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死者 五 ...
-
白灵山。
神秘的白灵山,传说不断的白灵山,神圣的白灵山。
暴雪狂乱之后,天空的云层像是散了些,显出昏昏的暗色来。雪变得小了,只如雏菊花瓣般飘落,细细碎碎,犹如天之春的散花时节。
身后,是我一人连串的脚步,而兄上踩在雪上,却并不留丝毫痕迹。
身前,是掩映依稀的山脉,遥遥望去,依稀可见群山连绵,簇拥着一座略高几分的山峰。距离如此之远,看不分明,只能望见那山顶终年不化的冰雪,被大雾半遮半掩罩住的凌厉之姿。
“想必那就是白灵山了吧,我还从未这样看过白灵山呢。”我感慨道,“不论是这一座,还是我那一座。”
“此去尚有一日的路程,你自可以好好观赏。”
“眼下这般事态紧急,倒不是欣赏风月山水的良辰吉日。”我攥着雪鼠裘的振袖下摆,余光瞥了瞥杀生丸,他仍是一副冷清之态,像是方才那一方对话,那一点笑意未曾出现过一般。
宋国有语,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厉害,可以待敌。我观兄上神态,虽不必制敌,但这心绪波澜丝毫不外泄的模样,也实在令人叹服。
也实在,令人牙痒。
心绪一转,我便攥紧了他的衣袖,指尖摩挲着那一朵红梅,笑道:“兄上,刚才的事情,您还没回答我。”
“何事?”
杀生丸语气淡淡。
我自心底暗“啧”一声,略一提声,“我与您并肩作战之事呀。”
杀生丸步伐未顿,而握住木伞柄的手指微微一转,伞上的积雪便如樱花瓣般散去,一时之间,伞上绘有的八重樱像是活过来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绽开。
“不行。”
他毫无犹豫地驳回了。
“为何不行?”
“你不够强。”
这言简意赅的理由,让原本满脸郁郁的我当即哑口无言。
的确如此。
若要拿在人类当中我已是出类拔萃这类言语说事,也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况且,传闻之中人类最强的武士,斩妖魔,破邪瘴,只如行云流水。昔日创造四魂之玉的巫女翠子,也以人类之身独御妖怪之众,灵力纵绝,神圣不可侵。比之她们,任何人类,想必都说不出“吾可敌之”的话语。
而我,虽上斩山鬼,下制野盗,但要细数我自遇见杀生丸之后的经历,倒的确是一路得他庇护,几度令他担忧。
所谓并肩作战之人,至少也得有可与他比肩的实力才是。但倘若按此为标准,以杀生丸这般,四百年的纯血大妖,加之从未间断过的砥砺磨炼,这般凛冽孤高的霸道之路,我怕是再活四百年也追不上。
也难怪奈落对兄上念念不忘——这话好像有点歧义。
“那么,要多么强才能配得上兄上呢?”我问道,“上一次兄上提的是,我能够将您击退一步。当然啦,即便完成上次的约定,也只代表我有自保之力,若要从容应敌,还是万万不及。但若说要打败兄上……”
若是白灵切尚未融为如今的太刀,倒不是不可行之事,。只要我解开白灵切的封印,放任洁气外散,到那时,恐怕会出现第二座白灵山那般的神圣之地。而居于其中的兄上,自然也不战而败。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哪。
此等卑劣十足的举动,我自是万万不会做。
“……不如,我要是能在切磋之中与兄上打个平手,便算我暂且能与您一同作战,可好?”
杀生丸道:“于你而言,这便足够了么?”
