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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朕原本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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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出殡那一日,谷祁勳见到了他久违的弟弟,谷祁晞。
实际早上出门的时候,谷祁勳便有了准备,他着素服前往太后灵堂时,未免引起太大的动静,只许跟了孙进祥一个人。然行至灵堂,远远地看过去,谷祁勳只觉着趴在蒲团上哭泣的背影莫名熟悉,依稀就是祁晞。他站的有些远了,是以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他肩膀微微颤抖,半晌没动静。
祁晞站起来的那一刻,谷祁勳全身都僵硬了,动弹不得。仿佛他们二人在后花园追逐嬉戏也不过才是昨天的事,一夜之间,祁晞竟苍老了有三十岁。他续了青须,满面饱经风霜的老成。犹记年幼的祁晞,脸上总不失笑容,可如今,面上掩不住的疲惫,竟与那时行将就木的谷粲一般。要知道,祁晞实际比谷祁勳还年轻许多,当正当青年,然眼前的他形容枯槁,看着却似年过半百。他脸颊上依稀还挂着的那两道泪痕,像一双无形的手一般,正揪着谷祁勳的心脏。这一切,不正是自己与谷粲当年一时的心狠,所造成的么?大悲大喜固然已无法动摇谷祁勳分毫,可眼前的祁晞不费吹灰之力,却做到了。
这仿佛是个噩梦,虽是谷祁勳自食其果,却他一刻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了,必须趁着意志被吞噬之前,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他那冷冰冰的现实中去。
“皇兄。”听得这声久违的皇兄,谷祁勳逃跑的脚步一顿,指甲用力嵌进了掌心。
今儿毕竟是太后出殡,来观礼的王亲贵胄自然不少。祁晞眼下怎么都还是阶下囚,而谷祁勳作为这命令的发布人,与其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旁人看了笑话,不如赶紧带着祁晞离开。
这是时隔逾十年之后,头一次两兄弟面对面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说话。谷祁勳忽然想起来,太后曾经说过,他出宫后,祁晞曾为了去找他数次溜出宫去,还为此受了谷粲责罚。如今相见,谷祁勳心下百味杂陈,却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祁晞,脸上灿烂,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仅仅强颜欢笑而已:“犹记上回见皇兄,臣弟才不过年十五而已。今日月逝矣,岁不我与,眼下再见早已年华不再啦。”
谷祁勳苦笑,说:“你若是年华不再,那皇兄岂不是暮气难鼓了?可不是傻话么。”
祁晞一笑,道:“是,是臣弟糊涂。”
寒暄过后,是无声无息无边的静谧。才几年不见,从前形影不离的亲兄弟,如今竟生分地面对着面,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谷祁勳想要开口,可仿佛说什么都不对劲。聊太后,是他间接给逼死的;聊朝政,是他回来后夺了本该属于祁晞的位子;聊近况,祁晞的处境正是出自他的手笔。总之这次的重逢,哪哪都透着心虚。眼前这个人明明是他的亲弟弟,却是他一手将他推下了悬崖,断送了他一整个人生,帝王之家,大抵个个都是薄情之辈。
“祁晞啊。”半晌,谷祁勳沉沉地叹了口气,唤了他一声,跟着道:“有些事,皇兄身在其位,确是身不由己,请你见谅。”
祁晞脸上仍是微笑,只是忽然一道清泪滑落,仰天甩甩头,自嘲道:“怎么臣弟好似最近一个人待久了,竟变得这样多愁善感,总落泪呢。”祁晞自己伸手胡乱擦掉,吸了吸鼻子,“臣弟从未曾怨过皇兄,谈何原谅啊。其时那储君位本就是皇兄的,左不过那两年皇兄走的太久,是以臣弟未免旁人觊觎,才先占着。好在皇兄回来的及时,父皇还在,还能另立太子。若说这皇位当真落到了臣弟的手中,怕早两年国家就给折腾散了,如何还能撑到今日。知子莫若父,父皇膝下只我兄弟二人,想必自然知道要立谁为储君,才最为合适,皇兄又何须自责?”
谷祁勳压下心中酸楚,点点头:“可在宫外这段日子,确是委屈你了。当日朕初继大位,朝中人心未安,是以只能将你暂且安置在隽霖行宫之中,以确保你的安全。”
祁晞:“皇兄不必有愧,臣弟虽在宫外,却都是被好吃好喝供着的。不论是隽霖行宫,还是之后那间小屋子。虽说是小了些,残破不堪了些,可到底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打小祁晞说谎,谷祁勳都能一眼识破,但凡看他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左上方斜,便是心中藏了事儿了。可祁晞一直不见天日,能藏了什么?谷祁勳左思右想,要么是他宫外受了委屈不敢对自己说,要么,便是他看穿了什么,才闪烁其词。
正待多说,却见孙进祥躬身入室,待谷祁勳首肯,才俯首到他耳边轻声道:“余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事关。。事关二公子。”谷祁勳颔首,示意他退下。
祁晞见状,忙道:“皇兄若有要紧事去忙就好了,不必顾及臣弟。”
谷祁勳点点头,正要起身,又想起了什么,道:“祁晞啊,皇兄知道你是无辜的,会即刻恢复你的身份。左不过,还是要你先在隽霖行宫中委屈几日,待朕派人修葺好了你的新的府邸,你再搬过去。”一顿,又说,“此番皇兄回来以后,反倒叫你受苦了,待这阵子忙过去了,皇兄必亲自登门向你赔不是。”祁晞眼中闪着泪光,却神情似乎五味杂陈,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心情。
谷祁勳过去的时候,余卫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怎么了?”
