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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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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卢惜正在办公室批卷子。几个老师站在窗边说:“咦,下雪了唉。”
卢惜抬起头看了看窗外。上海这几年好像冬天总要下点雪,给有心的人制造点浪漫。他想起前段时间有一天晚上也飘雪,就在那天晚上贺冰洋说自己和家里出柜了。一想到贺冰洋,心里立刻开出一朵大大的花,卷子子批得唰唰的,想快点批完回去见他。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
想曹操曹操来电话了。
卢惜插了耳机接起来。电话里并不是贺冰洋的声音,一个陌生人说:“请问是贺冰洋的家人吗?”
卢惜心一紧,赶紧说:“我是。”
对方说:“我是贺冰洋的同事,他现在在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你能来接一下他吗?”
卢惜猛得站起来,声音都有点颤了,问:“他怎么啦?”
办公室的同事都抬头看他。
对方说:“没事没事,你不要紧张,他没事,就是精神不大好,请你来一下,来了再说。”
对方越是说没事,卢惜越是紧张,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他冲坐在对面的英语组的教研组长说:“秦老师,我家里人出了点事情,我要赶去医院,卷子我晚上来批……”
秦老师也紧张起来,这马上快过年了,都怕出事情,说:“那赶紧去吧。”
卢惜抓了外套和手机就冲出了办公室。几个老师在后面叮嘱他路上小心。
这时候接近下班高峰期,又下雪,卢惜站在校门口等了半天才有人接单子,他差点没急死。等上了车,一个劲的叫司机快点开快点开。司机听他说要去医院,说:“小伙子,我知道你心里急,也不是我不想开快,你看这路上的堵的……”
卢惜拿出手机来看路况,看到整个上海市的地图慢慢变成了西红柿炒鸡蛋的颜色,心里简直有一万匹马在奔腾,只恨自己没长翅膀。
他给贺冰洋打电话,这次是贺冰洋接的,听到贺冰洋喂了一声,心总算往下落了落。贺冰洋能接电话,至少说明没有大问题。
卢惜喊:“宝贝宝贝,你到底怎么啦,你没事吧。”
贺冰洋的声音非常无力,说:“我没事,我等你过来,你不要急。”
卢惜继续喊:“嗯嗯,宝贝,你一定等我啊,我在路上了,我尽量快,你一定等我啊。”
司机笑着问:“老婆生孩子?”
卢惜一颗心全放在医院里贺冰洋的身上了,压根没听司机在说什么,顺嘴就“嗯”了一声。
司机又问:“喜欢男孩喜欢女孩啊?”
卢惜说:“男的。”
司机笑了,说:“生男孩子压力大来,男孩子是建设银行啊……”
卢惜根本没心思听司机说什么,一会儿看路况一会儿看路况。从和贺冰洋在一起,贺冰洋从来没生过病,连鼻涕都没流过,也不知道这次到底怎么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卢惜终于横穿了大半个上海市到了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卢惜提前就确认了订单,车刚停稳,他下车就跑。边跑边给贺冰洋打电话,这次又是他同事接的,同事告诉他在急救中心的二楼。卢惜的腿一下就软了。
卢惜跌跌撞撞跑上急救中心的二楼,迎接他的不是急救室门口亮起的红灯也不是满身是血的贺冰洋。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长凳上低着头的他的宝贝,他一口气松掉,一下子没了力气,扶着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贺冰洋!”
贺冰洋猛得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长长的走廊,眼神撞在了一起。
贺冰洋两边各坐了一个人,其中一个站起来,向卢惜走过来。那个人低声说:“小北的家人么?”
