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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刹那有芳华 松花是何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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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乡亲们陆续登门,龅牙也来了,他爹今晨正常起床,大家都为之高兴。不久货车也到了,杜篆和小悠想上前帮忙,却被蔡婆婆拦住:“去帮厨吧!”
“那是女人干的活儿。”小悠话一出口,立刻带来一片欢乐,龅牙还嚷道:“长毛了?数过几根没?”
蓝若可忙拉了二人,直言今日菜多,正好学学如何做药膳。
做药膳就做药膳,没想到妇人们也拿他俩打趣,绕着弯让三位中学生面红耳赤。
午餐和晚餐都很丰盛,该练的功夫与书法也不能少,《卢氏仙真经》摹写多了,杜篆已能写出七成风骨,八分神韵。
第二天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眼前建筑小巧精致,与小仙观隔路相望,地上有带色瓷砖,里面是新式蹲便器,最重要的是下面有个大大的化粪池。
如此奢华,造价定然不菲,小悠满怀开心:“如此盛况,道长何不以诗记之?”
“诗?小道尔。”师兄捋了捋胡子,缓缓开口:“夏日苍蝇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乱嗡嗡,公然飞来又飞去,臭气熏天呼不得!安得净厕千万间,大庇天下老幼俱欢颜!”
真是个老顽童,胆敢胡改子美先生诗。
转眼距离开学只有三天,估摸着小悠爸妈也该来了,心有不舍的又何止杜篆,讨厌开学的也不一定是孩子。
“药膳复杂,平常泡点儿人参茶喝,也可把大枣和枸杞当零食吃。”
清风拂穴手已学会,自此小悠也是练武人,穷文富武,营养得跟上。
“道长,您都说三遍了。”
“且容小老儿再唠叨几句,早练晚练时时练,勤练苦练哪得闲?有朝一日风云起,乘风破浪做小仙。”老开心果真逗,三言两语便挥散了离愁,接下来继续讲药材:“这是淫羊藿,走肝肾二经,小范,你且拿些去,中午咱们吃淫羊藿山药龙眼面,多做一些,吴先生他们来了也可尝一尝。”
蔡婆婆也跟着起身,还道:“此面虽好,却不能多吃,还得做点儿素面。”
做好了午饭,仍不见人来,舍不得扔掉只能全塞进肚子,连汤汁也喝了个干净。吃多了会打嗝,还会轻微发热,大白天的师兄便带着两人在树荫下打拳,一遍一遍,好不惬意。
一夜之后,距离开学只剩两天。刚把药材晾晒在阳光下,便听到汽车声,三人忙去迎接。
“这里不是医院,你们走错地方了。”
“没有错的,大家磕头。”
来者并非小悠爸妈,而是位植物人,眨眼间除了抬担架的和那位躺着的,其余人都跪下了。
“我这孙子年纪尚幼,一场车祸成了孤儿,还请仙长垂怜。”
“都请起来,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
“仙长若不肯救,那就拔了他的鼻饲管子,等咽气后埋在这方土地,也算叶落归根。”说话间老者已是泪水横流,小悠看在眼里,终究不忍:“道长,您给看一看嘛!”
众人长途而来,连看一看都不肯,难免不近人情,师兄只得叹道:“哎!请别抱什么期望。”
说完他走到担架旁,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其额头上方,指运内气,目凝神光,以意为引,玄然默立。
在场之人皆惊讶不已,不怪大家见识短浅,实在是这诊断之法匪夷所思。唯有杜篆知道,师兄所指乃祖窍之所,据《太乙金华宗旨》所言,其不在身内,不在身外,是丹道术虚静守一存神运意之地。
时间仿佛又停顿了,两位婆婆从菜园子出来,正待上前查看,杜篆和小悠忙比划手势,让二位老人噤声。
静下来会听到更多音响,山涧水渠,树上鸟儿,还有那阵阵蝉音,晨曦照耀在师兄身上,倒似他老人家散发着一层光芒。
“仙长,这孩子……”
锁眉,冷脸,不知何所思,不知何所忆,杜篆见状只得开了口:“诸位请回,另寻良医。”
“真的无救?我苦命的……”哀声再起,人心悲恸,老愣子总算回过神来,开口说道:“来的迟了些,小老儿只有一半把握。”
贾兴堂,年十一,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倒与小悠初来时相似。师兄手起手落,稳准兼顾,让人有风云四起,云雾弥漫之感,杜篆见过多次,还是忍不住为之踌躇四顾,叹为观止。
接着是颤针,指尖在针林里来回穿梭,或点、或拨、或弹、或拂,针尾不停抖动,震颤出一曲生命之歌。气可养神,神而明之,唤醒植物人的关键在自救,师兄所为只是激发其体内生机。
收针完毕,递上一杯参茶,杜篆转身去给贾兴堂穿衣。
“神魂之事,最是诡谲,小老儿打算赌上一把,这点师弟不能不知。”
这事儿真能赌?少年诧异间不小心扣错了扣子,得解开重来。
“老道乃凡人,摸不着那众妙之门,师弟以为我早前查探之时,感受到的是什么?”
杜篆回首相望,未曾开口,师兄笑笑,又接着说道:“风拂眉梢,晨曦美妙。”
这是什么话?二愣子怔愣片刻,打了个冷噤,终于发声:“师兄,现在入……入秋了?”