余卫:“如皇上所料,岳明的余党果真没那么安分。今早探子来说,说既然圣上冤枉他们抓了二公子,便要真的将二公子抓来才行。是以他们适才埋伏在了天牢附近,伺机而动。好在皇上英明,早有筹谋,文将军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然而,两派人马交战,文将军手下常因军也不免有损,七死十九伤。”
“还有完没完?”谷祁勳勃然,将手中笔狠狠地摔向了远处。
余卫缓缓跪下,道:“皇上息怒。微臣以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以林业群的势力,怕是将来源源不断还会再有。此刻四国局势动荡,皇上既已决意要谷马砺兵,攻打邱国,实在不宜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啊。微臣恳请皇上,断不可因一时心软而误国呐。”
谷祁勳瘫倒在龙椅上,方才祁晞的脸庞还在眼前,可他如今既坐在这把龙椅上,当凡事以国家为先才是,没有国何以立家。沉了口气,谷祁勳缓缓又坐了起来:“将处斩林业群一党的刑期提前至三日后。今日之事不许外传一句,至于孽党则尽数斩杀,一个也不要留。还有就是。。”谷祁勳又是深吸一口气,“朕会恢复祁晞二公子的身份,赐他新宅,就定在乔迁那日罢,送他走时,不要让他有痛苦,动作越快越好。”
余卫颔首:“是,微臣谨记。”
谷祁勳见他没有要退下的意思,便问:“还有事么?”
余卫道:“微臣斗胆请问皇上,前两日可否召见过尉迟显尉迟大人了?”
确实,谷祁勳那日召尉迟显入宫相商事关发兵邱国的事宜,他倒是十分积极,当即发表了他个人观点:“皇上英明,此刻偷袭邱国乃是上佳时期。屈琰既已率大军亲征孟国,此刻邱国当腹地空虚才是。且屈琰虽行事诡谲,深不可测,其膝下独子屈楠无能,举世皆知。不爱读书,只爱享乐,又在民间闯下风流祸事不计其数。此番屈琰只留三万兵马,又是由其子镇守,千载难逢的良机,实在是我储国一桩幸事啊。”
谷祁勳闻言,忽然问道:“听你意思,仿佛是有备而来?即是如此,为何不早日呈请。值此国难当头,朕未必不会破格用你所献之良策。”
尉迟显只道:“微臣自知朝中身份低微,不敢求皇上格外开恩,倒是平日与好友瀚敏闲谈时,会说起一些。”谷祁勳一愣,方知原来那日根本是尉迟显借了瀚敏的口献上此计,“是微臣恳请文将军断不可将实情道出,以免左右了皇上的判断。”
谷祁勳苦笑一声,点点头:“是朕被蒙蔽了。”之所以一直不启用尉迟显,这个原因谷祁勳也清楚,好在他身边还是忠臣为多,才能及时为他拨开眼前的层层迷雾,最终才将这个人才送到了他的跟前。也难怪那日瀚敏虽不敢提尉迟显的名讳,却一直委婉说及军中少将帅一事,也是有心了。
“尉迟显怎么了?”
拉回思绪,他倒不知为何余卫会忽然问及尉迟显,怎么都是才提拔上来炙手可热的青年俊才,谷祁勳不由得一下心提了起来。
余卫道:“据尉迟大人府上的探子来报,其于日前,迎了一名不知身份的女子入府。大约是不愿惊动邻里,竟还是深夜悄悄给送进去的。且她人虽住在西院,却尉迟夫人日日都前去陪伴,每每都要耗上好半天才出来。府上的下人伺候她,也都如同伺候尉迟夫人的规格一般,丝毫不敢怠慢。微臣深觉此事透着蹊跷,便着手查了一下,却谁知。。”
“说下去。”谷祁勳不知怎地,声音忽然开始打颤,“快说!”
