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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死者 三 ...


  •   “抱歉。”我压低声音,“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临近的广间不断响起喧闹的劝酒取笑之声,野盗们掠夺过村庄,扛着打猎而来的战利品,在这简陋的游廓之中搂着游女们纵情享乐。而这四叠大的窄间透不近一丝月光,屋顶严丝合缝地盖住此间,唯独纸槅扇外,路过的游女捧着的烛光,影影绰绰地透来几线光亮。

      在这黯淡得几近无用的光亮之下,黑暗以更为迅猛的姿态占据一切。仁王大自在天却亮起来,在黝黑之中,冰冷地,显出一线冬雪般的青芒。

      这青芒最凶险之处,仁王大自在天的刀刃,正压在被我问话的野盗脆弱的脖颈之上。他畏惧而阴郁地看着我,其目光浑然一头濒死的饿狗,却因常年遭受驱逐殴打失去了嗜血的力量。

      在那群野盗猖狂劫掠之时,唯有此人,身形消瘦,面容干枯,在一众嗜血贪婪的男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也正是他,以“那样的村妇哪里比得上游廓里的女人,身材又干瘪又不会伺候人,完全不像那些游女们那么妖艳”为理由,劝走了想要连着村中女人一同掠走的同伴们。

      而引起我注意的,却并非是他这点仿佛还有几分善性地举动。

      观他握刀姿势之娴熟,砍杀要挟村民之冷酷,便可看出这是做惯了野盗的堕落武士。但,再观他面色之苍白颓唐,足步之轻浮无力,多少可猜出他或是身患重症,或是已被常年刀火杀戮生涯掏空了身体,已是时日无多了。这些为数不多的良心,想必也是因为将入地狱之前的微弱忏悔。

      半生行恶之人,在临死前幡然醒悟,妄图做出善举来弥补过去种种恶行,以期身后安宁。这种人,在这战国时代,实在多如累卵。

      引起我注意的,乃是我注视着已罹难的村庄之时,从风中听见的他的话语。

      “请你,”我一字一顿地将话语送进他青白的耳朵之中,“再重复一遍,你方才说的话。”

      “你……”

      短暂的僵持之后,他却并未因为畏惧而回答,而是强自镇定,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到我的双眼所在,“巫女,你想做什么,难道你还有胆子杀了我吗?”

      看来,骗骗小孩子还行,对于这种恶贯满盈之徒,我的威慑力实在有限啊。但若是换威慑力足够的兄上来逼问的话,按他那般杀伐决断的性子,不光是这个人和这群野盗会丧命,连这小寨里的其他人也难免遭受波及。

      在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我微微偏转刀刃,青色刀锋逼入皮肤一毫,滚烫的血液顷刻染红了刀刃。

      于冷笑之中,我缓缓道:“莫非,你以为我没有杀过人么?“

      借着门外时隐时现的烛光,他在试图打量我的神情。这是豺狼般狡猾的行为,窥探着对手的声势,但凡对手有半分怯弱,便会一拥而上将她撕碎。刀在喉上,但他仍在评估我,评估我是否有胆量挥下刀,还是仅仅虚张声势。

      实在是非同一般的胆量。

      但我不喜欢分辨不清自身处境的恶人。

      仁王大自在天收回半寸,对着他“果然如此”的眼神,我毫不客气地一脚揣上他的后膝踩上他的脚踝,单手用力一扭,伴随着清脆的一声骨缝错开之声,他的右臂当即脱臼。

      摁住他的后颈,踩上他因疼痛而跪下的膝盖,我反手提着仁王大自在天,刀尖明晃晃地对上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风吹毛落,那几根稀疏的睫毛被刀锋刮过,尽数飘落于榻榻米之上。

      终于,野盗的面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嘴边一声痛苦的哀鸣被我捏着喉咙处的声带死死扼住了。这瞬间的窒息让他翻起了白眼,却半点不敢挣扎,因为带血的刀尖正悬在离眼球的咫尺之距。

      “我其实不喜欢粗暴的手段。“我平静道,”现在,请你重复一遍你之前的话。“

      “什……什么话……”

      这狡猾的恶徒终于投降了。

      我冷淡地提醒道:“你说你想去白灵山。”

      “是……我是想去白灵山。”

      “把那段话重复一遍。”

      “我……白灵山……我说的是……明天我就动身去白灵山……啊!我说我明天就动身去白灵山,大概五天的路程就能到,到时候我就上山去……据说那里是能够让恶棍得到救赎的地方啊。”

      那时,引起我和杀生丸注意的,正是这段话。

      “白灵山两年出现一次,离下次出现还有五个月之久,你莫非不知道吗?”

      他自痛苦恐惧之中疑惑地转动眼球,看我一眼,“谁告诉你的?白灵山明明一直在那里啊。”

      我反握住仁王大自在天的手一顿,刀尖离眼球又近了分毫,野盗吓得僵住了,瞳孔几乎缩成针般细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从一个叫罗刹鬼的老头那儿听来的!”

      “罗刹鬼?”

      “一个年轻的时候比我还要可恶的野盗,但现在已经是个老头了,说不定已经死在去白灵山的路上了。”野盗眼皮颤抖,声音极小,似是害怕喉管震动再大上半分,便会让眼球撞上刀尖。

      看他这幅模样,我收刀入鞘,跪坐于他面前,一挥手点燃角落的蜡烛。

      幽黄的烛光颤巍巍地照亮了这狭窄的小间。

      野盗乍得自由,当即连滚带爬后退几步,戒备而畏缩着看向我,“你……你难道不是人!”

