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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死者 七 ...

  •   杀生丸的体内是带毒的。猛烈的毒,凶恶的毒,足够融化世间一切坚硬之物。倘若只看他的文雅贵公子般的外表,很难想象,他会持有这般危险的力量——世人对毒,多有不耻,认为此乃小人行径,堂堂武士绝不当以毒伤人。唯有那些刺客们,那些草民走夫,那些阴沟中的角色才会使得一手好毒。若以人类的观点看待杀生丸,想必,会有人痛呼出声,自认为看错了人。

      然而,他是妖怪。骄傲、冷酷、残忍而毫不动摇的纯血大妖。在这般丛林法则的妖怪世界,毒或不毒,早已与道义无关。唯有强大,方为真理。

      高居于庙堂之上、制定道义与规则的天皇之臣,他们的视野看不透这荒原的厮杀。

      “竟然会有人在杀生丸殿下您面前用毒,实在是不自量力啊。”邪见抱着人头杖一路嘟囔着,我在旁边笑道,“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那所谓的七人队是最近才复活的人类吧?没有听过兄上的名号也是难免的。”

      “正是这群家伙的无知让他们在杀生丸殿下面前丧命啊。”邪见不忿道,“真是一群莽撞的家伙。”

      “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四魂之玉的力量竟然能让死者也复活。”我沉思了一下,“想必是奈落干的吧?白灵山下复活的七人队……”

      我抬头看向远处,雪后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目一些,四野的积雪也反射着北国冰冷的日光,方圆十里不见村庄,而这平原地带地势开阔,放眼望去,是一片惨白的荒芜之地。白灵山藏身于远方的大雾之后,山尖依稀拱于山脉之中,连绵的山脊如同蛰伏的妖兽。我感到一丝难言的不安之感,回想到不久前神乐的带话,握刀的手禁不住紧了紧。

      奈落的目标,不仅仅是四魂之玉。或者说,为了得到四魂之玉,他将我也算计了进来。

      “他想让这七人队干什么呢,帮他杀死犬夜叉吗?又为何要选在白灵山附近,他一个妖怪,又不能靠近白灵山,在这里想做什么?”

      我喃喃地说,“邪见爷爷,你有什么想法吗?”

      邪见则对此不屑一顾,“就算奈落那家伙有什么阴谋诡计,对杀生丸殿下而言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他是绝对没办法得手的,要我邪见说,您完全没有必要担心。”

      “是啊……”

      倘若放在以前,我或许不会加以防备。游历各国之时,生死只在眨眼之间,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实在不会多加费心。但恰逢此时此刻,白灵山在即,仁王大自在天刀铭消失,而奈落又是我从未见过的工于心计之徒……我不欲被身边的妖怪们看出情绪,压着呼吸,轻轻吐出一口气。

      仿佛是世间的一个定理,在事情将成之时,在迷雾将开之际,必然有嶙峋岩石的阻碍。

      “百里。”

      然而,身旁的杀生丸忽然出声,我背脊一紧,赶紧侧头去看他,却见他仍是看着前方,仿佛并未关注我,却道:“从方才起,你的手就一直搭在刀上。”

      我烫手一般立刻松开了握住刀柄的右手。

      他这才转过头,垂眼看了我的手一眼,声音冰冷如常,“发生了何事?”

      是撒谎还是……不,不能撒谎,我已经发过誓。但这纯粹是我自己的事情,左右谁也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白灵山又近在眼前,实在不必告诉他徒添担忧。我心绪急转,又在心底苦笑一声,自知这番想法充满了立flag的气息,只好一时沉默。

      但对于敏锐如杀生丸者,即便一时的卡顿,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回答。

      “你有何事瞒着为兄。”

      对上他寒潭般的金色兽瞳,我结巴了一下,手指蜷了蜷,按捺住去碰腰间太刀的冲动,却听见旁边蓦地传来一声惨叫。

      “啊!”邪见痛呼着后退一大截,握紧了人头杖左右环顾,“刚刚那是什么?那是……”他嗅了嗅,惊讶道,“为什么会有洁气,那座白灵山的影响竟然已经到了这里吗?!”

