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死者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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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邪见爷爷你倒也不必跟着我啦。”我犹豫片刻，抓着邪见的襦袢后领将他拎起来，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到雷影背上，嘴唇合拢打了声短哨，雷影当即闻声而动，嘶鸣一声，驮着大叫的邪见升到了半空之中。
“谢谢啦，雷影。”我朝它们挥了挥手，“安心吧邪见爷爷！我不会乱跑的，只是去附近人类的村落走一走！”
话语未落，在邪见还未腾出声来阻止我之前，我便脚底抹油，左腰太刀右手油纸伞，踩着灵力溜走了。
我的确不能算乱跑。
虽不清楚兄上究竟察觉到了什么，但想必在他的判断之下，我靠近应当会有危险。我自然是信任他的判断，也并不打算趁机溜之大吉。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好当着他的面来做，倘若独自离开，也难免被问询几分。此时的机会，颇为难得。
我是去见一位友人。
也不知是再度凑巧撞见，还是他察觉了什么异状特意来此，在我显露出寻找他的意图之后，不多时，这位友人便翩翩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自积雪皑皑的密林中飘出，白绸，白扇，白无垢之服，半张不着器官的光滑面部，铁器般锐利的灰色瞳孔，腰间一把冰潮暗涌的通透长剑，冰蓝如宝石。
“好久不见，巫女。”白无垢上下打量我一遍，“看来这段时日，你遭遇了不少变故。”
“或者说，我该问问，你的确是人类么？”
“当然是。”我笑道，“不过，是暂时的。”
“暂时的人类，还能称为人类吗？”
“有何不可？除开我这头银色的头发，此时此刻，其余与人类并无不同。”
“那么，你腰间那把刀，也是暂时是这幅模样吗？”
他果然察觉了这把刀的异变。不知，嗜刀如他之妖，是否为此而来。
见他神情，我干脆解下这把太刀，信手一仍，仁王大自在天插入雪层之中，莫入其下泥土，其坠势如切豆腐般，毫无阻碍，“这把刀么，如若不出意外，从此以后应当都是这幅模样了。”
白无垢形容优雅地展开手中纸扇，略一挑眉，“看来你还没有发现啊。”
看他这幅卖关子的模样，我便知道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心中微紧，却不愿意顺着他的心意买下这关子，我可还记得上次的拖延之下导致的后果，“还请阁下直言。”
他却依旧端着那副从容的神态，半点不理会我的急切，轻风细雨般徐徐道：“想来，杀生丸也未曾碰过你那把白灵切吧。”
“看来阁下的确消息灵通，连这也能知晓。”
“倒与消息灵通无关，只是略作推断罢了。”白无垢平望而来，折扇一点地上太刀，“因为，倘若他曾经碰过这白灵切，必然为其所伤。为其所伤，必然会被其灵气贯通全身，知晓白灵切绝不外溢的气息。”
我不由惊讶，“竟然还有此事，连我都一无所知……那么，这封存于剑身之上的气息，又有什么蹊跷吗？”
白无垢却一笑，不见其唇，唯见眼弯，眼里却盛满审视之情，令我如置四面八方的视线之下，每一寸动静都被密切监控。他未再继续拖沓下去，而是一转其情，干脆利落道：“这气息，与你的气息相同。”
我顿住了。
他这话，石破天惊，人类躯体，犬妖发色，气息却与白灵切剑身封藏的气息相同，倘若宣扬出去，会成为妖界的第四个奇谈也未尝可说。但在我这听者听来，除却最初的吃惊之外，转念一想便能想通。
毕竟，白灵切之中封有我的部分灵魂，而我的躯体又是凭依灵魂而生。换言之，我便是依托着昔日白灵切，如今仁王大自在天而存在。因此，气息一样，实在是再不过寻常之事。
但其中种种细节，我实在不便坦言而出，唯有握着油纸伞静立原地，先是默不作声地假笑一会，见他“啪”地一收折扇，眉峰对我挑得高高的，对我的反应似是甚为不满，“巫女，你倒是丝毫不意外。还是说，这又是你从哪个浪人身上学来的奇怪反应？”
“说来，在下方才路过一个被洗劫一空的人类村庄时，倒看见了几匹野盗的马驮着赃物晃晃悠悠地向村庄走去，马身上还贴着几个灵符。那多半也是你在多管闲事罢？整日和野盗下民打交道，虽然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了，但你如何能长长久久地坚持好武士剑客的风雅之道呢？”
眼看他便要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对我全身自站姿到发丝的仪态作出批判，我禁不住头疼，无奈道：“白无垢阁下，这般絮絮叨叨的模样也非武士之姿哪。”
尾音尤在，白无垢已收声回手，振袖徐徐归位，以那飘落的弧度对我表出最后一点不满。
我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人跟邪见说不定还能合得来，若是见面，定会畅聊几天几夜。
我一定不能让他们碰上。
想到此处，我不免催促几分，“除此之外，阁下前来还有他事吗？这北国之地，有什么可吸引阁下的东西呢？”
“白灵山。”
短短三字，撞入我耳畔，令我不禁皱起眉头，“阁下也是听闻了白灵山和白心上人的传说吗？”
“不止于此。”他微一摇头，“除此之外，还有更为紧要之事。”
“在下乃是循着白灵切的气息而来，却未想到，白灵切不见，却寻到了你这位巫女。白灵切去了何处，在下不问。你可是把‘不便相告’四字写在面上了。”
我仍是假笑。
白无垢续道：“而在下寻找白灵切，只为了印证一个传说。”
“又是传说么？”
“这世间流传之事，岂非大多都是传说？无非是切身与否罢了。巫女，你且仔细听好，这传说是这般回事……”