“微臣这里有张探子简笔的画像,请皇上过目。”余卫说完,请孙进祥帮忙呈上。
孙进祥余光不意瞥到了画纸上的那张面孔,顿时神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就差将脑袋埋进地里了。谷祁勳原本就猜到了三分,可他总也是不信,但见孙进祥这个模样,他人还未见到画像,整个脑袋轰得一声却仿佛被炸开了。
“你接着说。”
余卫接着道;“据微臣查访所查,那名女子仿佛是从宫中出去的。皇宫守卫说,原本宫中女眷若非皇上亲下的圣旨,是断断不能离宫。是为她走时手中拿着太后的令牌,又有太后近身的宫女菊宁亲自护送,这才敢放行的。”
谷祁勳忽然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余卫想了想,道:“算来,刚巧是太后宾天前两日的事情。”
孙进祥自打年幼时被指来伺候谷祁勳之后,便从未见过他这个神情,双眸中好像燃了团火,却又好像充满了无助的空洞。这画像上的人分明是禄儿没错,谷祁勳确实有多时没去看她了,却不想她竟早已不在宫中。当时将她迎入宫时,孙进祥也跟着高兴,只为他许久没见谷祁勳脸上出现过那样的笑容了。如今,但见谷祁勳怅然无措的神情,孙进祥只悔恨自己没有在谷祁勳忙于前朝政事时,替他照顾好那名女子。
只见谷祁勳仿佛骤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步迈了出去。孙进祥一个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点头示意余卫自行离宫,当即尾随谷祁勳冲了出去。
谷祁勳大约是急,这走的速度可赶上旁人小跑了,孙进祥与一众小太监们呼哧呼哧地跟在后边追着,旦见他拐进了锦绣宫中。孙进祥心中直呼不好,示意两人的小太监们候在门外,自己则跟了进去。
“文颀!文颀在哪?”
谷祁勳少有这样直呼文颀名讳的时候,锦绣宫中的宫人们难免被他吓慌了神。大约是他的声音确实大,只半晌间文颀便从后堂中绕了出来:“皇上这样急着找臣妾何事?”
谷祁勳冷笑:“何事?你竟还反问朕?你会不知道朕因何事到此?”
文颀一转念,脸上当即变了颜色,跪倒在地:“皇上如今,可是要因禄儿妹妹离宫一事而怪罪臣妾么?”
谷祁勳又是一声冷笑:“难道不该么?难道不是你因妒生恨将她赶出了皇宫?这是朕的皇宫!朕赋予你管理后宫之权,不是让你为所欲为,伺机铲除异己的。朕不求你有气度,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啊,你若是看不惯她在你的锦绣宫中只消与朕说一声,朕会即刻将她搬走的。可你为何就是容不下她呢?”
文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道:“是太后以为妹妹是勾引皇上的祸水,才执意将她赶出宫去的,臣妾并不知情啊皇上。且太后宾天之前还对臣妾说过,说就为逼着妹妹离开一事,皇上是断不会原谅她的,是以才。。。才。。此事由始至终臣妾并未参与其中啊,臣妾是冤枉的啊皇上。”
“冤枉?”谷祁勳摇头,“朕与她相知相伴六年,她的性子,朕会不知道?若当真是母后要她离开,哪怕她真的走投无路了也决计不会妥协的。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若不是为了你的孩子,若不是你拿孩子要挟于她,她是不论如何也不肯离开朕的。说来也真是巧,她前脚才走,晏儿便出世了,是与不是?!”
太后将禄儿撵出宫了之后,心中知道谷祁勳必定会怪罪,才以自杀这个法子,想顺带保全自己的儿子祁晞。至于文颀,谷祁勳忽然发现自己有的时候,真的有些识人不明。先是班嫦璃,再来是文颀。
文颀的表情一下凝结了,可少倾,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臣妾从未要挟过妹妹,只是臣妾不忍心让晏儿看到自己的母妃被冷落,也不愿意让晏儿因臣妾而不得皇上宠爱,这才低声下气地去求了妹妹。终究是臣妾无能,却也实在不忍叫晏儿一出世就饱受偏见。她左不过是投胎到了臣妾的膝下,又有什么过错,要陪着臣妾遭受这样的罪?扪心自问,若将来妹妹当真有了孩子,皇上真的不会厚此薄彼,而亏待了晏儿么?”
宫室内回荡着晏儿的哭声与奶娘哄唱的声音,谷祁勳一时不知是该跟着他们娘俩一块哭,还是追究到底。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想要反驳的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了。最终,谷祁勳抬头收起了本该落下的泪水,静静地道:“是啊,稚儿何辜。禄儿的选择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归根结底,错在朕。”
“皇上。。”文颀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可是文颀啊,你知道么?”谷祁勳的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此番攻打邱国实系国家存亡,即使胜了,却也不知将来与孟国一战能否也一并胜了。朕原本不过是想将她留在身边,能多一刻是一刻的啊。”
谷祁勳走了之后,文颀瘫坐在地上,她的泪凝在了脸颊上,只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切都照着她的原意在走,可偏为什么心中却这样闷得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