      我猛地捏住太刀的刀柄,深吸一口气。不知何时游鱼般乱窜而出的灵气被我一手敛回,不甘不愿地归于太刀之中,而已经不具名字的太刀此刻一阵乱颤的嗡鸣。

      第一次,我甚至无法理解它的意图。

      深冬时节,这北国常有雾凇的奇景,被冰雪覆盖得奇形怪状的树木立于山间,如同怪异的雪妖,令人类畏惧。而此刻只是深秋时节,下雪也仅为一时奇景,因而扁柏只于树枝上堆满积雪,摇摇不堪其重。

      我低垂着眼皮,下意识躲避杀生丸的眼神一瞬,又强迫自己抬头与他对视。

      “你的刀。”他缓缓道,沉声发问,“是否已经脱离了你的控制。”

      “在我离开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百里。”

      其威严与质问,如沉沉山峰,坠于肩膀,令人生畏。

      我一时竟哑口无言,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动弹不得,也拾捡不起往日的嬉皮笑脸,竟然与他就此僵持住。此刻,我才意识到在往常的对话之后,我的兄上对我原来多有包容,我不愿欺骗,但诸多我回避隐藏的话语,他都淡淡掠过,并不追根究底。

      “百里殿下!”邪见焦急地在旁边小声提醒,“快回答杀生丸殿下啊!”

      杀生丸看我一眼,“邪见,刚刚百里去了哪里?”

      “呃!”邪见也是猛地一僵,下意识地肃然直立,“这个嘛……刚才百里殿下她去了哪里呢……她当然是跟我们……”

      他疯狂地以眼神向我示意,我心知无可回避,也不愿让邪见爷爷替我担责受罚,于是咬了咬内腮,取下太刀,手握刀柄,拔出刀身。噌然出鞘声之中,仿佛金戈相撞,在灼眼的雪白日光之下映出一道刺目的反光,刀刃极薄而凶,神圣之气如猛虎归林般狂燥地溢散而开,被我一手狠狠压回刀中。

      而刀镡附近,本该刻着游龙走凤一般翩然的“仁王大自在天”六字。

      以仁王,为勇猛与慈悲;以大自在天,为佛偈与自在变化。

      而如同落雪无痕,世人的足迹终究将被大雪掩盖一般,这六字刀铭亦是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我伸手轻轻抚摸过那处,继而叹息一声,双手平举太刀,任杀生丸凝视其变化。

      “我听到了一个传说。”我低声道,“白灵山迎来圣人、结界张开之日,北国飘雪,白灵山开。“

      “——白灵切,归位。”

      “兄上,我本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您。”我低头笑了笑,也为自己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而吃惊,“您也知道,到了白灵山之后,您与邪见爷爷、雷影是不能上山的。白灵切是我的佩刀,它的变化应当由我承担,您不必为之忧虑。”

      “我现在虽不说能与您比肩,但好歹也算得上独当一面,寻常妖怪不会是我的对手,而我的灵力又源自白灵切,神圣不可侵,即便遇见奈落,想必他也不能奈我何。凡人的那座白灵山有白心圣人那样的活佛,想来也不会是危险之地,”我道,“而另一座白灵山是我醒来的地方,我对它的一花一木都熟悉无比,我的师匠也在山上。虽然这传说中有一些模糊之处,但想来并无大碍。”

      然而,在我这番鼓起勇气而充满了诚挚期望的言语结束后,杀生丸却淡淡道:“我自然要与你一同上山。”

      “哎——”

      我与邪见同时惊叫出声。邪见结结巴巴道:“但是、但是杀生丸殿下,那可是充满了洁气的圣山,就连您这样强大的妖怪也、也会被净化的!”我连连点头,刚刚点了三下就在他的目光中凝固住了,干咳一声,肃然道:“是啊兄上,那并非妖怪可攀登之峰,业术有专攻,就交给小女吧!”

      杀生丸冷冷道:“为兄难道会让你独自一人前去吗。”

      在严肃与忐忑之中,我不禁有一丝哭笑不得,抿了抿唇,努力露出一脸乖巧的笑容,“兄上,您总要让我学会独立成长嘛,再说了白灵切是我的刀,我上山能出什么事儿啊,真的,一点事都不会有!”

