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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死者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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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进他的眼睛,手上正要用力,他却忽然大叫起来,“还有一件事!我还知道一件关于白灵山的事情!”
眉梢一挑,我稍停动作,问道:“什么事?”
“有老人告诉我,这座白灵山只是一扇门!真正的白灵山就像你说的一样,每两年才会出现一次!但是除了那个老家伙以外从来没有人听过这种说法,而且那老家伙也已经死了,我才一时没有想起来……“
“是你杀的吗?”
“什……”
“那个老人,是你杀的。”
我道。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如豺狼,如疯狗,如恶鬼,却被我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狠狠道:“没错!是老子杀的,当然是老子杀的!你这可恶的女人,明明是个女人居然能够打败我……凭什么,不就是投胎好一些成了贵族的孩子,能够多学一些刀法!什么白灵山,如果能洗净一切罪孽,为什么不把你们这些人生而富贵的罪孽给洗干净——”
“你真啰嗦啊。”
我轻声道。
“死到临头了,却还是什么也没能醒悟吗?”
他只喘着粗气,愤怒而恐惧地瞪着我。
“算了,我也不是那位白心上人一般慈悲的圣人,不会为你做祷告的。”
比之杀生丸,我的力道不值一提。但比之人类,我的力量则不可违抗。因而,在野盗瞪大的双眼之前,我一把劈下仁王大自在天,他手中的短刀被这力道所击,顷刻洞穿了他的喉咙。
“但是,既然你想去白灵山,那么我会带着亡魂去的。如果真的能洗净罪孽……”
我后退一步,收回太刀。
他不肯瞑目地盯着上方,眼白翻起,嘴唇大张,喉间插一把野盗的短刀,在不甘而模糊的“嗬嗬”声中,缓缓倒下。
“……那到时,你便安息吧。”
我轻声道。而同一刻,我的声音被咆哮而过的震雷之声淹没,一道凶煞的鬼芒如闪电般劈过,将我隔壁的广间轰出一道地狱之路。
那般霸道的力量,却控制得极为自如,恰好停在广间的门前,未延伸出一分一毫,甚至连左右两壁都未曾破坏。这堪称精妙的力度,比放肆地宣泄力量去毁灭一切,要难上太多。
至少,我暂时是做不到。
绕开野盗的尸体,推开纸槅扇,又过去推开广间的大门。月光如水般流过来,那方才还在酣睡的野盗们此刻已然无影无踪,连尸体也未留下。前方人影斜斜地延伸到我的脚边,那高挑俊美的身影冷漠地立在月光下,此刻正在收回那把鬼刀。
“如何?”
他的声音也如月光般清冷低沉。
“哎,倒是问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呢。”
我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又在他黄金般凝实的目光中笑起来,“但多少还是有一些用处。兄上,你看,虽然我的方法麻烦了一点,但好歹能多问出一些东西嘛。”
他只微微一挑眉,不置言辞。
不管他是赞同也好,否认也罢,总之,他不但纵容了我的行为,还帮忙解决掉了剩下的野盗们。
“兄上,万分感谢。”
“你我无需言谢。”
“不行啦,该道谢的时候一定要道谢。兄上不能在这方面给我特权啊。”
我走到他身边,半仰着头看他,一副正经的模样回答,说完却发觉自己唇角一直挂着下不去的笑意,禁不住不好意思地掩了掩唇,“咳,说起来,邪见爷爷去哪里……”
“……了……”
我的尾音凝住了。
杀生丸朝我侧过头,低低地看着我,那双黄金瞳掩映在长长的银色睫毛之下,两般奢丽色泽相交,妖之美,不减其清雅。而他的发间,美丽的银发之中,落入了一点雪花。
那雪花,与他身上雪鼠裘一般颜色,剔透无暇,顷刻便化去了。但更多的雪花飘落,一而再,再而三,无数的雪花落下来,自远空云层而下,浩浩荡荡,飘飘洒洒,似千万粒白盐洒下。就连空气,也因此变得冰冷干净,闻不见丝毫血腥之气。
而在他的眉间。
大妖的眉间雪,似落了百年。
“……为什么这个季节会有雪?”我喃喃地问道,“虽说是在北国,但也只是秋季,怎么会这么早就下雪?”
杀生丸微微动作,那眉间的雪便融化着落下,我不由地伸手去接,待落到我手里时,只是一点微弱的冰凉之意,连水珠都未曾留下。
他道:“这雪的味道,太过洁净了。”
“洁净吗,我完全察觉不出来。”我皱了皱鼻子,试图嗅出空气中的不同寻常,却只能闻见大雪澄净的味道,依稀还混杂着松林与枯萎花朵的气息,最后只得放弃,“或许是这具人类的身体对这类气息太不敏感了吧。”
倒也没错,先是白灵切,再是仁王大自在天,身边长年累月跟了一个神圣洁净气息散发源,对于一般的洁净之气,我的感知难免稍显迟钝一些,似这场雪一般的天象,便容易看不出其中端倪。我该多加警惕才是。
“不过,既然是洁净的雪,那么想来还是与白灵山有关吧。”
“应当如此。”
“刚才那野盗说的话,想必兄上也听见了吧?北方雾中有一座可以洗净一切污秽罪孽的白灵山,传说中,它是通往真正的白灵山的一扇门。”
“虽然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但总归有一个源头。奈落的踪迹消失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兄上,我们不如朝那野盗说的方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座白灵山。”
“那便走吧。”
大雪纷飞,雪花已如鹅毛一般,交错杂乱,几乎令人看不清前路。我想了想,反身回去,在未被斗鬼神刀压波及的角落找到一把油纸伞,伞上几朵八重樱,一根伞骨支棱出半厘,一副欲断未断的模样。留下自野盗身上搜罗出的宝石黄金以做买伞钱兼补偿费,我用手小心地理了一理,撑开油纸伞。
本欲用伞遮住我和兄上,撑开的一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杀生丸比我实在高上许多,我便是踮起脚也不方便给他撑伞,不由地恹恹地叹了一口气,弓指一弹伞面,正要在上面画出符咒,杀生丸却伸来一只手,雪白的指尖按上伞柄,继而将伞拿了过去。
“兄上?”
