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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ep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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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去老房子凑一口中饭,不过在顾萌盯着一个大M的执拗眼神里,季朵打算慈爱一回。刚要点餐,手机就响不停,季朵打算待会儿回打过去,可铃声坚持不懈的努力打消了这念头。
陌生号码!会是谁?
“喂,你好,哪位?”
“季朵?我傅修身。”季朵刚要把萌萌的脏手从薯条上拔回来,脑子一空,差点问“哪个傅修身?”
“哦?找我?有事?”季朵正要掏钱包,却发现别人先把卡递上了。
季朵聊是吃惊地合上手机,心想今天真是撞邪了,满大街都是熟人似的。
“我带我侄子过来,小孩子好像都喜欢没营养的油炸食品。”
马良是季朵认识的,不过傅修身也是顾萌认识的,他就是那个万恶的傅阳的帅哥老爹,顾萌双脚站成剪刀状,小手拖着母亲的小指,躲在她身后隐去半张脸。
季朵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情世故就是让人不断获得免疫能力的,初见面时的异常反应被强大的抗体生吞活剥后,留下的便是两个隔着印花纸般回忆的成年人。季朵也不跟他争那么点小钱,只是碍于情理,她必须做好和他们拼桌的打算。
顾萌吃汉堡的时候,仪态特别矜持,这点像妈妈。而对面的男生吃相很文气,胃口好像比她还细。不过她的小耳朵没闲着,只是装作若无其事。
“女儿很像你,上次去接傅阳倒是见过一次。”
季朵好不容易把萌萌口中的傅阳和傅修身的儿子联系在一起,想起孩子间的过节,再想起大人间的牵扯,突然心脏也变得跌跌撞撞起来。
“孩子个个都是鬼灵精,想不到两个人差不多大。”季朵把萌萌嘴角的番茄汁抹去,心头也胀胀的。
“上次,我大姐的事也多亏你,长亭说近期就能出院。”
“她个人的求生意志也很强,看得出来很配合后续的化疗,你那天赶来得也算是及时。”
“公司就在附近,我当时从会场过来就隔一条马路,不过下半年搬去望江的话,离市中心就远很多。”
季朵一听到望江,看向傅修身的眼神就显得更有焦点。
“是你们华诚想要的那块?”
傅修身知道老头子想动那块地很久了,外面风传是华诚的“划时代项目”,城规地建局的头头们都巴不得借华诚来给自己的功绩簿上烙红印,只不过根据公司内部的评估报告,望江并不是开发的最佳地段。
“我的星硕独立于华诚。”
“我倒不认为这之间有什么区别。”
“也是,这年岁早不流行叛逆那一套了。”傅修身若有所思地看季朵吮浓汤时作筋骨的指关节。
“那你们要定那块地了?”季朵回想起前两天跟老父提起买房子时,在她面前那扇愤怒弹跳着的房门,当时的劝说是失败的,可若大势所趋,就算父亲用情再深,有些固执也不能迁就。毕竟所谓的发展对念旧这个词无法理解,更无法珍惜。
“什么意思?”傅修身本能地认为季朵的好奇心总会有源头。
“没什么,只不过那里都是老住户,低收入阶层也比较多,以外行人的眼光也觉得很花血本。”
“想不到你还挺关心……当初大学的时候你当真是个懒得管事的人……”
不提起当初还好,一提起当初季朵就脊背发冷,小仙女好多天都没给她来过一个电话。
“你见过小仙女么?”
“没见过。她——还好吗?应该也结婚了吧。”
“斯达九号,那天,她也在。”
这回轮到傅修身瞠目结舌,他可以一眼就认出季朵,但压根就没留意“前女友”。
“我想她也不大想见到我。”傅修身觉得两个孩子都太安静了,便让马良带妹妹去游乐区玩。
“也对,我也不大想见到你。”季朵眼眸双垂,口气轻盈,带些嘲弄。
“我倒真忘了,你说话也很直,我要是把这话当真,恐怕也不好意思坐在这里了。”傅修身本有些尴尬,不过想来遭季朵拒绝也不是第一次,便厚了脸皮去。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把纸杯上的塑料盖子揭下来,想要转移注意力。
季朵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也写过一篇应景的“如人饮水”,里面就有一句很贴合个性的话:用吸管吸水我总觉得脖子费劲,人为什么喝个水还要花力气?
后来这个理论被小仙女嘲笑,不过从傅修身当时讳莫如深的笑容来看,他倒是很赞同。
季朵看向傅修身背后的游乐区,萌萌玩滑梯的时候大概磕碰了一下,马良正扶着她起身。
“萌萌,玩好了,我们回家啦,快跟叔叔和哥哥说再见。”
傅修身那两条长腿似乎很难从造型逼仄的椅子上调适过来,欠了欠身往一旁斜蹭了一大步,刚好跟季朵几乎相撞。两个人都记得,对那一幕,十几年前的反应是傅修身把手挡在了季朵的后腰,免得女孩子被人撞,那辆超载的大巴上很挤,票价六块,还没座位,蛇皮袋满车厢都是,司机为了不被盘查就开小路,结果颠得全车人东倒西歪,车上没扶栏,就只能抓人肉竿子,当时破音箱里唱的是甜蜜蜜……这些他们都记得。
“急着走的话,不然我送你们。”
“我开车来的。”
“那行,改天大姐出院了,再好好谢谢你,她应该会想再见你一面的。”
季朵被他的后半句弄得玄乎,只是萌萌已经跑过来,便不想去深究。
傅修身望着玻璃窗外的季朵,晶亮的眸子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是不是回天无力的惆怅,是不是心有不甘的懊丧,是不是久久种下的错误,失去了再生的勇气,还是……
“舅舅,那个阿姨身上的味道特别像妈妈。”
“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吗?好了,我们也该走了,舅舅把你送到医院再上班。”
“不是,说不上来,那个叫顾萌的小妹妹也很可爱,我要是有一个亲妹妹就好了。”
“傻孩子,妹妹哪是说有就有的啊?”
