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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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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惜在一楼大厅从下午五点开始坐,一直坐到了晚上九点。才看到贺冰洋被一个女士挽着胳膊从电梯里走出来。贺冰洋和那个穿银灰色晚礼服的女士向卢惜走过来。
那女士抬着手和卢惜打招呼,说:“哎哟,不可老师,好久不见。”
卢惜拿眼神询问了一下贺冰洋,贺冰洋赶紧说:“哦,这是锦绣广告的方迪,还记得去年在欧加年会上和我抢凳子抢到最后的那位么?就是她。”
卢惜微笑着说:“哦,不好意思,你今天太漂亮了,一时没认出来。”
方迪说:“不可老师,你看,时间过得好快,一年又过去了。”
卢惜说:“是啊。”
贺冰洋送方迪出去,卢惜看到贺冰洋帮方迪披上大衣,两个人在门外又说了一会儿话,最后方迪拥抱了贺冰洋。贺冰洋看着方迪上车之后折回来,对卢惜说:“不好意思,还得等我一会儿。”
卢惜说:“没事,你去忙。”
一会儿贺冰洋又陪着三个人下来,一路寒暄,走在其中的Helen远远向卢惜摇了摇手。卢惜向她微笑。
年前还有十来天班要上,爱课网将上班时间改成了上午十点到晚上六点,不允许员工随意上下班,不允许加班超过晚上十点。
贺冰洋开始跟着已经放了假的卢惜早起,卢惜和贺冰洋说年前还有三四次课上完他会向欧加辞职。
贺冰洋至始至终没有和卢惜说过一句关于那天同事猝死的事情。
最后一次课正好在欧加总部,卢惜特意提前了几个小时过去。想赶在下班前去找日语教学部的负责人张靖阳。
卢惜敲张靖阳办公室门时,季松正在里面和张靖阳争论什么,见卢惜敲门立刻闭了嘴,和卢惜打了个招呼,季松就出去了。
张靖阳在收拾东西,指指对面的沙发,说:“卢桑,坐。”
卢惜坐下来,张靖阳也停下手里的事情,坐过来,问:“卢桑,找我有事?”
卢惜说:“是这样,张老师,开过年来我不打算继续在欧加上课了,本来我是兼职,后面他们给我排课我推掉就好了,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过来和你说一下。毕竟,你一直帮我,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张靖阳说:“卢桑说哪里话——怎么?是有答应别的培训中心么?”
卢惜说:“不是,主要我现在在学校里带高二了,下学期很紧张,我压力很大。”
张靖阳点点头说:“是呢,的确压力很大呢。”
张靖阳看看手表,说:“离晚上的课还有一点时间,卢桑赏脸一起去吃个饭吧。”
卢惜说:“好啊。”
路过季松办公室时,张靖阳喊他一起去吃饭。季松板着脸说:“我不去!”
张靖阳向卢惜耸耸间,说:“季桑在生我的气,卢桑不要介意。”
卢惜也不想八卦,只笑了笑。
两个人到旁边商业中心找了一家湘菜馆子。临近过年,上海的人口骤减,商业中心里显得空空荡荡,平时座无虚席还需要等位的湘菜馆哪怕这会儿是饭点也没几个人。
张靖阳说:“再过几天,上海又要变空城了。上海人会觉得,外地人终于都回老家过年了,终于还给他们一个清静的上海了,上海人不喜欢外地人,外地人在上海永远找不到归属感。”
卢惜这个感觉并不强烈,但还是附和的点了点头。
张靖阳说:“卢桑,我们今天吃过这顿饭,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了。”
卢惜赶紧问:“张老师,怎么这么说?”
张靖阳说:“我辞职了,过完年我就留在老家了,不来上海了。”
卢惜说:“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么?”
张靖阳叹了一口气说:“我女儿在上海出生,在上海念幼儿园小学初中,在上海长大,可是却不能在上海参加中考,不能在上海继续念高中,不能高考。我女儿九月份的时候就已经转学回老家念初三了,但是我父母说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我也和她谈过,她说我和她妈妈抛弃了她,上海抛弃了她,全世界都抛弃了她……”
张靖阳说到了这里哏了一下,取下眼镜抹了抹眼睛,说:“我很担心她,她需要我回去陪她。我和她妈妈早些年就分开了,我欠我女儿太多……”
卢惜不知道讲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困境,别人言语的安慰未必会在那个点上。
卢惜想了想,说:“回家也会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张靖阳重新戴上眼镜,笑了笑,说:“卢桑见笑了。”
卢惜摇摇头。
张靖阳抬手叫了一个匆匆跑过的服务员,问:“请问我们的菜?”
这一个服务员已经忙昏头了,说:“不好意思,我马上催。”
这时候从收银台后走过来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妇女,笑着向张靖阳解释说:“不好意思,厨师年前放假已经走了两个,现在只有一个厨师。服务员也都请假走了,剩下两个忙不过来,有事情您找我。”
张靖阳看了看手表,说:“没事,还能再等等。你们过年还开么?”