卢惜点点头。
那个人说:“请这边说话。”
卢惜身体跟着那个人往走廊另一头走,头却一直向后扭着,眼睛没有离开过贺冰洋。
那个人说:“不好意思,这么着急的让你赶过来。是这样,今天下午我们公司出了事情,有个技术的同事忽然……忽然……猝死了。当时小北正在和他商量做项目的事情,他忽然就倒了下去,小北……小北应该是吓坏了……救护车来了之后,小北一直跟在那个同事的身边哭,后来同事到了医院还是没抢救过来,小北好像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所以我们叫你来接他,他吓坏了,同事忽然没了……”说着说着,对方的眼圈红了。
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总好过贺冰洋本人有事,卢惜这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他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然后一步一步的向贺冰洋走过去。
贺冰洋眼睛始终盯着卢惜,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卢惜将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的贺冰洋搂在怀里,抓住他的手揉了揉,在他额头上轻轻的落了一个吻。
坐在贺冰洋另一边的同事站起来,向卢惜点点头,离开了。
贺冰洋从上了出租车就进入昏睡状态,到家也没醒,卢惜给他抱进家门,抱上楼,抱上床,打来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帮他脱了外面的衣服裤子还有鞋子,帮他盖上被子。一个成年人这样折腾是不可能会完全睡着的,但是贺冰洋始终没有睁眼睛,浑身软绵绵的,像个布偶。卢惜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将他的头发抹平,又摸他的脸。贺冰洋的脸冰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卢惜把空调的温度打高了两度。
卢惜知道贺冰洋和父母的关系很好,家庭幸福,善良开朗,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几乎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这次眼睁睁看见生死一瞬,肯定吓坏了,现在不肯醒来,是在逃避也是在自我修复。
卢惜下楼煮粥,看见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到的地方,能看到雪下得很大。他想起自己才批了一半的卷子,明天就得出成绩登分算总分排名次,他必须今天晚上要把卷子批完。
但是他真得不放心把贺冰洋一个人留在家里,哪怕就出去半个小时,到办公室去把卷子取回来,他也不放心,他不敢出门。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秦老师,想看看秦老师能不能帮忙把卷子送到家里来。
秦老师在电话里说:“卢老师,没事,你安心在家里照顾病人吧。我们几个老师一起刚帮你把卷子都批了。这会儿二班的王甜甜正带着另外两个班的英语科代表在办公室算分登记呢!卢老师,你等一下,王甜甜要和你说话。”
王甜甜说:“卢老师,你没事吧。”
卢惜说:“我没事。谢谢你,辛苦了。”
王甜甜说:“没事就好。”说完就把电话又给了秦老师。
卢惜说:“秦老师,真不好意思,我知道这几天是最忙的时候,但是我估计我来不了,您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在欧加还有年前最后几次课,估计也是去不了了,卢惜提醒自己记得明天白天打电话给张靖阳。
粥煮好后,卢惜盛了一碗端到楼上。坐在床边轻轻叫宝贝叫了半天,贺冰洋也没醒。卢惜感觉自己也没什么味口,勉强把这一碗已经盛出来的粥拌了点榨菜吃掉。就刷牙洗澡上床陪贺冰洋睡觉了。
睡到半夜,卢惜感觉贺冰洋在动。于是将床头灯微微拧出一点点光,他的一只胳膊在贺冰洋头下面,也不敢动,只抬眼查看,见贺冰洋紧皱着眉,额头上一层薄汗。卢惜扯了一张纸巾帮他抹了抹,拿起遥控器将空调又往回调了两度,吻吻他的额头,关掉灯,将他搂得更紧些。
卢惜一夜没睡安稳,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见贺冰洋缩着身体钻在自己怀里,神情比昨天半夜看起来要放松一些,才略略放了心。
贺冰洋一直昏睡,卢惜一步都舍不得离开他,把笔记本拿上来,偎在床上守着他干了点翻译的活,又收到秦老师和自己带得三个班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登记好的分数表及全年级期末排名。王甜甜英语全年级第一,满分。总分全年级第七。
下午,贺冰洋的电话响了。卢惜一看来电显示是艾老大,于是帮他接了。
对方说:“你好,我是艾克。”
卢惜听说过爱课网老大的名字就是爱课两个字的谐音,于是说:“艾总你好,我是贺冰洋的家人。”
对方说:“小北还好吗?”
卢惜说:“一直在睡觉,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对方说:“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就算醒了,也让他多休息,不用着急来公司。”
卢惜说:“好的。”
对方说:“辛苦了。”
卢惜听得出对方声音里全是疲惫,公司出了这样的事情,最难做的应该就是老板了,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压力,还有很多很多来自外界的压力,都要顶得住才行。
到了下午稍晚一点,卢惜又帮贺冰洋接了一个电话。
对方说:“你好,我是李开心。”
卢惜听贺冰洋说过,销售部的头儿是个女的,叫李开心,大家都叫她心姐。
卢惜说:“你好,心姐。我是贺冰洋的家人。”
对方也是问:“小北还好吗?”
寒暄了几句之后,李开心说:“是这样,其它的事情呢都可以先放一放。但是我们周五,就是明天有个客户答谢酒会,老早就安排好了的,还是照常举行。嘉宾当中有很多都是小北的客户,他醒了之后你帮忙问问他能不能来,如果身体还是不允许的话,我好早点安排人手帮他接待。”
卢惜说:“哦,好的,心姐。我会叫他尽快回电话给你。”
等卢惜挂了电话,一低头,发现贺冰洋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贺冰洋哑着嗓子问:“谁?”
卢惜摸摸他的耳朵,说:“是心姐。”
贺冰洋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贺冰洋整整睡了两天,卢惜也整整两天没有出门,在家里以粥和面条度日,看着窗外下雪,雪积了薄薄的一层,然后又化了。
周五的早晨,卢惜起床下楼煮粥,不管贺冰洋醒不醒,他总要煮好新鲜的粥等着他随时醒过来吃一碗,还煎了两个手抓饼加蛋,摆好盘。
等他上楼的时候,发现贺冰洋起床了,正赤着上身在刷牙。
昏睡了两天,贺冰洋明显瘦了。卢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宝贝,起来了。”
贺冰洋依然刷他的牙,只回手摸了一把卢惜。
等贺冰洋洗漱好,卢惜给他抱下楼吃早饭。
贺冰洋大概真得饿了,一碗粥呼呼就喝完了。
卢惜捧着他的双手,问:“还要吗?”