“权宜之计嘛。”我略一摊手,“若是要论武道的目标,自然是越强越好,最好能有朝一日将您击败。但那也太遥远了一些,绝非一日之功。凭兄上的实力,我要是能与您打平,面对大大小小的妖怪人类,也定有一战之力了。即便打不过,也能脱身而去。”
侧头看去,杀生丸眼皮微敛,那凌然入鬓的细眉轻轻一蹙,又随即平缓,眼神悬然如掠虹,竟似是追忆之态。半晌,他道:“还未开始战斗,就想着脱身之事,看来,这两年来,你未曾时刻规训自身。”
“……”
我哽住片刻,低声道:“兄上英明。”
“难道以前,我就是一个会时时刻刻规训自身,严苛谨记剑士之道的人吗?”我半是自语道,又摇摇头,“不管是不是,兄上,虽然你我至今未曾言明,但您也清楚,我如今不是那样的性格。”
“……五百年后那二十年的岁月,终究还是在我如今空白的人生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我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果有些话您现在想收回,我也会当做从未听见过。”
说来奇怪,这些话说出口时,我心中仍是唯有放松悠然之意,如旅人见过明媚的春雪、滂沱的夏雨、金黄的秋实、萧瑟的寒冬之后,再观一棵树的枯萎,便不再一昧悲伤自哀,而是别有一番郎阔的心境。回忆当初我纠结的矫态,竟也如隔了一层油纸,模模糊糊,在灯下显出少女不可言说的心意来。
而杀生丸斥道:“愚蠢之言。”
我顺从地笑道:“是,是,愚蠢之言。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啦。”
杀生丸道:“如今的你,与曾经的你的确颇有不同。”
“正如树木生长,新叶替换旧叶,乃是自然之事。为兄并不会认为如今的你,不如曾经的你。”
我心头一动。
同是以树木为喻,在未言与解释之间,正是无声的心有灵犀。
“但,百里。”
少见的,杀生丸并未如往常一般,点到即止,而是续下后言,“若是想与吾并肩,即便不求霸道之路,也须得找到你的荆棘之路。”
我愣住了。
“你若只是为守护而挥刀,那么,有朝一日。”
杀生丸看向我,对上我发怔的视线,妖纹艳丽,而黄金瞳冰冷森严。
“你我终将为敌。”
我想起那日城主府中,送走悲伤的城主之女后,我所诉出的种种话语。
沉默半晌,我道:“这莫非就是属于大妖怪的残忍……”
“你会迷失。”
少见的,杀生丸打断了我的话。
旁人常常会因为他的强大气势与冷漠神情而畏惧于他,即便见他风雅之姿,也少有人能够见识到,他总是仪态周全而自矜的。即便这仪态显出古贵族的神韵,却不显其冥顽不灵,而唯显行止皎华且威严。而他打断他人说话之举,至少与我而言,见所未见。
“你会坠入深渊,失去自我,灵力溢散,沦为飘荡于世的空虚。”
我悚然一惊,快速眨了眨眼睛。
“若是你最终一无所获,走向那一步。到那一天,吾杀生丸会亲手杀死你。”
我站在他如冰山般的眼神之中,冰山之下,冰河暗潮涌动,似我自白无垢处学来的冰河之剑。
透心的寒意劈开我的脊背,杀生丸不高不低的声音却如雷贯耳,让我的灵魂霎时如同浮空,面前是那面映着我及肩银发的镜子,一时之间,我再度回到那五个月虚无坠亡的日子。
倘若再晚一步想起来,倘若我最终没有想起来……想必便如他所说,一步一步朝着深海坠去,坠入深渊,迷失自我,在无穷无尽的重复之中神形聚散。
连死亡,亦是一种奢求。
而兄上于此许诺,当堕落之日来临,他将亲手替我了结此等痛苦。
“……结果,”我无声地喃喃道,“原来是属于大妖怪的温柔啊。”
杀生丸对我这无声的自语不加追问,但我看他的眼神,总觉得他其实对我所知所想一清二楚。
“但这可不叫为敌。”我在半惊半悟中,复杂地笑道,“兄上,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要提前感谢您才是。”
杀生丸沉默了一瞬。
他的语气几近凶狠,快而强硬得似要斩断什么一般,如鸣金戈,“不准道谢。”
而后以我许久未听闻过的冷酷语调,冰寒刺骨的声线,妖之金瞳透出逾越百年的血腥气息,捕捉住我的所有动作。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来临,你便是让吾杀生丸不得不斩杀吾之珍宝。”
“那时,即便是你,百里,也是吾的敌人。”
他凝视着我,放下油纸伞,一大堆雪顺着倾斜的伞面滑下,簌簌地落在地面,坠成破碎的白浪。
“早日做好觉悟罢。”
“……是。”
我接过油纸伞,拢起伞骨,但那支出的一根伞骨却突地刺破伞面,将那朵毗邻的八重樱刺得破裂,花瓣被撕扯开,花朵随着雪的融化一同凋零。我的手顿住了,继而不得不折断那根伞骨,将已然损坏的油纸伞尽力收回原样,握在手中。
惟怪我心绪复杂,动作僵硬,不够小心。
“我会尽早做好觉悟的。也会,尽早找到属于我的‘道’。”
我静静地,坚定道:“我不会与您为敌的,兄上。这是我的许诺。”
剑士之道,乃是超脱生死之外的决绝之道。在挥刀向敌人之时,便已然做好了赴死的觉悟。畏惧死亡的剑士,挥不出如在死之刀尖舞蹈一般风流绝世的剑技。
因而,在许诺绝不会堕落的同时,我也自当有终将坠入虚无的觉悟。
-
而后,便是彼此相对无言的前行。
转念一想,我最初的问题仍未得到解决,杀生丸仍未告诉我要如何才能与他并肩而战。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但我终究也不无法再度轻松问出那些问题。
况且,我心底隐隐约约,也能感知到这一切的部分缘由。但,这也绝不是我能说清道明的缘由。因为,我乃是失忆之人。一切我所未知的担忧,未知的前路,都由我的兄上一人肩负。而面对所有浮光掠影的过往,所有死亡与新生之中翻滚的悲喜,我亦是庐山之外的旁人。
正是这种不平等的,倾斜的,不公的肩负,令我们的对话难以通往理想的结局。
白灵山。
神秘的白灵山。
我唯独要向它寻求答案。
“啊。”我终于反应过来,“邪见爷爷呢?”