妇女说:“过年要休息几天,大家都要回家。再说,过年的时候人工太贵,开门挣得那点钱不够开工资,还是休息的好。”
张靖阳点点头,说:“说的是。麻烦菜帮我们催一下。”
妇女帮着续了一点茶水,微笑着走开了。
张靖阳回过头来,对卢惜笑着说:“我这一走,季桑要升日语教学部负责人,结果他还不高兴。”
卢惜说:“哦?我是看季桑有情绪的样子。”
张靖阳边转手中的茶杯边半开玩笑的说:“舍不得我呗。”
卢惜说:“张老师和季桑共事很多年?”
张靖阳说:“何止,我们还是大学同学呢,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不过,要分开的终究是要分开,说好的一辈子也不能一辈子了。”
卢惜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当然好,若不能也只能坦然。”
张靖阳点头说:“这话说的是。卢桑结婚了吗?”
卢惜点了点头。
贺冰洋和卢惜买得是腊月二十五凌晨的飞机回武汉,因为春运紧张,只买到了红眼航班。
卢惜一路都很紧张,贺冰洋靠在他肩上睡觉,他隔一会儿就推他隔一会儿又推他,问东问西。
“你爸妈会喜欢我们送的那对表么?”
“我叫你爸妈叫叔叔阿姨么?”
“你爸妈分别有什么爱好?聊天喜欢聊什么?”
“我们到你家能睡一张床么?”
……
没完没了,贺冰洋看着卢惜笑了,在小毛毯下和他十指相扣,歪头在耳边低声说:“亲爱的,放轻松。”
本来贺冰洋叫爸妈不要来接,深更半夜的,又冷,他们自己打车回去就好。但是贺爸爸贺妈妈还是从汉口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子到天河机场接他们。
卢惜听贺冰洋说过,他爸妈都在医院工作,爸爸是药剂师,妈妈是产科医生,结婚生孩子都晚,现在快六十了,妈妈已经退休了。但是见到贺爸贺妈时,卢惜完全看不出,特别是贺妈妈,身材极好,穿一身运动装,而且只有一只耳朵戴了耳钉,十分的酷。卢惜在心里想,自己这丈母娘年轻的时候估计是个大姐大。
贺冰洋故意牵着卢惜的手,想看老爸的反应。但是老爸的反应就是没反应,贺冰洋估计老妈已经把工作都做好了。于是和老妈走在后面,将手搭在老妈的肩膀上,悄悄的说:“妈妈,你和爸爸说过我和卢惜的事情了是吗?”
贺妈妈说:“是滴,说了唦。哎哟,我和你爸爸都是医务工作者,首先我们会用科学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情,其次,我们都觉得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贺冰洋搂了搂老妈,说:“谢谢妈妈。”
贺妈妈指着在前面拖着箱子背着包还拿着两个人在飞机上脱下来的羽绒服正和贺爸爸边走边聊的卢惜说:“你看他。”又指了指两手空空的贺冰洋说:“再看你,我就知道,他应该对你不错。”
贺冰洋骄傲的翘起了嘴角。
在停车场取了车,卢惜对贺爸爸说:“叔叔,半夜开车您会不会太累,我来开车好不好?”
贺爸爸说:“不会不会,有我在肯定是我开车唦,你问霍冰洋,有我在的时候他开过车冒?”
贺冰洋一边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一边对卢惜说:“放心,我爸爸老司机了。”
贺妈妈说:“哎,霍冰洋,你和楼惜坐后排吧,如果困还可以睡一哈唦。”
卢惜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贺妈妈刚刚叫他楼惜,他正想要纠正一下,说:“阿姨,我姓……”
贺冰洋赶紧贴着他耳朵说:“武汉方言是把卢念成楼的,放心,没随便改你的姓,你没听见他们不叫我贺冰洋,叫我霍冰洋么,方言。”
车子开出停车场,贺爸爸和贺妈妈同时说:“哎,霍冰洋,我和你说……”
贺妈妈对贺爸爸说:“你让我先说,你莫插嘴。”
贺爸爸说:“我先说。”
贺妈妈又说:“不行,我先说。”
贺冰洋笑着说:“你们争吧,我睡一会儿。”说完把头靠在卢惜肩上,看着他笑。
贺妈妈对贺爸爸说:“你说你说,么事你都要抢。”
贺爸爸笑呵呵的从后视镜看着贺冰洋说:“你不是最喜欢齐热干面唦,我怕过年这几天别个不开门,我买了一大罐子芝麻酱,就在屋里自个做。不晓得楼惜喜不喜欢齐?”