“为此消耗灵力,乃浪费之举。”杀生丸淡淡道,“毋要再这般行为。怎么,这种时候,便不会呼唤为兄了么?”
“不,我只是……”
撑开的油纸伞如雪地中凭空绽开的樱花,那色泽娇嫩的八重樱被雪沾湿,伞顶也当即积上了一簇又一簇雪。杀生丸撑着伞,伞沿微微倾斜,罩在我的头上。
那只撑伞的手,亦如雪一般白,显出缺乏血色的素色来,却并不孱弱,所有见识过那只手力量的人都会为此心生恐惧。
但这只手此刻不握住刀,不握住剑,只握住伞,却依然令人惊心动魄。
而他低头轻轻地看我一眼,声线沉如被积雪镇住的清酒,“你的刀,也不该沾上那等卑贱之人的血。”
“兄上。”我掩住心头的哭笑不得,略微无奈道,“难道您要让我的刀只斩高洁之人吗?刀这东西,哪怕锻造得再清澈美丽,也是凶物啊。”
“有我在。”
“不不不,怎能如此。”我终究没能忍住,“有一句话我早就想说了,虽然我现在只是人类,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姐,况且,跟在您身边,虽说没有可与您比肩的力量,但好歹要有能独当一面的勇气吧?我的兄上大人啊,您是不是对我保护得太过了?”
这番话,我此前来来回回在心底想过太多遍,却总是不敢启口,总担心会冒犯他,令他不快。没想到,事到如今,我却这般轻松随意地就说出了口,不觉负担,亦不如当初那般觉惶恐。甚至于,最后那句“我的兄上大人”还拉高了语调,浑然一副调侃的语气。
杀生丸道:“你的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兄上觉得不好吗?”
看来我的胆子的确大了许多,连这种话也在思考之前便自然而然地反问而出。一时之间,我恍然意识到,原来我与他已是这般熟稔的关系,仿佛再也不必斟酌话语、谨慎言行了。
杀生丸没有回答,而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恍如清酒晃荡,于珍贵的唐国瓷器之中荡出涟漪。那酒液像是倒灌进了我的耳朵,顺着耳廓窜入脑颅,令我禁不住战栗着手脚发软。
他便这样低笑道:“吾之珍宝,多加爱护,又如何?”
凌空一箭飞袭而来,如闪电般直刺我的八般心窍。浑身上下的血轰隆隆地流起来,我的身躯肺腑之中来了一场无声的地震爆发,踩在地面的脚,几乎如同踩在云端。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话,又被这哆嗦给噎了回去。
只得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攥住他振袖的下摆,雪鼠裘冰凉的丝质感覆在我的手心,却丝毫不能浇灭我心头燥热不堪的火。
“兄上——”我近乎无声地呻吟出来,晕头转向,满目发眩,另一只手忍不住伸出去抓了一把雪拍在脸上,藉着雪的温度,终于令脸上热气散开些,清醒几分。而清醒之后,我当即意识刚刚自己做了什么傻里傻气的行为——
我一把捂住眼睛。
或许是物极必反,在极端膨胀的羞怯喜悦之情中,我的心中反而升出几分不肯服输的倔强来。这实在是太被动了,唯独我被他的三言两语撩拨得心绪难安,好像我是个闺阁中羞羞怯怯等待良人的贵族小姐,而不是游遍四野锤炼武技的剑客一般。我颇觉不甘,颇觉应当主动说上什么才是,不能再如往常一般支支吾吾地掩盖过去了!
艰难地放下手,眼前一片茫茫雪白,雪下得太盛,在地面逐渐堆积起来。
“但兄上……”我气若游丝地顽强道,“您也是我所珍爱之人啊……”
“即便如今我仍然失忆,您也不必一个人肩负所有过往。我不是累赘,也不是需要保护的人,我想……与您并肩而行,一起面对所有未知的险事。就像……”
就像什么?我卡在这里,绞尽脑汁,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吗。”
杀生丸的语调顿住了。
油纸伞并不大,应当属于游廓中的女子,形状精巧,只能遮住一个人。我被正正好好地笼在伞下,任飞雪落雨,皆侵染不近我身。而杀生丸只有右侧的肩膀在伞下,雪仍落在他的银发,他的眉间,他银色的睫毛上。
“你倒是跟以前一样倔强,没什么变化。“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以前的事情。
杀生丸抬头看向前方,我望见雪色映在他黄金的兽瞳之中,簌簌而落,一片澄净冰冷之色。但他的神情却是缓和的,甚至显出了些许温柔的影子。
“走吧。”他说,“去白灵山。”
没等到实质性的回答,被他那句怀念似的感慨带跑了思绪。我叹了一口气,捏住他的振袖,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