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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山海县衙明月夜 密室悱恻却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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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在县衙的角门,绮梦掀开轿帘,扶我出轿。我抬眼便看见一青砖白墙里,朱红色的角门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那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留着两撇黑白色的胡须,三角眼,稀疏的眉毛。他见了绮梦便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嘴里说道:“哟,绮梦姑娘送人来了。”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珠子从我的脸上扫视到胸口,又从胸口绕到腰间,顺着大腿一直瞄到裙角,就差掀开裙子看看了。我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他收了眼神,从袖口里掏出个红色小包,给了绮梦:“姑娘,拿好喽,银票你数数。”
绮梦接过红包,便将我推到那男人面前:“去吧,好日子在后头那。”说罢,拿着绢子抚了抚鬓发,转身就走了。
那男人让我跟着他进了角门。一条石板小路通向一座花园,入了花园过了亭台,穿过几个廊桥,便是内院的院门。我一路记忆着沿途经过的风景,脚步紧紧跟随着。那男人在一庭院门口停下,转头对我说:“这山海县衙里,最敞亮最好的厢房就是这间了,可见姑娘你在我们老爷心中的份量。”他围着我转了一圈,斜看了我一眼:“但凡是能把老爷伺候好喽,好日子都在后头等着呐!在门口儿那儿你还瞪我来着,想着你是绮梦推荐来的,暂且不与你计较。我是这山海县衙的管家老爷,你叫我一声李大管家便是。”
我作了个礼,顺从着说道:“见过李大管家。”
李大管家轻嗤一声,引我进了院子。这院子里,左右两边种着桂花树,地上是鹅卵石铺的花鸟鱼虫的图案。屋子的匾额上写着“风雅集韵”四个大字,又见楹联上写的是唐代杜甫的千古绝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推门入室,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秋光山色图》的中堂字画。挂画下是一个长条案,条案上摆放着一些青瓷和白瓷的小花瓶。长条案前是一个黄花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白瓷金花的茶具。八仙桌两侧是两把太师椅,太师椅旁边便是花几。花几上放着蓝花白瓷花盆,花盆里是开的正盛的兰花。
李大管家让我坐下等着。我便仔细打量起这屋内的陈设。
左边正是书房。此时书房的窗户打开着,窗外便是那一树金桂,窗下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书桌的右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经书子集。书房正中是一个琴案,琴案上静静安放着一把碧玉色的古琴。
右边就是卧室了。只不过一个唐朝仕女图的屏风挡住了室内的模样。只看见窗户边的银妆架子上,镂空的金银花朵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婢女进来奉茶,我便喝着茶,等着吧。
一直等到晚膳时间,院子里有脚步声。婢女迎了上去,我看这来人身穿青色官服的男子,应该就是山海县县令了。他走进室内,我立刻起身行礼:“拜见县令大人。”
他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起身站在八仙桌旁,他坐在椅子上,婢女便跪着给他换鞋。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长舒一口气,便打量起我来。
我知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佯装娇羞是我的策略之一,但是又不想他屏退众人直奔主题,于是便抬眼看了看他。他见我直视他,便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对婢女说道:“传晚膳。”
仅仅是扫了他一眼,见此人生的并不像戏文里所写的九品芝麻官,獐头鼠目,丑陋无比。我见他身躯凛凛,长眉若柳,眼眸如星,也算仪表堂堂。怎的会做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怎的能抢夺百姓财物呢?
他起身行至书房,坐在琴案边,抬手抚琴。古琴七弦,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拨弄着琴弦。琴声泠泠,让人感受到巍巍高山之巅,松林清幽,意境高远。一曲作罢,婢女将晚膳也备齐了,他便邀我坐在桌前。
“此乃山海县的特产,清蒸海虾,味道鲜美,你尝尝。”他给我夹了一只大虾。
我看着碗里的虾,轻声道:“谢谢。”
他继续吃着晚饭,再无他话。
这下我心里就慌了。我所知道的贪财好色之辈,一定是戏文中猥琐至极的那种男人,长相不佳,毛手毛脚,一身缺点。可是眼前这位,看起来一点也不猥琐,弹得一手好琴,说话也温柔,这……该如何是好?或许,他只是欲盖弥彰,或许,他的真正嘴脸是吃完饭以后?
