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死者 八 ...

  •   我们遇到了一个村庄。

      这一路走得极为压抑,连习惯于在旅途中唠唠叨叨的邪见也默然不语,生怕多发出一个声音就会被杀生丸一刀斩于斗鬼神之下。这一路的煞气和威压,如同在眉心之前悬上一把锐利尖刀,随时会被无情地刺穿头颅、前往冥界。

      我更是小心翼翼,安静如鸡,连走路都尽量不发出一丝一毫的踩踏声。

      直到前方传来人类的声音。

      一个山野间常见的小村庄,人口不兴,亦不见繁华之态,只是如山如林一般朴素自然。木屋零星散落,顶上堆满白雪,像满村匍匐的白兽。最近的这座木屋,障子已然破开一处,其上白纸翻开,矮小简陋,算来也就六叠大小,自然是没有庭院的,像一个孤零零的木盒子装着它的主人,令人竟一时联想起寿棺来。

      因为坐在屋前的人,是一名死者。

      仿佛不值一提般,杀生丸径直朝前走去,没有半分为此停留的迹象。邪见只偏头看了一眼,尖喙一张,似乎想说话,又迫于氛围沉重而闭上了。我却做不到他们这般泰然,走了两步之后,禁不住停了下来。

      而那人也抬起头,用水引束好长发垂落身后,黑发如墨,面容白皙,那双眼睛慈悲而温柔,宛如澄澈黑湖,带着一丝面对孩童时的笑意,与我的目光相撞。

      白衣,红绯袴,弓与箭袋。

      泥土,骨灰,亡魂。

      死而复活的灵魂,自泥土中再生的巫女。桔梗。

      “巫女小姐……”我慢慢开口,“你为何会在这里?”

      “您就是犬夜叉的姐姐吧。”桔梗说,她的声音带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令人不由心生平静,“您要去白灵山吗?”

      “你知道我吗?”我倒是有些惊讶,“正是。而桔梗小姐在此,想必是因为奈落吧。”

      我听闻过,这位戈薇的前世,复活的桔梗为了收集四魂之玉与打倒奈落而行动。而她出现在这白灵山,绝非无的放矢,想必那七人队的确是奈落用四魂之玉的碎片所复活,而奈落也定然来到了白灵山附近。

      “是的。”桔梗顿了顿,看向前方的杀生丸,平静道,“我想,你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白灵山了吧。”

      我点了点头。

      “那么,我有一件事相告。”桔梗站直起身,长袖垂落,挺直的身姿如冰雪般皎洁不可侵,眼神幽黑而凝重,“您与我,是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

      “您身上没有尸骸的气息,只有如我这般曾经迈入亡者国度的人才能看出,您也曾经迈入过那里。”桔梗说,“我曾经听闻过您的事。不论您前往白灵山的目的为何,还请多加小心。”

      虽然不知她这所谓听闻是从犬夜叉口中听到的七十年前的事情,还是这两年我身为巫女时的事情,但我仍下意识地笑道:“万分感谢,桔梗小姐也一样。”

      朝前走了两步,我却再度停下,回头去看那位传说中的巫女。灵力强大,四魂之玉昔日的守护者,犬夜叉昔日的爱人……这些不过是事迹流传中的虚名罢了。而她身为巫女的德高望重、长久以来对村民的守护、仁慈、宽容、怜悯与坚定,才是塑成她如今高贵身姿的原因。

      “恕我冒昧,”我放轻了声音,“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桔梗像是有些意外,但随即道,“请问。”

      “倘若说生前,您身为巫女和四魂之玉的守护者,有诸多责任担负在肩,有诸多期望令您不可止步。但到了如今,您已然复活,即便要向奈落复仇,也不必再肩负这种种沉重,但您却依然延续了这条艰难的道路。”我知晓自己的言辞颇为失礼,面带歉意,但依然问了下去,“这是为何呢?”

      桔梗面上却并未露出被冒犯的神情,而是平静地思考片刻,白玉般的面上露出一个轻柔的笑,以一种坦诚而明悉一切的态度回答,“这是我自愿的选择,并非负担。您不也一样吗?”

