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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知身是客 他乡作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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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我吗?”
记得,二愣子过目不忘,过耳也不忘。
“真是缘分。”
摇头,救她的人不是他,他只搭了一把手,说来在绵州时杜篆还不会游泳,眼见有人落水,第一反应是惊恐,怕又被猝死者附身,倒是游宇哥二话不说便展开援救。
“我也是本届新生,你不会……又跑吧?”
事情是这样的,两位傻子去江滩踩水,顺便捡些漂亮的涪江石,没想到救了人,他俩做好事不愿留名,匆匆离去,途经一所中学,见有年轻人打篮球,一时手痒,溜进去玩玩,不曾想又遇见被救女孩,只得再次逃了。
“中文系,丁雨柔。”
“物理系,杜篆。”
“无论如何,请让我略表感谢,你……你怎么又跑?”
不跑成吗?二愣子虽然孤独,却不愿再惹尘缘。
北方的九月,天高气爽,云淡风轻,大枣,柿子,苹果,全都蜜度惊人。军训苦不苦?不苦,一群‘天之骄子’汇聚一起,阳光而热闹,能驱散不少侵袭全身的暗沉,那暗沉随着时间推移,一天比一天重,压得人快抬不起头来。
墨镜自然还在脸上,头巾则被帽子遮掩,没多久他便获得一个小范围绰号‘冰桶’,冰是冷冰冰的冰,桶是饭桶的桶。
半夜的紧急集合最有趣,拉练更是小意思,眼力好,打靶自然轻松,真正烦恼的是表演,中秋已近,舞台就在不远处,二愣子不想拉风,奈何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也是巧了,他的‘战友们’都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只能抽签定节目,最终倒霉者,杜篆也。
翻,翻跟斗,包括落地翻、前后空翻、直体翻、侧身和团体翻,还有混合翻,统统是轻功的重要技巧,如今用简单版应付一二,足矣。
其实也不倒霉,若无这喧闹舞台,又怎能让他浑浑噩噩?
“跟斗先生,你的墨镜是生根了吗?”
显然,天之骄子们也爱取绰号,可惜杜篆是冰桶,凭什么搭理你?
军训结束,终于不用坐吃山空,虽然‘桂苹苑’距离菜市场近,可他找到了比杀猪更好更适合的工作——搓澡工,白天学习,晚上工作,收入可观,还能满足窥探私欲,时至今日其睡眠越来越少,忙碌成了度日良药。
“手法不错,我这腰舒服多了,谢谢瞎子兄弟。”
谁是瞎子兄弟?自然是杜篆,他故意藏拙,并未施展内劲,也比一般按摩师强不少。
丁雨柔课间总喜欢来找他,摆几次冷脸,躲上几回,二愣子能做到,时间长了却不行。最喜欢的则是桂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摘些下来可以做酒酿、茶饮和糕点。当然了,苹果也不错,躺在树桠上,顺手把最红的摘下,送入口中又甜又脆。距离最近的公园更是其钟意之地,穿上一身黑衣,偶尔在夜色里悄悄练习轻功,顺带撒撒野。
至于请假不上学,暂时没那心思,只要是喜欢的课程和讲座,他都去听一听,即便蹭不了课的,没关系,以后有机会。
尚余闲暇,那便种花饮酒。
“若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妥不妥,换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直把他乡作故乡。”
说到梦,真是不敢做了,每次醒来,惊魂不定,最终惆怅到天明。
“千金募战士,万里筑长城。何时青冢月,却照汉家营?”丁雨柔不愧是中文系的,古诗信手拈来,其又道:“远赴上京,不约三五好友前去一游,岂非可惜?”
此言在理,让人无法拒绝,那就趁着假日,登临好汉必去之地。
中秋已过,红叶点缀于峻岭之间,长城蜿蜒,犹如沉睡的古老巨龙,一个个烽火台,默默诉说着千年过往与生死间的无奈。
“玉质金相,不对,是玉质冰相,果真器宇不凡,就是倨傲了些。”
“另外两位谈吐不俗,气度上佳,只是被比下去了。”
原本是女孩们的窃窃私语,奈何二愣子将该听的不该听的统统装入耳中,着实羞愧,那就站远几步。
“大好男儿,怎么……哭了?”