“白灵山迎来圣人、神圣结界张开之日，北国飘雪，白灵山开——”
他肃然而缓缓道：
“白灵切，归位。”
我下意识地将手搭上腰间，却在下一刻，手空空落落，意识到仁王大自在天正插于前方雪地。
“既然你身边如今已没有白灵切，那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白灵切已然归位？”
毫无预兆地，仁王大自在天嗡鸣一声，剑鞘颤动，剑柄掠过一线极其轻微的薄光，雪地霎时被掀起千层白浪，积雪仿佛受的狂风卷击一般狂野地四散而开，竟顷刻便露出仁王大自在天所在之处的泥地。厚雪层层消融，也直到此刻我才猛地发觉，这为时不长的大雪竟如此浩大，降下了如此厚的一层积雪。
白无垢骇然大惊，当即跃至树梢之上，躲避这太刀溢散而出的洁气。
“你这巫女怎么回事，少了一把白灵切，怎么第二把刀还是有洁气的刀！现在神圣之刀这么好得到了吗？”
没料到仁王大自在天会有这般突兀的反应，我眉间敛得更紧，满怀歉意道：“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忽然这样……”
而仁王大自在天如鸣动之时一般，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一个空旷的圆形，以太刀为中心展开。白雪被掀开，露出其下黯淡黝黑的湿润泥土，犹如雪地之上巨大的疮疤，一个破旧的陋口。
我上前一步，踏入那泥土之上，单手握住仁王大自在天。
毫无异状。我手下之刀，依然冰冷坚硬如昔，虽溢散洁气，却不见仁慈之态；虽杀戮恶者，却不见守护之姿。它便如一切刀枪剑戟的青铜铁器一般，无情无义，是一把只供主人使用的死物。
心下一动，我抵住口金物，出刀三寸。
刀身之上，刀镡位置，那飘逸惊鸿的“仁王大自在天”已然消失不见，唯独留下光滑似湖面的刀身，澄泓冰凉，映着我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刀的手紧了再紧，直至指尖泛白，手背爆出青筋，终于缓缓松开。
原本还意图向白无垢确认他所听到的传说来自何方，是否真实，现今来看，这把封有我部分灵魂的刀的反应，似是已经说明一切。
“……感谢阁下告知。”
我咬了咬内腮，短暂思考之后果断道：“但也请阁下尽快离开吧。我还有事要做，恕不奉陪。”
收刀回身，太刀垂于我的腰间，洁气却如深海窜逃的银鱼一般游走于空气之中，逼得白无垢连连皱眉，几度后退，几乎要坠下树干去。
于不适之中，他拧眉问道，手上扇子扇得飞快，仿佛妄图以此扇得几分清静，“你要去白灵山么？”
“当然。”
白无垢语速飞快，“实不相瞒，在下也想去那白灵山一观。但在下多少领略过白灵切的威力，对那同样有神圣之气的白灵山只得敬谢不敏。”他叹一口气，“罢了，你去吧，所谓白灵切归位一说到底如何，白灵山上到底有什么，也只能留待你独自探索了。”
“毕竟，那白灵山，即便是你身边的那位殿下，想必也是进不去的。”
似是不适到了极点，白无垢尾音虚弱，勉强说完最后一句话，甚是不悦地看我腰间刀一眼，连声告别也说不出，便返身纵云而去，振袖上下纷飞，只留下一道雪白的背影，融入了白雪覆盖的林间。
我深吸一口气，满腔冰雪气味，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地握紧仁王大自在天。
白灵切归位……
事到如今，若说有白灵切，实在不恰当，但若说已无白灵切，手中太刀分明散发着唯独白灵切才有的神圣气息，也分明响应了白无垢方才说出的又一个传说。
白灵山迎来圣人、结界张开之日，北国飘雪，白灵山开。
这秋季，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即便在这日之国之北，也该是天朗气清，无非冷上一些，荒凉上一些，绝不是落雪时节。但，北国飘雪，一如传说所言。
这传说中的第二个白灵山，定然不是凡世中这座时刻可见的白灵山，否则，便不会有“开”或“不开”的说法。人人都可前去，无论何时。
唯独那座仙道妖魔之界流传的神圣之山，才会需要“开启”。
而仁王大自在天刀铭消散，是否意味着这把刀，此刻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仁王大自在天，而再度成为传说中的那把白灵切？
蓦得，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从脚底窜上，遍经五脏六腑，将脊椎骨自天灵盖打了个通透，令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切发生，仿佛早已被写在了预言之中，而你我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棋子，是被高天原上诸神的眼瞳注视的凡间蝼蚁。
无论是妖，还是人，皆逃不过这冥冥之中不可顽抗的命运。
而我感受到，这命运朝着我，狠狠地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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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上。”
我站在雷影身旁，邪见一声不吭地抱着人头杖，余光瞪着我，似有千万句责备藏于心间，却又小心翼翼地在那大妖面前收敛好神色，为我掩盖过方才我乱跑一事。
投过一个感谢的目光，我捏了捏有些僵硬的面颊，终于得以自然地朝杀生丸笑起来。
“欢迎回来，兄上，您刚才发现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死者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