“你向野盗问话的时候,我让他去附近的村庄打听白灵山的传说。”杀生丸道,继而低低地喊了一声,“邪见。”
如同召唤一般,邪见乘着雷影破开雪帘从前方奔来,嘴中及时回应着,“杀生丸殿
下——我邪见回来了——您和百里殿下有什么收获吗——”
他和兄上,也实在算得上心有灵犀的一对主臣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邪见爷爷你那边怎么样?”
邪见虚虚地一擦汗,尖喙张合如飞,“哎,虽然不过区区人类,但是多少还是提供了一些消息。我让这边附近的小妖怪们去四处打听,的的确确,北方有一座终年常在的白灵山,不论什么时候去都能见到。并且——”
他面色凝重道:“小妖怪们还告诉我,白灵山的神圣气息不是一直都有的,是最近这段日子才出现的。在以前,虽然山下有供奉那白心上人的祠堂,小妖怪们轻易不敢靠近祠堂,但如今却已经被连山脚都不敢去了。甚至,连山脚的几个人类村庄也都有洁气蔓延,逼得它们纷纷移居徙地,只能在远离白灵山的此地再筑巢穴。而在这洁气出现之前,它们说,感受到一股了不得的邪气从空中飞过,去向了白灵山。”
“辛苦邪见爷爷了。”我道,“这么看来,还是邪见爷爷那边收集到的情报更多啊,不愧是受兄上信任的家臣。”
“嗬!那是自然!”邪见当即骄傲地举起人头杖,洋洋自得道,“杀生丸殿下托付给在下的任务,在下可从来没有辜负过殿下的信任!”
“是啊。”
我有些怅然地回答,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又立刻收回念头,“但,那股了不得的邪气会是什么?是何方妖怪吗?”
“这个我邪见也不知道啊,自从那奈落的气息消失之后,许多以前因为畏惧他而蛰伏的妖怪们都又跑出来了,那些小妖怪们模糊不清的形容,实在是不能让人辨明到底是什么妖怪的邪气啊。”
“说的也是。我们这一路走来,遇见大大小小不长眼的妖怪少说也有十数个。哎,果然妖力太低脑子也会发育不好吗。”
“那些不过是尚未开化的愚钝小妖罢了,还妄图来冒犯杀生丸殿下,实在罪不可恕。”
“不都被邪见爷爷你亲手干掉了吗?”
“哼,那是当然的!我邪见自然有义务保护主君不受宵小之辈的侵扰。”
在我与邪见的絮絮叨叨之中,杀生丸仍是无声无息地走着,不在雪地留下半个脚步,唯独周身寒梅一般清冷的气息落在雪中,与雪花一同消散。
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和邪见也跟着停了下来,邪见疑惑地看向杀生丸,雷影在原地甩了甩头,自黑亮的鬃毛上甩下一些亮晶晶的雪水来。
“你们等在这里。”他道,”百里,呆在这里,不准乱跑。”
他着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以一贯命令般的简洁语调。
“发生了什么吗?”
“有毒气。”
这便是他的回答了。
自方才令人意料不到的震人发言中缓过神来,我找回了与他的默契,于是终于放开攥着他振袖的手——我估计不是我攥着兄上的衣物,他或许还不会解释呢——对他挥了挥手,“那么,祝您武运隆昌。”
待他人影远去,我看邪见一眼,嘴角一弯,狡黠一笑,“邪见爷爷,我们走吧!”
“等等等等,杀生丸殿下说了不能让您乱跑——”
“你要是不走我自己走啦?”
“不不不不行——百里殿下——不要乱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