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夏折菡

2、2

　　那天是欧加年会的日子，贺冰洋两周前就收到Helen的邀请。爱课这几年做大了，慢慢有了架子，之前还会派高级别的人同往，表示重示。这次只是提前录了祝福视频，以及叫贺冰洋带两只花篮去现场，花篮会直接从花店送到欧加开年会的酒店，贺冰洋甩着两只手就去了。
　　贺冰洋穿着套头毛衣商务裤休闲皮鞋，他又没有专车接送，穿得西装革履不好挤地铁。到了现场，迎接他的Helen打扮的花枝招展，盘了头，穿着短款的礼服，过来挽他的胳膊。他看了吓一跳，笑着说：“哇塞，小仙女儿变成了大美女了？”
　　Helen笑着回敬他说：”小男孩变成大帅哥了。”
　　贺冰洋说：“一直都是大帅哥好吗？什么时候小男孩了？”
　　Helen很忙，贺冰洋离了她之后主动去和坐主桌的欧加市场部总监打了招呼。对方笑着说客套话，谢谢你们艾总的祝福视频，谢谢你们送的花篮。
　　贺冰洋和同桌的人打招呼，几个认得，几个不认得。一个穿着讲究的女孩问，这位是……ETS一个人站起来帮他们介绍，说，这位是爱课网的贺冰洋，这位是锦绣广告的方迪。方迪很大方，和贺冰洋换了名片之后一直坐在他身边和他聊天。贺冰洋平时联系的大都是直客，偶尔合作过几个广告公司并不愉快，所以对４A广告公司抱有一些成见。但是方迪并不介意，说，的确，有些人真得不专业，把自己该做的事情都交给媒体。
　　人越来越多，站着的，坐着的，走着的，说着的，笑着的，整个宴会厅一片热闹。七点整，工作人员试话筒，喂了几声之后，在场的人都坐回自己的位置，场内慢慢安静下来。漂亮的男女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年会开始，欢迎欧加总裁讲话。
　　贺冰洋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从台上总裁身上收回目光时，感觉眼睛被什么牵了一下，然后就穿过三四张桌子、十几个人、还有桌子上林立的酒和饮料瓶子看到了一个人的侧脸。那个人的椅背上搭着件黑色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系着银灰色领带，正撑着额，低头看手机。
　　时隔大半年，让贺冰洋凭空想仅见过一面的不可长啥样，还真得蛮难的，但是如果这个人在眼前，那他能笃定的知道，这就是不可。
　　贺冰洋不知怎的，忽然有点激动。但是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在听总裁的新年寄语，他再激动也不好离开座位，只好看着不可的方向，不知不觉勾起嘴角。忽然哗啦啦一阵掌声吓了他一跳，原来总裁致词完毕，他赶紧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其实半句话都没有听到耳朵里去。
　　然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不同身份的人做简短的致词，接着是开场舞。服务员开始上菜，有人想看开场舞穿着劲爆的姑娘们都被来回走动的服务员挡了视线。贺冰洋虽然不想看姑娘，但是等一个在他身边上了几个菜的服务员走开后，他再抬头看，发现不可没在位置上了。
　　贺冰洋立马站起来，倒把服务员吓了一跳，坐在边上的方迪也问：“怎么？汤洒身上了？”
　　贺冰洋说了个不好意思就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门外只有几个服务生，贺冰洋往走廊两头看看，没有人，又走到栏杆前往一楼大厅看下去，发现不可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眼睛盯着不可，沿着扶梯走到一楼。等不可讲完电话才慢慢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卢惜讲完电话，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小伙子坐在对面沙发上向自己笑。今天年会来得人，认得他的多，他认得的少，人家叫他不可老师或者卢桑他都赶紧微笑点头说你好，尽管心中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所以这会儿他赶紧向坐在对面的贺冰洋点头微笑，然后忽然抬起手来，说：“哦，你是……你是爱课网的……”