“本地特殊,中秋前都不算入秋,师弟,紧张无用,会露馅儿的!我没什么感应,可那孩子似有感知。”言毕又道:“植物人不是木头,身体偶尔也会动,所以并不确定那孩子是否真有感知,总之,老道还是有五成把握。”
少年腿软,他刚一起身便差点跪了,师兄小啜茶水,随即将一小块参片又吐回杯中,这才叹道:“又是跪,又是哭,若不收治,大家会戳我脊梁骨,可这病能否治好全靠运气,小仙观经不起……师弟怎么了?”
“这……这天气真奇怪,刚才还挺热,转眼又拔凉拔凉的。”
“刚才很热?来,师弟也喝点儿。”
接过茶杯,浅饮一口,杜篆忽然想起什么,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奇怪的不止是天气,吴先生夫妇竟然还没来,小悠也一点不急,还道:“神仙哥哥,我不会对别人讲的,都说医者仁心,如此高明医术不用来救死扶伤,岂不可惜?还有那不留宿外人的破规矩,也该彻底废弃。”
医者仁心那是医生的事儿,观里规矩,也不是他俩能决定的,眼下该干嘛?自然是理发,这样下了山才显精神。
小悠起初不同意,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啥啥都会,但他很快改主意:“哥哥这发型说是平头,比理发店的还要寸些,请道长也帮我剪一个。”
“来的急,只带了点儿阿胶,还给两个孩子买了几件衣服。”直到第二天中午,小悠爸妈才姗姗来迟:“我们是踩着点来的,蹭完饭,正好把他俩送到学校去,一中校长人好,我把情况给他说了,他欣然同意小悠前去念书。”
“哪个一中?”
“途牛一中。”
“李校长的确是位好人,前些日子……咦!贤伉俪舍得?”
“儿大不由娘,还要麻烦小道长,帮我们看着点儿,别让他偷懒,也别太宠着他。”
杜篆有些懵,不知如何应答,好在师兄已然笑道:“真是巧了,老夫在学校附近租了座宅子,有三个卧室,若可那孩子懂事,也可帮忙照看。”
至此杜篆总算明白过来,可你听听,小悠留下来读书,最开心的不是别人,而是师兄,两位婆婆也很高兴,吃饭时夸小悠乖巧,懂事,大伙儿有说有笑,只有贾先生话少。
“师兄,兴堂的治疗能否改在晚上?我下了课就回来。”
“师弟下山后,贾先生可为贫道助手。”
此话一出,最吃惊的是贾先生,他忙开了口:“我……咱们可以……可以到山下治疗。”
“咱们没车,上山下山都麻烦。”
“有的有的,此事小老儿自会安排。”
这回轮到师兄吃惊了,却听吴先生笑道:“离此不远处停有一辆车,可是贾先生的?”
“是两个子侄,留……留在外面听用。”
师兄终于叹了一声,这才说道:“师弟,小悠,你俩跑一趟,请贾先生子侄前来吃饭,小蔡,小范,劳烦加两个菜。”
“万万不可,不能再费事了。”
“坐下坐下,两小子去上学,观里又该清静了,正好让你子侄白天帮把手,晚上你才有精力照顾不是?”
“子侄如此孝顺,贾先生好福气。”吴先生一句话,让饭桌陷入沉静,永不沉静的则是县城,途牛县不大,更像个集镇,就两条主街一条河,河名‘母牛’,滋养这一方水土。
有车就是方便,且是两辆车,出租屋是平房,位于城外,白墙灰瓦,绿意盈盈,檐下回廊长长宽宽,居于此间倒觉宜茶宜酒,宜学宜思。
途牛一中则有两栋楼房,一为初中部,一为高中部,两楼之间有个不小的坝子,大操场还在后面。
有蓝若可带着,三人顺利报到,两位少年还领了一项特殊任务,分别代表高中生和初中生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这是荣耀,要好好珍惜。”蓝姐姐不时与熟人打招呼,举止落落大方,还不忘出言安慰。
三人回到出租屋,只见明窗净几,井井有条,一切都打理好了,更难得的是洗浴间安装了一个新玩意儿,听说只要阳光管够,热水自然足。
吴先生夫妇留下来做晚餐,吃饭时,小悠妈妈有些唠叨。
“母上还有什么吩咐?”
“就你嘴皮,这孩子若是不听话,你俩骂也骂得,打也打得。”
小悠爸妈离开之后,蓝若可回房学习,杜篆先陪小悠练了太极拳和清风拂穴手,随后独自练习铁头功,又独自去洗澡。
真好!清水源源不绝,可从头到脚一淋了之,听说这里的水珍贵,要花钱,花钱就花钱,小道士难得奢侈一回。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衣服,两位少年就着饭桌一起写发言稿。
“这房子不错,房主是用了心的。”小悠写累了,站起来活动手脚,师兄的眼光自然不差,只是房舍越好,价钱就会越高。
“缸子里有荷花,那棵是桃树,这株是冬梅,角落里还有秋菊,一年四季不缺花。”
杜篆闻言,也放下手中钢笔,走过去张望。
“我最喜欢的是昙花,神仙哥哥呢?”
杜篆是俗人,不对,他是出家人,从未想过这问题,只能反问:“为什么是昙花?”
“因为从小体弱,故而钟情于刹那芳华。”
“那神仙弟弟该喜欢松花,夏日叠翠,冬日积雪,乃常见之花。”
喜欢什么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毛笔字需坚持写,二愣子这次没写篆书,而是练习小楷。
小楷之美如空中雨,水中沙,师父曾言写小楷须物我两忘,方至大成。
大成太难,不小心写错两笔,些许遗憾不伤大雅。
不久他就睡了,抱着枕头,蜷缩着身体,而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