      “你可以这般想。给你一句忠告吧,不要妄图逃跑或是做出别的举动来,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此话话音刚落,我便意识到,这般慢悠悠道出威吓的语气,竟颇似兄上的风格。只是,比之他的华贵庄重,我的语气更为散漫随意一些,少了几分秋月冬雪般的神韵。

      秋月清冷肃杀,冬雪寒凉苍莽。

      仁王大自在天垂于腰侧,我的双手停于膝上合拢,刀已入鞘,而刀锋之意却沉沉地笼住这四叠之室。野盗终究是于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至于辨认不出这般威胁,终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捏着脱臼的手腕,看我的眼神越发阴郁。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所知道的,关于白灵山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低下了头,眼皮垂下,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说法。但就在这附近一带,所有的村庄都知道白灵山的事情,再往北方走五天,就能到达那座神圣的白灵山。传说,那里埋葬了一位圣人。”

      “圣人?”

      “好像是叫……白心上人的圣人。他是以活佛之身去世的,罗刹鬼那老头子告诉我,只要能到那个地方,罪孽就能被圣人的灵魂净化,像我们这种人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地狱里去。“

      “……这位圣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问这个?啊……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吧。”

      一百年前,这比当初“百里”独自前往白灵山的时间还要早上三十年。

      我拧起眉,飞快思考着这和我认知中全然不同的传说。

      倘若附近所有村庄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倘若那名叫白心上人的圣人确有其人,世上莫非有两座白灵山么?同在北方,同在雾中,同是圣洁无比,一座因为白灵切而神圣,一座因为白心上人而神圣,这大相庭径的细节之外,是如此一致的特征。

      绝不是巧合。

      我所知的那座白灵山,并没有白心上人的存在。除了飞禽走兽与我的师匠,再无其他生灵,更别提圣人这般慈悲的存在。

      一番思索之后,我不欲将心中疑惑显露在这野盗面前,便道:

      “你怕下地狱么?”

      野盗看我一眼。他一边的睫毛消失了,惨白的病容显得有几分滑稽,而那副阴沉的神情,更是令他如同深渊中爬出来的鬼一般。

      “我不害怕下地狱。”

      “我只是想看看白灵山的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连我这种人的灵魂都能净化。”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

      堕落的武士,昔日效忠于大名城主的守护者,如今即便临死也这般自暴自弃,说出纯粹的恶徒才会有的放肆之语。

      “那么,你还真是不折不扣的恶徒呢。”

      “啊。”他说,那只完好的手更加颤抖地握紧了,“恶徒也好,武士也好,不都一样要杀人吗?就算是你,不也要杀人吗?既然都是犯了杀孽,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

      我轻轻抽出仁王大自在天,烛光微弱的焰火映在刀身之上,与青砂般沸开的刃纹交融,恍若黎明过后的朝霞。

      “杀戮一事,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念,挥刀出手的一瞬间,必不可抱持杂念。这之中,唯独杀戮而已,别无区别。”

      这话,自我嘴中说出,却令我似曾相识。

      “百里,这一点你倒是像你那兄上大人。只是你那兄上大人,还要更为纯粹一些,你倘若回去做妖怪,不妨跟他好好学习。”

      我恍惚了一瞬间,想要再度抓住那句话,却发现它只匆匆一闪,又如风一般飘走了。

      “……嘁,什么嘛,我还以为你又是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哪。”野盗低声道,“你这说法,倒是让我想起我的师匠。”

      “你的师匠也说过这般话么?”

      我提着仁王大自在天,站了起来。

      旁边的广间亦是安静下来,野盗们似是都酩酊大醉,东歪西倒地躺在榻榻米上。游女们轻手轻脚地捧着小烛台而出,油菜榨成的灯油无声地燃烧着,自纸槅扇后映出忽大忽小、忽高忽低的影子。很快,连脚步声都消失了,唯独留下广间打鼾的杂音。

      “我师匠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好像是几百年前的剑客流传下来的话吧。像我这种人,像我师匠这种人,又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呢。”

      野盗捧着手腕叹息一声。他的面上,依稀映出当年武士的模样,低眉垂目,冷淡而忧郁,“如何,你现在便要对我进行杀戮之事吗?”

      “你若是想行切腹之礼,虽然不合规矩,我也可以为你介错。”

      “哪有野盗有资格切腹的呢?那些达官贵人,想必也不会承认吧。”他摇头叹息道,后足摩挲着后挪半步,一团阴影藏于其下。

      我朝他再走近半步,那张武士的脸猛地抬起,一瞬间又恢复成野盗的凶恶之相!一把小刀自他足下被踢出,完好的左手一把抄起短刀,他拖着病重的身体却箭一般迅捷地朝我刺来!

      我一动不动,仁王大自在天指向地面,手腕不施力地垂着。野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短刀已刺到胸前,眼看着即将没入我的胸口,他的突袭即将成功,而这野盗却面露绝望。

      “你这家伙——”

      他嘶吼道。

      到底是做过武士,又杀过无数人的恶徒。对危险的直觉灵敏万分。

      我蓦地抬手提刀,太刀在那恰到好处的一瞬间抵住短刀刀尖,继而倒劈而上,我抵住他的刀尖压着他的手腕一路回转,他被逼得在窄得难以打斗的狭室匆匆后退两步,背脊撞上木墙,轰的一声,短刀的刀尖已然被压至他的咽喉。

      杀人前一刻,仁王大自在天的刀刃却凝着清光。

      “既然如此,刎颈自裁,也不失为一场归宿。”

      我望进他的眼睛,手上正要用力,他却忽然大叫起来,“还有一件事!我还知道一件关于白灵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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