　　“贺冰洋。”贺冰洋帮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接着说：“不可老师，好久不见。”
　　卢惜笑着说：“真的，好久不见，谢谢你还认得我，怎么？你不吃东西就出来了？”
　　贺冰洋没理会他的问题，笑着说：“能碰到不可老师，真叫人高兴。”然后掏出手机，说：“不可老师，加个微信可以吗？“
　　卢惜说：“哦，好。”
　　贺冰洋看到对方的微信名是星河实验卢惜。于是抬头问：“卢惜？不可老师的名字吗？”
　　卢惜微笑点头。
　　贺冰洋又问：“星河实验？是什么意思？你是佘山天文台的吗？”
　　卢惜笑了，说：“星河双语实验学校，是个私立学校。”
　　贺冰洋极感兴趣的问：“嗯？做老师的？教什么？”
　　卢惜说：“英语。”
　　“哈？”贺冰洋以为自己听错了，日语老师教英语？
　　卢惜看着贺冰洋笑，说：“教高中英语。”
　　贺冰洋说：“厉害啊。”
　　贺冰洋电话响了，是Helen打过来的。
　　Helen在电话里一连声喊：“帅哥，你去哪里了？游戏环节，有大大的奖品，快来啊！限你一分钟回到坐位上！”她的音量太高，声音全漏了。
　　卢惜笑着站起来，对贺冰洋说：“一起进去吧。”
　　喝了点酒的Helen等在门口一下子捉了两个帅哥，高兴的大声喊：“原来你俩去私会了，快来，抢凳子，很简单的！”
　　贺冰洋一只手拽着自己的毛衣，一只手捏着Helen的手腕，笑着喊：“姐姐，姐姐，轻点轻点，毛衣领子给扯豁了。”
　　对卢惜，Helen没敢太放肆，只捏了他的一点袖子口。卢惜边走边看着贺冰洋笑。
　　六个人五张凳子开抢。第一轮淘汰掉一个大叔。第二轮一个女士出局。
　　卢惜在第三轮被挤了出去，他的衬衫下摆都从裤子里扯出来了，贺冰洋一只手搭在他的右肩上看着他使劲笑。卢惜对他说：“加油！”
　　被淘汰的人还不准下台去，站在旁边继续看剩下的人抢凳子。
　　贺冰洋身高腿长力气大，居然坐到了最后。被他挤到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方迪。方迪笑得都要岔气了。贺冰洋扭头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卢惜，站起来拉方迪。
　　台上台下笑成了一片，主持人连声喊好，又说有大礼相送。礼仪小姐捧了个大盒子上来，一套锅，炒锅、煎锅和炖锅，抱着还挺重。
　　贺冰洋玩嗨了，凑着主持人话筒说：“送我这个单身狗一套锅是什么意思？”
　　主持人笑着说：“怎么？还想送个女朋友？”
　　贺冰洋说：“啊，有送的吗？男的女的无所谓啊，都行。”
　　台上台下一片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卢惜抬头看了一眼贺冰洋，贺冰洋笑呵呵的，像个傻子。
　　主持人对着台下喊：“各位单身的朋友们听清了啊，这位帅哥男女不限！来来来，微信打开，摄像大哥过来给这位帅哥的二维码一个特写，有意者扫码即可。”
　　主持人开着玩笑的同时，让礼仪小姐拿上其它参与者的小礼品。一人一个触摸式的台灯。
　　下台的时候贺冰洋提着那套锅的外包装带，和卢惜说：“不可老师，我拿这套锅和你换那个台灯吧，我不要这个锅。”卢惜笑而不语。
　　贺冰洋正要再说话，那个包装带忽然散了，贺冰洋吓了一跳，忙不跌去抢锅。卢惜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帮他，两个人手一下子抓到一块儿。
　　贺冰洋把锅抱住后，说：“哎哟，这锅不会摔破了吧。”
