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续集。《秘密》》麦克辰

19、第 19 章

　　“我得去打个电话。竹子，你等我会儿啊。”王医生刚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地给家里打电话，毕竟，刚知道自己是准爸爸了，什么都过分紧张。
　　竹子淡淡地点头，身上的衬衣加浅军绿色外套，灰色针织围巾缠在脖子上，稍稍拉起，盖住了下巴，黑色的平顶帽深深地压下来，抱著双手，肩膀上单薄的背囊耷拉著。对比周围人群的穿著显得分外单薄。
　　看著王医生在远处讲电话手舞足蹈的样子，她不免牵挂起阿青，把这个孩子托付给另一个孩子，多少让人不能安心呀。不过，有季姐答应照应著。她还是劝戒自己放下了电话和忧心，专心体会这次旅程。
　　一眼望去，机场外似乎笼罩著白雾。
　　加拿大的气候竟真的比料想中的还要冷。
　　
“竹子！”熟悉的声音伴著一路小跑就到了她面前，“看吧，就知道你会穿太少。”随即把挽在手里的大衣披到了她身上，笑一笑，然后轻拥一下。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王医生认识路啊。”竹子边说话，边裹上大衣，“原来台湾跟这边的温差真有那么大。”
　　“其实现在还只能算凉，你不会想知道这里的‘冷’是怎样的。对了，学长他人呢？”
　　“那边。”
　　真真顺著竹子手指的方向错看成了另一个亚洲人，直到远远有人挥手才意识过来。
　　“嗨，Jane。”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真真给吞没了，“才意识到我有很久没回过这儿了，怀念这鬼天气啊。”
　　“我当你彻底忘了呢，怎么都不知道提醒竹子呢？还好我有准备！”真真回了一脸责备。
　　“很尴尬诶。你没觉得我看起来也很冷吗？”
　　“你和王医生都提醒了，只是我真的没想到那么极端嘛。”
　　看到竹子酷酷地为自己解围，王医生眼神都好像在放光。
　　“我可是为他好，要当爸爸的人了，要从现在开始变得更加细心啊。知道吗？！”
　　王医生认真地点点头。“我受教了，学妹，可以走了吗？还是，你还要接别人啊？”
　　“走吧。走吧。个别路段已经封道了，我怕待会要绕路，要是迷路就糟糕了。”
　　真真挽著竹子往外走，王医生拖著行李跟在后面。
　　“对了，学长，竹子怎么还叫你‘王医生’啊？你真不亲切。”
　　“你今天太兴奋了吗？怎么一直针对我？！不然你觉得她要怎么称呼我才好？”
　　“那到也是。我好像没办法想到竹子叫你名字或别的什么...”
　　“是吧。就说你自己吧，除了‘学长’不也是‘王医生’‘医师’‘主任’什么的。到底是谁不亲切？”
　　......
　　门一开，就被冷风灌了个透心凉。
　　躲进真真的车里，就像找到了庇护。
　　暖气在车窗上镀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而车窗外的那一层，好像是薄薄的霜。两位心理医师或许为了缓解途中的尴尬和疲劳，或许只是因为许久不见了，对话不断。
　　竹子一个人安静地坐著，透过车窗看去，一切都是灰白的，看不清楚，也许有些地方已经蒙上了白雪了，竹子心想，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真正的雪。
　　顺山道盘旋而上，才算是真正的进入了雪国。
　　及肩的矮墙被伪装成了树墩，环抱著相错而立的几栋色彩鲜明的房子。那些房子不过二，三层高，看起来敦实厚重，看它们自信满满地站在白色的世界里，突然好像身处某个童话场景，散发著让人感觉暖洋洋的傻气。
　　踏著还没到太夸张的积雪，脚下细微的吱咋声。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了，身体反而没觉得那么冷，要不是真真的催促，竹子或许会在那儿站到脚下生根。
　　
“欢迎来到小木屋！”真真一付熟门熟路的样子，虽然，这里并不是她家。
　　竹子后来才知道，这片供租用的房子，别看外表看著都一样，内部却各有乾坤，设计者以及所有者是个郑姓的华侨，所以在房子内部多少会带点中国风的装饰。他还根据中文‘木屋’的谐音用了“Moon Woods”做名字（被译作“月光森林”，但大多数人更喜欢像真真这样叫它“小木屋”），又用书法的方式让这个名字在招牌上看起来很像一枚抽象的钥匙。
　　竹子看著大门口那块木招牌不禁微微一笑，有那么一点点寒碜，但又渗透了浓浓的自信，含蓄和热情毫不矛盾地化在了一起。
　　她们住在一栋玫红色小楼的二层，白色的窗沿好像画框一样，户外有黑色的回旋楼梯。
　　Andria一早就迎了出来，身上就一件灰色毛衣算得上是御寒的，脚上是绒毛的拖鞋，她笑得很灿烂，给每个人一个拥抱，然后帮王医生把旅行箱一起拎了上去，等大家都进去了，再关上门。
　　感觉温度随即就飙升了，在玄关，大家除掉了外套，换掉了已经开始融雪的鞋子。一直听到的劈劈啪啪的声音，是客厅的壁炉，前面铺著一张纯白的毛毯，两边是古铜色的沙发，另一边墙上挂著几副唤起旧上海印象的海报。
　　Andria端来了红茶搭配著鲜奶和糖，居家的样子，让竹子感觉自己真的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她。
　　看她很自然地捧著真真的脸，让后者取暖，又或者出自习惯性地从背后轻拥著真真，一点刻意或者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大概是清楚自己身在另一片土地，竹子也坦然地面对著这样的画面，或许还有些羡慕，她自己也无法形容。