贺冰洋摇了摇头。
卢惜问:“宝贝,你是不是打算下午去酒店准备客户答谢会?”
贺冰洋点点头。
卢惜说:“那我一会儿去买点菜……”
贺冰洋把脸枕在卢惜的手上,说:“你不要出门。”
卢惜凑过去在贺冰洋额上吻了吻。
本来卢惜想给贺冰洋补充点营养,但是贺冰洋不让他出门,冰箱是空的,没有任何食物储备,只好点外卖了。卢惜在心里想,回头一定把冰箱装满,七天不出门也够吃够喝的那种满。
吃过中饭,卢惜帮贺冰洋把正装准备好皮鞋擦亮。
看着贺冰洋脱衣服,卢惜赶紧去给浴缸放水。从搬过来,贺冰洋好像从来没有自己跨进过浴缸,都是卢惜抱进去的,这次也不例外。
卢惜坐在浴缸沿上静静的看着眼睛有点凹进去了的贺冰洋。
贺冰洋抓着他的手,说:“你也来。”
……
最后,两个人都滩在了浴缸里。卢惜把贺冰洋抱到自己身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起闭上了眼睛。
良久,贺冰洋叫了一声:“卢惜。”
卢惜猛得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贺冰洋从来没叫过他名字,从来没有。
“卢惜。”贺冰洋又叫了一声。
卢惜终于反应过来,稍稍坐直了身体,在贺冰洋耳边低声说:“宝贝,我在。”
贺冰洋说:“把欧加的课辞掉好吗?”
卢惜知道贺冰洋在担心自己,觉得自己太累。贺冰洋刚刚受了打击,格外敏感,于是卢惜马上说:“好。”
贺冰洋扭头吻了他一下,浅浅的勾了勾嘴角。
两个人从浴缸里起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贺冰洋穿好西装,对着镜子抓好头发。贺冰洋基本不会打领带,卢惜用领带套着贺冰洋的脖子,将他拉到自己面前,替他系。
贺冰洋扶着卢惜的腰,说:“和你在一起久了,我生活要不能自理了。”
卢惜说:“不能自理我帮你理。”
打好领带,卢惜退后几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宝贝。
这会儿的贺冰洋明显精神了,好像一棵有点蔫了的小草被自己浇了一些水叶子又挺起来了一样。卢惜走过去捧着贺冰洋的脸,给了他一个长长的吻。
收拾完毕,贺冰洋套了件大衣,卢惜穿了羽绒服,两个人一起出门,坐地铁去世纪大道的希尔顿酒店。
答谢会会场在三楼的牡丹厅。
正在厅门口指挥布置签到台的李开心向贺冰洋迎过来。
李开心穿着件黑色的赫本小黑裙,十分迷人。
贺冰洋叫:“心姐。”
李开心轻轻搂了贺冰洋一下。
小呵正在布置签名墙,回身叫:“小北!”
贺冰洋和卢惜说:“我去忙了。”
卢惜笑着点了点头。
贺冰洋离开后,李开心扭头向卢惜笑了笑,说:“你是小北的……”
卢惜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李开心要说他是小北的什么,不管说什么反正他都是,他就是小北的。
李开心看着帮小呵布置签名墙的贺冰洋,说:“他状态还好。”
卢惜说:“是,今天好多了,谢谢心姐。心姐,不耽误你们做事情了,我就在一楼大厅里坐,有事情可以叫我。”
李开心做了个请的动作。
卢惜在出电梯的时候碰到了Helen,Helen穿着一身酒红的晚礼服,化了漂亮的妆,卢惜差点没认出来。
Helen大声笑着说:“哎哟,看,这不是我们的不可老师吗?”
卢惜礼貌的说:“你好,你今天很漂亮。”
Helen调转身挽了卢惜的胳膊,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问:“不可老师是来参加爱课的客户答谢会的吗?”
卢惜说:“不是,我陪贺冰洋过来的。”
Helen见卢惜如此坦率,笑着说:“原来校区的小姑娘说的是真的。”
卢惜笑了笑。
Helen说:“那么,要怎么谢我呢?我应该算是媒人吧。”
卢惜说:“等你有空,我和贺冰洋请你吃饭。”
Helen说:“哦,那等我先找个男朋友,不然显得我太孤单。”
卢惜说:“好,加油!应该不要太久。”
Helen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听说,爱课前两天出了点事情,你有听小北说么?”
卢惜笑了笑。
Helen问:“是真的么?”
卢惜又笑了笑。
Helen说:“好可怕。”
卢惜还是笑了笑。
Helen见他根本没有要聊八卦的意思,于是笑着大声说:“哎,我要上去了,回头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