　　卢惜放开手，低声说：“慢点。”
　　年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贺冰洋抱着个大盒子站在酒店门口和Helen道别。
　　Helen笑着说：“今天这风头出得可以啊，还搞了几个锅。看来明年你是不缺吃的了，业绩肯定好。”
　　贺冰洋说：“哈，这兆头好，借你吉言。”
　　一扭头看到卢惜和张靖阳季松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来，于是高声说：“不可老师，怎么走？”
　　张靖阳说：“我带他俩，反正顺路。小北，你往哪个方向走，要一起吗？”
　　Helen说：“他顺不了路。”
　　贺冰洋说：“嗯，我坐地铁。”
　　卢惜看着他微笑着说：“路上小心。”
　　一个小时后，贺冰洋抱着几个锅到家。把锅往饭桌上一扔，迫不急待的掏出手机给卢惜发消息，“不可老师，我到家了。”
　　卢惜很快回他：“好的，早点休息。”
　　贺冰洋又回他：“不可老师到家了吗？”
　　“刚到。”
　　“不可老师住哪里啊，开车开了一个小时？”
　　“还好，路上有点堵。”
　　贺冰洋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打了“不可老师晚安”几个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洗澡去了。
　　洗完澡看手机，卢惜也回了他晚安。
　　贺冰洋莫名开心，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点，到办公室都快十一点了。

　　爱课腊月二十七开始放春节的假，初九开工，前后一共放十二天假。为了保证网站的正常访问，春节期间公司每天都会安排编辑和技术各两人值班，在大年三十还会挂出大红的新年皮肤和春节特辑，大过年的，趁着用户手里有钱，赶紧卖课。但是像贺冰洋所在的这个做B2B的销售部，过年就真的是过年，彻底没事。
　　贺冰洋一张机票飞回武汉，陪老爸老妈过年去了。对于贺冰洋来说，年轻人的过年恐惧症他统统没有。老爸老妈从来不问他的个人问题，他从十二岁开始说要做个独身主义者，已经践行了十四个年头，老爸默不作声，老妈总说，开心就好。因为早在十三四岁时，老妈就说，我最多养你到二十岁啊。所以当到了二十岁，老妈公开宣布不再给他钱，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并且在高中毕业时就开始打工挣钱为二十岁断粮做储备，何况，老爸，在他大学毕业前甚至他毕业了刚到上海时，还偷偷给他钱。所以，至于他的收入，多少老妈都不关心，她总说，有钱多花没钱少花。至于七大姑八大姨，唉，巧了，贺冰洋他没有，他只有一个舅舅在国外，国外也不兴见面就问人家婚姻和收入。还有一个伯伯在乡下，每次见他只说好好好。
　　贺冰洋在回家之前给卢惜发微信，告诉不可老师自己放假了，准备回老家武汉了。
　　卢惜祝贺冰洋一路顺风并且告诉他自己已经回青岛了。
　　大年三十晚上，零点一到，贺冰洋就给卢惜发消息祝不可老师新年快乐。
　　卢惜很快回他消息，也祝他新年快乐。
　　贺冰洋很想问卢惜能不能打视频电话，但是又觉得对方和家人在一起，大过年的和一个男的通视频电话是不是很奇怪。再说了，卢惜看起来三十来岁，他都不知道他是单身还是已婚还是别的什么状态，他都不知道。大年初一的零点，他忽然有点苦恼起来。
　　虽然公司的假期比法定的春节七天假多了五天，但还是稍纵即逝。
　　火车站挤不进去，火车票也买不到，还是飞回上海