贺爸爸说着一口武汉话,卢惜听了个半懂不懂,但还是马上表态,说:“喜欢,贺冰洋喜欢的我都喜欢。”
贺妈妈笑了,说:“归我说了唦。我要说滴这个事情蛮重要,我是在想,你们两个这么大的个子肯定是挤不下那个小床了唦,再说,你爸爸现在在睡你的那个小床,他打呼噜打滴黑死人,我不跟他睡一个床……”
贺爸爸说:“你赶紧往后头说。”
贺妈妈说:“你本来就是打呼噜打滴黑人,还不许我说啊……哎,我本来是想你们俩个去住同济的招待所,结果正好,昨天对门郭奶奶说她要到她姑娘那里去过年,把钥匙给我,让我帮她看房子,你们晚上就到对门去睡,我白天把床单被子全换成我们自己屋里的,都是新的——霍冰洋,我跟你说,你不要在别个屋里乱翻。”
贺冰洋笑了,说:“我又不是个小伢,我怎么会在别个屋里乱翻。”
贺妈妈一口气说得太多,卢惜听得有点费劲,小声问贺冰洋:“阿姨在说……”
不等贺冰洋回答,贺妈妈赶紧切换成了普通话,说:“不好意思,卢惜,我们后面来说普通话啊,我跟你说,我的普通话说的不错的,我考过普通话证,二级甲等,我们同学和我开玩笑,说我可以去乡里的广播站当播音员,哈哈。对了,卢惜,你当老师的肯定也要考普通话的呀,对吧。”
卢惜说:“嗯,是的,我也有普通话证的。”
贺冰洋从他肩上抬起头,说:“哟,你还有普通话证,怎么没听你说过?”
卢惜说:“我还有英语专业八级证,日语能力考一级证呢,普通话证有啥好秀的。”
卢惜刚说完,心想不好,贺冰洋的妈妈刚刚才秀过,正准备往回找补。结果贺妈妈根本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已经又跳了频道了,说:“哟,我听贺冰洋说你是英语老师,你日语也会是吧,我跟你说我也学过日语,我日语能力考考过四级。我年轻的时候真滴是喜欢学习,我们医院里的同事都说我蛮厉害……我听贺冰洋说你还是硕士是不是?我跟你说,我也考过研滴唦,就是没考上……”
贺爸爸忽然插一句:“那你还说个么事。”
贺冰洋靠在卢惜肩上笑得一抖一抖的。
贺冰洋的家在同济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家属院中,是两室一厅的老公房,小客厅已经改造成饭厅,一个房间拿出来做客厅。贺妈妈所说的贺冰洋的那个小床摆在封了窗户的阳台上。那个小床的床头还是个机器猫的造型,阳台上还放了一个细高的书柜,下面几格全是贺冰洋以前的书,上面两格摆了一些机器猫动画片里人物的手伴。
贺冰洋把手伴拿下来摸了摸,递到卢惜手上,说:“可爱吧,我小时候可喜欢机器猫呢。”
贺爸爸问:“霍冰洋,楼惜,你们要不要齐点东西啊?”
贺冰洋看了看手表,说:“哎哟,都快三点了,不吃了。”
贺妈妈说:“不吃就赶紧洗澡睡觉吧,我们新换个太阳能热水器,还蛮好用。我去接你们之前就洗过了,我要睡了,我困了。”
贺冰洋和卢惜洗好澡到对门郭奶奶家去睡觉时已经凌晨四点了。武汉的冬天是真的冷,卢惜感觉比青岛还冷。贺冰洋坐在床边,冻得直发抖。
卢惜说:“赶紧到被子里去呀。”
贺冰洋说:“你快点,被子里太冷了,我要和你一起进去。”
卢惜脱好衣服,过来把贺冰洋搂住一起上床,拉上被子,被子是真冷,两个人在被子里抖了半天。
卢惜在贺冰洋耳边低声说:“这房子隔音吗?”
贺冰洋说:“你要干嘛?”
卢惜笑着说:“不干嘛呀,就问问。你妈妈都说了不要在别人家里乱翻……”
贺冰洋回头看着卢惜说:“老流氓,就你想得多,我妈妈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卢惜在第二天九点醒了,一看时间,赶紧坐了起来,想着在丈母娘家里第一天就睡懒觉太不好了吧。
贺冰洋把他拉回被窝,嘟嚷着说:“快把被子捂严,冷风都进来了。几点了,才九点,再睡会儿。”
又躺了半个小时,他好像听到对面贺爸爸出门的声音,卢惜实在睡不下去了。一心想着得赶紧起床,好好表现。
他穿好衣服,抹了抹翘起来的头发。将贺冰洋捂了一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说:“宝贝,你现在起来吗?”
贺冰洋把被子又拉回去,没理他。
卢惜说:“那我先过去了刷牙洗脸了啊。”
卢惜一开门就碰到了正要出门的贺妈妈。卢惜赶紧说:“阿姨,早,不好意思,起晚了,您要出门吗?”
贺妈妈笑着说:“嗯,卢惜你早啊,我想去买点菜。贺冰洋哩,他还在睡,他是个最喜欢睡懒觉滴,我晓得。”
卢惜问:“叔叔呢?”
贺妈妈说:“他上班去了唦,过年他都还要值两天班,做医生的没办法唦,我以前还不是年年值班,现在退休了舒服了。”
卢惜说:“那,阿姨,麻烦你等我一下,我刷牙洗脸很快,我和您一起去买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