晚膳吃完,他对我说:“园子里的夜景不错,陪我出去走走吧。”
县衙后院的这座花园里,居然还有一架秋千。他让我坐在秋千上,他在我身后轻轻推着。
我内心忐忑不安,表面上仍然风平浪静。
“要是红玉还在,我们就是这样共赏夜景吧。”他喃喃道:“不得不说,绮梦这次找的你,看起来真的很像她。”
我连忙起身,站在秋千边默默看着他。他长叹一口气,看着夜空中的明月说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我知这词是悼念亡故的妻子,可是此情此景,我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默默看着他的愁容。
他的眼角流下一行泪水,低头擦了擦,走到我面前,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把我抱在怀里,他的心跳很沉稳,我一时竟觉得有些惊慌失措。可是此时并不是慌乱的时候,宝珠现身才是第一任务。于是我顺势抚了抚他的胸口,说道:“我也不知郎君你说的她是谁,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入府,以后郎君的心事可以讲给妾身听。妾身愿做郎君的解语花,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他轻声笑了笑,低头看着我,此时月光倾洒在他的身上,像是给整个人镀了一层银霜。他的脸越靠越近,完了完了,这是要亲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果然两片嘴唇贴了上来,起初冰冰凉,而后便是燥热的鼻息汹涌而来。
我的脑袋里一阵发晕,心里默念着宝珠是最重要的,可是此时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不行不行,不能这样!我挣扎着推开他,后退了几步说道:“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如此。”
他哈哈笑了几声,走到我面前,又将我抱在怀里,用食指刮了刮我的鼻梁说道:“害羞了?那回屋吧。”
我摇摇头,心想这可怎么把话题引到宝珠上呢?突然提及宝物,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呢?
他见我一言不发,笑了笑:“傍晚时分下了暴雨,园子里有湿气,我们还是回屋吧。”说完,牵起我的手,往回走。
我知道一旦回屋,那就是得用金光符的时候了。于是假装好奇地说道:“郎君,来府邸之前,我听百姓说,这县衙内有宝物,是稀世珍宝,不知妾身能否有幸得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疑虑:“宝物的事情,百姓怎会到处宣扬?”
我抿了抿嘴唇,忽闪着眼睛看着他:“真的有宝物吗?妾身可以见见吗?妾身见识浅薄,真想看看这稀世珍宝啊。”说罢,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疑虑散去,轻笑了一声:“走,回屋去看。”
我心想这下是真的只能用金光符了。也不知橘七和道人有没有找到小满。
行至院内,走到左手边的金桂树下,他将树身重重拍了三下,又轻轻拍了三下,那树便自己挪开了一个大地洞。地洞里是一段阶梯,他打开火折子,带着我走了下去。
下了这地洞的阶梯,便是一条点着长明灯的地道,沿着地道前进,看见一个灰色的石门。他扭了扭右边的狮头雕塑,那石门便打开了。门内是一间小小内室,内室的一座石几上是一个金色的大碗,那碗里发着光。
他指着那碗中说:“这就是海里的宝珠。”
我走近一瞧,果然那碗里有一颗雪白透亮的宝珠,发着七彩的华光。他对着这内室的一幅画像说道:“红玉,你瞧,这女孩儿是不是很像你。就像当年我们相遇的时候,你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我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如今我已经成了县太爷,可是你呢,却永远看不到我的成功了。”
我看着那画像中的红玉姑娘,果然和我有几分相似。他抚着那画像,默默地,像是沉浸在美好又痛苦地回忆之中。趁此机会,我将三张傀儡符丢在了石几下面,那傀儡符化作三个小纸人,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像。他看了看我,将我推到墙上,又趁机吻了下来。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那傀儡小人已经爬到了金碗的旁边,又见那石门开着,心想不管怎么样,为小纸人拖延时间吧。
他亲吻着我的嘴唇,脸颊,脖颈,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时,小纸人已经抱着宝珠从碗里爬了出来。我怕他回头看见这一幕,索性搂着他的脖子。小纸人抱着宝珠一路狂奔到石门处,他的嘴唇也快亲到我胸口了。就在此时,我拿出一张金光符,往空中一扔,口中念道:“天地乾坤,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话音刚落,从我身体四周“嘭”地一声出现一个金色的结界,将他击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我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飞也似的朝石门跑去,他见那金碗中的光芒尽失,几乎是扑到石台上对着那空空如也的碗一阵惊呼:“宝珠!我的宝珠!红玉的宝珠啊!”他的眼中瞬间布满猩红的血丝,对着我狂奔的背影怒吼道:“来人啊!抓住她!”
三个傀儡小纸人变化成一个风火轮,将那宝珠嵌在中心,飞速前进!我追着风火轮狂奔逃窜,身后是无数地家丁衙役手里提着灯笼,举着大刀。风火轮越过院墙,消失不见。我只得爬树,却怎么也爬不上去。眼看着家丁和衙役越来越近,而那山海县的县令,早已经红了双眼,用无比怨毒地眼神,死死地盯着院墙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