　　卢惜还会在家呆几天，中学开学晚。贺冰洋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想，估计不可老师还没有结婚吧，如果结婚了，老婆不会那么巧也是中学老师，都不用着急回上海上班么？应该是没有结婚吧。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只要闲下来，贺冰洋总是不知不觉的会想关于卢惜的事情，特别是他是单身还是已婚还是别的什么状态，贺冰洋总想。想着想着，他飞机上睡了一小觉，只是一小觉，因为一个半小时飞机就降落了，但是从虹桥机场回浦东的出租屋还要一个半小时，从武汉的家到天河机场也是一个半小时，三个一个半小时，一共是四个半小时。贺冰洋心里为自己算对了小学数学题洋洋得意。坐过无数次地铁，象他这种年青力壮的极少有位置，大年初八的这个点地铁上人不算太多，他还搞了个位置坐。由此，他想到，年前他赢了一套锅，Helen说他今年不会缺饭吃，今天坐地铁又有得坐，看来今年真得会顺，往年也顺，今年会更顺。

　　上班第一天没什么事情，基本就是和同事分享家乡美食和过年见闻。贺冰洋又不是小姑娘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习惯，带了点汉口精武路的鸭脖子，给一屋子人都辣哭了。
　　打电话给合作伙伴拜年，约年后的面访。一年一年过得真快，这已经是贺冰洋在爱课的第五年。
　　他发消息告诉卢惜自己已经回上海了，开始上班了。
　　卢惜回复了说自己是明天的飞机。
　　贺冰洋指头没听脑袋使唤，打了要不要我去接几个字之后差点摁出去了。但是还好，最后，他想到自己没有车子，还是不要去接了。
　　贺冰洋犹豫了很久，问，和女朋友一起吗？
　　问完这句话，心里很紧张，很怕对方来个肯定回答。手机响了一声，应该是卢惜回复他了，但是他居然有点不敢看。
　　最后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就崩溃了，呼吸都僵在那里。
　　卢惜说，她应该初六就回上海了吧。
　　不可老师有女朋友，不可老师不是单身……

　　贺冰洋好久都睡不着，在床上像煎鱼，难受的不行。想着的确每次都是自己给卢惜发消息，从年会加了微信，卢惜一次都没主动联系过他，到没到家也是自己先说，放没放假也是自己先说，新年快乐也是自己先说，回没回上海也是自己先说……啊！贺冰洋抱着脑袋惨叫一声，昏睡过去。
　　一觉又睡到了中午，公司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什么时候打卡上班都行，只要下班打卡时上够了八小时，有些技术的同事下午六点才来第二天凌晨两点走也是可以的。那天做完公开课，Helen看到灯火通明的创智大厦说，你们搞IT的人都好拼啊。拼归拼，之所以晚上上班，是因为白天有可能在睡觉。
　　贺冰洋躺在床上叫了一份外卖，等他洗漱完毕之后，外卖也到了。一边吃着早午饭，贺冰洋一边想，卢惜有女朋友怎么样了啊？不是很正常吗？三十来岁的人结婚都算晚婚了，何况谈个女朋友。自己又不是要做他的女朋友，再说也做不了他女朋友，介意个什么劲啊？
　　贺冰洋适时的想起老妈的人生哲学，四个字，开心就好。老妈是一朵奇葩，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还是交友还是处事，老妈总说，在，不违反法律，不违背道德，不强人所难，的前提下，开心就好。
　　想到这里，贺冰洋心情又扬上来一些。拿过手机，给卢惜发了一条消息，我每次给不可老师发消息，不可老师烦吗？

　　在青岛流亭机场，卢惜刚安检完进了候机大厅。收到贺冰洋发来的消息。
　　昨天自己说完“她初六就回上海了”之后，贺冰洋就没有再说话了，没有像平时一样说晚安啥的。卢惜没太在意，觉得对方大概去忙别的事情了，但是今天收到这条消息，又想起昨天的情况，卢惜觉得贺冰洋这个小家伙怪好玩的。应该是小家伙吧，最多二十五六岁吧，现在都说五岁就差一代，那自己和对方也算是两代人了。
　　卢惜回复说，不烦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怎么，不可老师不是说今天的飞机么？
　　嗯，我现在就在机场，一会儿就登机了。
　　那不可老师落地了发消息给我。
　　好。
　　一路平安。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