      “那你何须慌乱至此。”杀生丸不为所动,丝毫未被我的卖乖讨好说服,声音低而沉,“百里,吾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上山。”

      如有窜雷钻入骨髓之间,自头颅至脊尾将我狠狠一锥,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七十年前,百里独身一人登上白灵山,从此杳无音信。传信鸟消逝,气息被白灵山所隔,不得探查。杀生丸守于白灵山下,谁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而他最终竟然将血托付给他所厌恶的人类,托巫女替他探查未归人的消息。

      一去七十年。

      再相遇,已是异世之魂。

      我喉头哽咽一瞬,难言的疼痛在心尖刺过。但一瞬之后,我收刀回鞘,凝视着杀生丸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您上不去的。”

      “您不可能登上白灵山,七十年前,您就应该知道了。”

      并非要折辱他的骄傲,并非要否定他的决心,也并非要拒绝他的同行。然而,然而,我更不可能让他伤痕累累,陪我去走登一座不可能的山。

      “我仍然不记得当年的情景,不知道当初为何会选择独自前去,也不知道在离开之前是否给您做过什么保证。”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银色睫毛若月光下的芦苇丛,在日光下有凛冽的通透之感,更显其无情,“但我与曾经有一个最大的区别:七十年前我是妖怪,而现在我是人类。白灵山的洁气对我毫无影响,甚至会成为我的助力。”

      杀生丸闭了一下眼,眼皮之上的色泽越发艳丽,殷红若罂粟,“你的灵力过于纯净,若不与他人接触,灵魂会不稳,从而意识消散。”

      他……记……得……好……牢……啊……

      “只要在期限之内归来即可,我的灵魂不会立刻消散。”我深知我正在与杀生丸进行一场从未有过的对话,“兄上,您是纯血的大妖,您比我更知道残酷的战斗的必要性。危险无处不在,我不可能永远躲在您的庇护之下。您不会愿意让我成为一只永远的雏鸟的。“

      我站得笔直,手心的手柄冷若坚冰,而我在内心连绵不断的苦痛中,压抑而坚定道:“我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兄上,请您相信我。”

      仿佛贵族兄妹彼此郑重地嘱托与交付事务一般。

      我发觉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心生惶恐。像是藏在记忆中阴暗落灰的一角,被人掀起,露出其下腐烂的、覆辙重蹈的过去。

      我垂下头,眼前唯有仿佛永不融化的雪地,和服上绚烂如黄昏的花纹,被风掠起的振袖,和雪白的刀鞘。太刀佛相森严,不近人情,似高天原诸神漠然的注视。

      但这把刀,这条我追寻至今从未止息的道路,丧失的记忆,异世二十年的人生。热闹,孤独。武道,刀技,守护,拯救,伤害,杀戮。这所有的一切令我无比坚定,站在与杀生丸相峙的位置。

      世间千万路,总有一条路须你独自披荆斩棘而去,不得同伴,不得倚靠。

      “百里殿下……”邪见嘶声呻吟,仿佛无法再看下去,“请您不要这样逼迫杀生丸殿下……”

      确然,确然。

      就连邪见也看得一清二楚——我在逼迫他,逼他妥协,逼他退让,逼他放下执念,逼他面对心中的恐惧任我独自登山。我决不在此妥协。而他会退让吗?

      ……他会的。

      因为他正是从血与铁中磨砺而出的妖怪,因为他比我更明白这一切道理,因为他理智冷静得近乎冷漠,因为他绝不会容忍恐惧压倒他的判断……因为他纵容于我,总会为我让步。

      于死寂一般的沉默之中,空气像被冰雪一同冻住。原野四面通透毫无阻挡,狂风尖声呼啸,但我竟觉得此处凝固如寿棺。我分不出心去看邪见的反应,只听得雷影不安地刨动地面之声,双头兽的呼吸沉如闷声撞击。

      而这死寂仿佛要无期限地延续下去。

      “……再说一遍。”

      我抬头看向他。

      杀生丸的面容沉沉,每一寸棱角,每一条眉眼的弧度,如悬崖将坠之冰凌,迫人至极。他一字一顿,“再向吾说一遍,你的承诺。”

      “百里。”

      我朝他行礼。贵族之礼,郑重其事,一丝不苟,极尽尊敬。

      “我向您承诺,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杀生丸蓦然转身,振袖被这大幅度的动作并长风扬起,如同翻飞的经幡,他顾自向前走去。我与邪见无声地交换一个眼神,赶紧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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