滞而是在他不知不觉中过去了那么多年’。放心,我会跟你们一起努力!”
竹子蒙蒙地点著头,想起废墟里那个紧咬著牙齿发出低低吼声的孩子,在这么多年之后,开口说出的却是一句句‘对不起’。是自己错误地把阿青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一直在忏悔,在抱歉,或许还在沉默的世界里无声地祈祷著一切可以退到从前,一遍又一遍。他反复发誓‘阿青会做个好孩子,阿青会听话’,只想爸爸换回来...
阿青犹豫的眼神正看著竹子,竹子对他微笑,鼓励著他,不要再把自己藏到害怕后面,告诉他,她爱他。
“竹子。还有几件事情,你有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