　　距离Andria的摄影展还有两天，她很悠闲地窝在家里，或者到山顶的滑雪场去。
　　竹子还不能习惯室内外温度的落差，只是隔著窗户看外边的雪景。
　　“还习惯吗？竹子？”真真抱手站在门边。
　　“只要在屋里，跟在台湾也没有什么区别。”
　　真真点头。“把你大老远拉到这边来，你介意吗？耽误你很多事情吧？”
　　“不会啊，怎么这么想？我要是介意就不会来了。很多事要多谢你们。”
　　“感觉你有点不一样了。上次机场跟你说拜拜之后，重生了？”
　　“......说不清楚...”竹子摇一摇头，背倚著窗户。

　　[记忆闪回]
　　从日本回来，竹子急切地回亲爱园确定阿青一切正常。莫名的懊恼或者兴奋，她只想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快一点。她几乎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除了见到母亲未老的石碑，听到关于母亲的事，她几乎不愿意回想自己是怎么接连不断地在空中飘著。
　　说不清楚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她这辈子只有低声下气地求过一个人，可那个人却永远如同磐石一样的不为所动。但毕竟父母生前的遗憾若累到死后都天各一方，换了谁都会伤怀。人总是需要心灵的安慰，讲述一个悲剧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画上圆满的句点。
　　－－
　　阿青对她笑了笑，隔著窗户，她愿意相信这是与从前不同的。回应。有些疲倦了。
　　
如果有人可以更早的看穿你的内心，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再没理由不振作了。你承受了那么多的害怕，都能勇敢地看清自己，我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不可以。
　　阿青，我答应你，家，不止我们和记忆。
　　
她开始著手准备刺青店的再度开张。毕竟，习惯成自然，除了刺青之外，她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有时候看到店门口走过的穿制服的高中生，不由地看成了某人。还能有谁？那个莫名其妙的傻孩子。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阿东叨叨絮絮地跟她讲了一捷运的流水账，其间点缀似地提到了几回小绿，也就那些句子竹子醒著听了，但也没听出什么剧情。
　　阿东其实还算是个细心的人，尤其是躺在医院并且失去大部分行为能力的时候，灵动自如的五官和脑袋让他参透了小绿和竹子之间的微妙。两个他怎么都追不到的人走到一起，对他来讲就算是被颁了一个大大的安慰奖。
　　“姐啊，什么时候你们两个一起过来啊，热闹一点嘛。小绿那家伙神经兮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嘞，又老是半天才回我一个‘恩’。给我一个中间一点的环境就当安慰伤员嘛。”阿东被他爸熬的汤汤水水灌得白净起来了，初步的复健理疗开始，他的手指已经能稍稍弯曲了。
　　竹子没有回应或是告诉阿东他不了解的那些经过。
　　竹子会不经意想像到那些画面，然后发呆或笑了，但紧接著就觉得自己很卑鄙。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她人生空档期的补给品。

　　可是，真的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她了。

　　努力按奈著，却已经来到了小绿家门外。为自己的举动找了个借口，是的，很卑鄙，但是，必须要确定她是平平安安的！她鼓足了勇气，但一阵脚步声就惊得她立马闪开了，虽然那不过是邻家的小朋友跑过，但还是彻底动摇了她的信心。她不能保证见到小绿时候自己不会下意识地落跑。
　　带著点犹豫的，她还是决定离开，怕晚一步门就要开了，而自己却只能哑口无言。然后两个人对视，或者她自己只敢闪烁地在地面上寻找开场白。也许她不需要开场白。或许她从来就不该开口。但现在那些说过的话却已然成了层层叠加的负累，在要求一个完美的续文，超脱了先前所有蜿蜒曲折，山重水复，成为无可争议的一个定局。可那份绝对，她没有。她不能不对自己发问，接连不断地质疑。她越来越没了底气。又或者她本就没什么底气。

　　画纸上往复交错的线条，匆忙又是那么的神经质。

　　小绿。真是个好单纯好单纯的名字。只念著它，不断念著，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爱情？她为什么能够那么笃定？
　　她难道就不曾怀疑，这不过是两次过于巧合的交汇？
　　无论如何，竹子希望能让自己也那样的确定。
　　她无法容忍如果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只是龌龊地占有了一份纯净的情感来填补自己的寂寞，更无法想像再在对方心里留下一道伤。

　　让那个人变成生命里的全部，或者故事就此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