      看着她的笑容,我不禁一时恍惚。美丽的女子,我见过太多,京洛的太夫,各国的公主,公卿家的小姐,自风尘至高贵,自春花至秋月,我皆是领略过其风采。但桔梗的美丽不同,她坚毅而高洁,是污秽泥土中最纯洁的灵魂,命运与奈落将其摧毁,但她的灵魂永不熄灭。这种种理由,将她的美丽与世人区分开,令人敬佩,令人平静。

      令人自惭形秽的美自带一番傲慢的攻击性,而令人平静的美,则是佛教的慈悲。

      “是的,尽管我远不如您。”我听见自己回答,身心清明,笑意真诚,“我想您的回答也会是这样。”

      “那么,再见了。”

      我与她互相行礼告别。低矮的屋檐垂下来,积雪累在其上,仿佛随时会将它压垮。慈悲的死者居于其下,如同居于她的小小寿棺……这样的屋子是没有庭院的,但当她坐在那里时,面对敞开的田野与远处的雪山,面对她以双足可丈量的一切土地时,仿佛令人感到,无须分贵贱,不必问尊卑,此世皆是你我的庭院。

      而在相互转头、视线分离的一刻,或许,我与她心生同样的默契:这是我们唯一而最后的见面了。

      -

      杀生丸方才独自而去杀死那名用毒的七人队之人时,遇到了戈薇他们。犬夜叉一众来到此处,桔梗亦来到此处,皆是为四魂之玉与奈落而来。

      尽管知道奈落就在此处,我却无暇分心于他,只是加强戒备,防备一切可趁之机。或许是来得太早,或许是道路巧合,一路上竟然颇为平静,并未遇见什么妖怪,也并未遇见奈落的伏击——而我不得不说,尽管奈落此人令人不安而愤怒,但不论是我还是杀生丸,都未曾将他当做真正的对手对待,就像守护藩的大名绝不会把一两名刺客视为自己的仇敌一般。尽管观犬夜叉他们的态度,仿佛我们多少有些掉以轻心,但,以杀生丸的骄傲而言,若是对奈落摆出如临大敌的态度,才是对他尊严的污蔑,我多少也被其态度所感染。

      于我们而言,真正的敌人,在于不可捉摸的白灵山。

      此刻,我像是站在深渊的前一步,而神明于天上俯瞰我等凡人的戏码,而深渊对面,便是我所追寻的真实与过往。但无穷无尽的朔风于深渊而来,仿佛藏有一只无形的手,蠢蠢欲动,蛰伏以待,要在我跨过步伐之时将我一把拽下,令我万劫不复。

      而一股难以言说的郁气压在我的心头,不知为何产生,也不知如何消去,沉甸甸的,若要我详细地描绘它的重量,那便是一把太刀,正如我身上这把无名之太刀。

      这一路沉重得令人寸步难行,邪见已然露出奄奄一息的神情,而杀生丸仍然沉默不语地走在前方。尽管往常也是如此,但此刻他周身气息肃杀至极,虽看不出怒意,但那冰冷如刀的神情足以令常人瑟瑟发抖。

      所谓长居富贵锦绣窝,便难咽下民糟糠菜。恍然之间,与他并肩而行,与他五指相握的习惯仿佛已经刻入骨髓,而如今的各走各路简直像令我与本能做斗争,难之又难,竟自觉几分孤零。这想法令我不禁郁郁,自嘲实在堕落,加之天长地久的脾性使然,终于忍不住随手折下一根树枝来。

      雪花簌簌而落,枝条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如平地一声惊雷,震得邪见猛地回头来看我。我恹恹地冲他一笑,用树枝削了一支木笛出来。

      放在嘴边咿咿呀呀地吹了几声,粗糙而尖锐的笛声乍然乱响,邪见鄙夷地看我,我摇头笑了笑,用小刀把杂乱的断面好好地磨平,清了清喉咙,再度吹响木笛。

      木笛光滑而不见支楞木屑,笛声便自然而然地更清亮平缓一些。我凭着以往向浪人学来的技巧吹响木笛,吹了一首听过的曲子。那是东国大名的长女所作,为安抚她不肯安然睡去的弟妹们而吹奏,分外温柔雅致,似是长姐哄睡时的低低喃语。吹到一半,我自觉不甚合适,便改换曲子,吹出一首雪国小调。