小心!别跟过来,这不是哭,这是视觉炸弹。
“你好!跟斗先生,在下吴鹏,考古专业。”
不搭理不行,二愣子当然记得他,握手,言道:“杜篆,物理。”
“喂!你俩在聊什么?这……青松迎霜,幽竹含雨,真是个碎心玉郎。”
姑娘又是谁?是谁不重要,请来个人告诉他,是不是越聪明的人越喜欢起绰号?
长城是英雄之所,‘桂苹苑’却是懦夫之地,自从那天热闹归来,渐渐的忙碌已不能度日,到后来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坐在教室中,耳朵竟听不进完整一句,当搓澡工,双手时按时摸,时动时停,频频惹来非议,就连轻功也难练,昨天摔了几次,最后一次伤了腿,走路一拐一瘸。
时间指针继续推进,神思恍惚,忽冷忽热,推门难,出门更难,总觉得院外有大恐惧在等着他,即将吞噬他。
不能外出,没法就餐,买不了菜,吃完储粮慢慢的食欲也没了,越来越虚弱的他,好像要去见师父和爷爷了,对不起两位婆婆,对不起师兄和师侄,他是个可怜可恨虫。
“快睁眼看看,是我!”
艰难之中睁开双眸,眼前一片模糊,又花费一番力气,这才徐徐开口:“我没死?”
“没死。”
“你是……”
“师兄!小老儿是你师兄。”
梦?非梦?师兄竟然……看清楚了,他老人家一脸憔悴,再无往日意气风发,什么超然出尘,什么道貌岸然,统统无关,您真的是师兄?还没问出口,目光已朦脓,头疼的厉害,不久又昏迷。
从噩梦中惊醒,急忙忙睁眼,天幸!瘦削版风霜版的师兄还在,他忙开口:“小仙观……幽灵老人……”
“莫急,先喝口人参粥。”
“别说话,那不是幽灵,那是大师兄,也是我们这一辈的暗子,道号月落。”
“我和师父……本以为他死了,孰料……”
人参粥的土腥味充盈口腔,是那么真实,让人很难相信耳中所闻是梦话,是呓语。
“联系不上你,老道只得提前回山,说来月落师兄也是苦命,早在几十年前便流落海外,若非国门重开,还不知能不能叶落归根。”
头疼,胃也难受,杜篆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不敢再开口,他怕眼前人会消失不见,如浮光,似泡影。
“大师兄脑子出了问题,清醒的时间短,糊涂的时间长,靠着巨大毅力,还有本能驱使,方能万里归来,为了不殃及无辜,为了不招灾引患,他躲在深山里,只待神智清明,才敢出来一探。”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浮萍归大海,一世长悲叹。”混搭诗词,抒发感慨,重整心情,过了好一会儿他老人家又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师弟不明情况,远躲上京,乃上上之策。”
此话让人唏嘘,二愣子抹抹眼角,抓紧师兄手臂,却见他老人家早已满颊泪流。
“大师兄对小范小蔡未有任何印象,对师弟倒是记忆犹新,临终前还叮嘱我,要加强你的搏击技巧。”
临终?!!!大师兄……没了?!!!这还……真是一个怪诞的梦啊!不是用力就能抓住的。
事实证明,只要力大,就能让梦变成现实。两天后,身体好得差不多,头疼也恢复至正常水平,但,他还是希望这是梦。
双拐,轮椅,零落的头发,越来越深的皱纹,凹陷的眼睛,凸起的颧骨,就连衣服也不复整洁,师兄老了不少,憔悴了太多。
“没疯,双手完好,该偷着乐,对了,开锁的技能还没教你,想学吗?”
简单,捣鼓两下,伴随一声‘咔嚓’轻响,二愣子打开了院门。
“别小看拐杖,大师兄使得出神入化,小老儿也可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句话,水漫双眸,片刻间汹涌而出,试问天下,谁的眼泪最不值钱?
“快擦擦,这本《猜那降头术》来自南洋,得之不易,别弄坏了,最珍贵的则是这本《月落诀》,师弟一并收好。”
《月落诀》?
《月落诀》!
这,这,这……
“是根据师弟情况推演的,可惜大师兄神智受损,难以学习新东西,就连《采煞诀》也没能记住几句,师弟莫哭!你又把小老儿的心哭碎了。”
老飞蛾有所不知,二愣子是新晋封的‘碎心玉郎’,可是谁来教教他,如何才能不伤心?其之心早早碎了,流泪,流泪,载不动满腔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