      至于何时听过这首调子,从何处听来,已是全无印象。我边走边吹,偷偷瞥杀生丸一眼,却看见那条被他绑在手腕之上、正翻飞飘荡的红色发带。

      我霎时停了下来。

      “兄上。”我轻声喊道,“我……”

      一个“我”字之后,我心绪混乱一片,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些什么。自我辩解不过是得寸进尺的自我安慰,而承诺苍白无力,亦不可轻易许出。我放下笛子,喏喏之间忽然心头一动,上前几步,不再拖在他身后,而是走在他后方半步之遥,道:“兄上,我想起我最初从白灵山离开,来到人间的时候。”

      “那时候我尚且初出茅庐,对此世间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一下山就跑到最近的一个繁华之城去,那好像是当国国主所在的都城吧,城池依山而建,也算得上规矩森严。而我一个无名无分之人,贸然前往其中,连城门都进不去。我便翻墙而入,毕竟就算是藩主所居之城,也没有时时刻刻查验城中人身份的严密。进城之后,我倒是觉得颇为新奇,游廓酒肆、饭馆旅居,各处都想去看一看,却苦于身无分文,哪里都去不了,最后只好又离开都城,去了近郊一处寺院。”

      “那寺院名为圆觉寺,行百丈清规,供奉有生弥勒尊佛与阿弥陀佛,算得上是个大寺庙。但不知为何,或许是我太散漫的缘故……咳,也或许是我溜进钟鼓楼半夜敲钟的缘故,主持看我横竖不太顺眼,但他却并未将我驱赶出去,而是将我带至天王殿中,与我跪坐而谈。“

      “到底谈了些什么,主持念了些什么经,说了些什么佛教的道理,我早已经忘了,毕竟我当时就听得昏昏欲睡。只是还记得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主持道了一声佛号,对我说,‘施主,请勿要寻死。’”

      邪见悚然看向我,被我一个手势按回去,止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而前方,杀生丸回头看来,寒冰般的面目,仿佛身在世外的神佛般无情无欲,眉头却紧紧皱起。

      我有个不大好的偏好,越是我切肤之事,我越爱摆出随意的笑脸来。按以往的习惯来说,此刻我本应笑意盈盈,散漫一坐,漫不经心地讲起之后的事来,但如今我却安分站好,心有沉而言语静,“当时我未曾领会他的意思,只觉得荒谬其谈,以为这偌大寺庙的主持也不过如此,白白浪费了这旺盛的香火。而我那四处游历、遍寻四野的两年,交了不少朋友,结过一些敌人,帮过许多人,杀过许多人,我却始终觉得……”

      迷惘。

      “我是一缕幽魂,一个过客。我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去向何方,只是漂泊罢了。我并非心无杂念之人,也并非悲悯天人之人,但我为他人挥刀。仿佛失去了他人的目光,失去了可以理所当然倚靠的道义,我便一无是处。我走在一条连我自己都看不通透的道路之上。或许,正如您所说,倘若我继续这般迷惘地前行,终究会迷失在深渊之中,形魂溢散吧。”

      “……我不修佛道,不求佛心……兄上,倘若要说我信奉何人,我有何信仰……”

      “那便是您。”

      “您便是我的信仰,自游尘中的旗帜。无论什么,即便是生死之距,也无法阻止我回到您身边。就算是爬,我也定然会爬回来。”

      这话说得实在粗俗,我不禁在心底摇头叹气,为自己终究摆脱不掉的习性而无奈。

      “白心上人已死,我不过去见一死者罢了。”这般坦诚肺腑之言,如同掏开我的胸膛,将我血淋淋的心脏交于他观赏。其切肤至极,我终于没能抵过曾经的坏毛病,轻笑道,“请您,在白灵山下等我罢。”

      不知道等了多久,扑在面上刀一般刮过的狂风自林中穿过,在尖啸声中送来一阵极轻、极低的回答。轻得似是错觉,转瞬便被风卷走。

      “那便去吧。”

      大妖面上,妖纹艳丽欲燃,至眼尾而止息,令那双黄金瞳显出烧灼般的色泽。他开口之时,比平日狰狞几分的尖牙若隐于唇下,一瞬之间,反过寒光。

      杀生丸声音淡淡,仿佛在说不相干之事,“吾便在此等你。”

      ——但最后一个字,却是嘶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死者 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