“那妹妹是怎么有的?”
傅修身把马良塞进车,给欧阳敏京的眼线打了个电话:“就说我中午陪小良吃快餐。”
季朵这几天也跟大哥商量着把父亲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自己造的房子确实比鸽子笼要宽敞,可若是住惯了,自然也能体味到它的好处。天水所在的地段是城里的文教板块,紧邻商业贸易中心,虽然不如当前的大热楼盘闲庭雅居和世茂金城来得豪华,可环境的清幽还是更胜一筹。
“小朵,替我找找那次在西微大厦买的蓝色的小手提箱。”
“你明天出差就带那个?”
“又不远,这次待得也不久,够大了。”
“我整理客房呢,你自己找!懒出蛀虫来了。”
“怎么?还生气呐?不然明天我找妈过来帮你搬,老爷子的东西也不多吧。”
“你就偏挑这两天往外跑,早就跟爸说好了明天我轮休去接他,大哥又去省里开会,你以为我乐意啊!”
“那就不能拖两天?”
“喂,我这是暗度陈仓才能把我爸骗进咱家住两天,他明天去医院年检,要不怎么说让他顺路‘过来瞧瞧’呢?”
“行,你老公该死成了吧!回来给你惊喜!”
“稀罕!”
季朵把床单往顾丘才脸上一抛,便去书房替他找箱子:“归你。”
季朵记得箱子应该是放在书柜上方的第二个柜子里,伸手往里一摸,果真在,她踮着脚,左手顶着压在上方的包,右手使劲一抽,便把它拽了出来。
书柜的玻璃一震,边缘一层薄薄的灰尘就跌了些下去。季朵看到了藏在最里头的那只褐色盒子,如此孤芳自赏地静默着,仿佛因为当事人的遗忘而狠狠松了一口气。季朵把箱子扔在一旁,鬼使神差地把盒子挖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它的沉静。
季朵拿起一本黑皮记事簿,随手翻到粘着一个破气球的一页,气球是粉红色的,裂开的地方已经染上黄黄的旧色,周边的文字大而潦草,而每一笔却都在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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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诞夜前夕我跟汪淼约好,今年决不放弃这个绝佳的打工机会,所以我们俩去海天路的花鸟市场批了一千朵玫瑰,打算今天到西微广场摆地摊。昨天,搬来几箩筐花,宿管员阿姨却不让寄放在楼下,我们只好认命地全抬进寝室。小仙女跑来时,我刚好把花都码到阳台,她进门就喊香死了,我倒还真有把自己当花农的错觉。我本来并不怎么喜欢玫瑰,觉得它老是打着爱情的幌子,哄抬身价,不过当上千朵花铺在我眼前,倒真还有番“锦绣”的味道。小仙女问我打算卖几块钱一枝,我说能卖五块就好,她冲我挤挤眼,一副笑我白痴的样子,还拍着胸脯跟我说,不趁这个时候宰,还趁什么时候宰,十块一枝明码标价,碰到有钱的喊价二十也不为过啊。她让我耶诞节晚上陪她去参加园游会,不过,就冲着这一大摊子花,我也只能摇头拒绝了,不用说,她一定又是为了见她的神童白马王子傅修身。
我早晨起来的时候左眼皮跳得特别厉害,按农村的习惯说法,我今天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一想到这儿,我连刷牙也唱歌。上完上午两节实验课,我蹦跶着去找汪淼把前几天借好的三轮车给牵来。可还没来得及把花都给搬到下楼,小仙女就火箭炮似的急冲冲给我打电话,说是学生会想买玫瑰花装点园游会会场,问我能不能便宜点儿卖给她,我一听准又是她给傅修身买的面子,便挖苦她,昨天还不是有人说要十块钱明码标价,现在又让我便宜卖。她笑着打哈哈,我跟汪淼一合计,觉得四块钱转让一部分给他们也不亏本,便问她要多少,结果听电话的人换成了傅修身,居然问我们有多少,我朝汪淼使了使眼色,不知怎么的,碰到他那种厚得化不开的声音,我自己就气不定神不闲起来。汪淼接过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我摸了摸那些早上还被我喷了水的玫瑰,心里突然有丝不舍,便问他究竟怎么样,当然,这结果绝对证明了早晨我那一阵眼皮跳很有前瞻性,他居然开出一万包下全部的条件,我乐得差点从三轮上摔下来。为了体现他那一万块给得有价值,我们提出布置会场的体力活留给我们这些粗人干,傅修身倒是来场边视察过一次,远远的,我看不大清,不过应该是他没错,据说他们这次活动经费,学校总共才给一万五,也不知道他把大半都撒在玫瑰上算是什么“明智”之举。
汪淼毕竟是个大男生,比不上我们寝室姐妹细心,大家一开始还抱怨说花太多,可插到后来,就觉得自己心中的浪漫造型,才用区区一千朵实在太不够分量。不过大概是还有很多气球彩带的关系,会场看起来已经相当有情调。汪淼往布景上钉花束的时候,倒是夸赞了我一句很有设计天分,他搂着我的肩,仰头看心型的花环,莫名的,我感到真切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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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朵看完洋洋洒洒的两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后翻了几页都是空白,十来页之后,才又看到碳素墨水泛金边的痕迹,好像是被水打湿过,涂涂改改,连字也不大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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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了一个礼拜才有勇气记录耶诞节晚上的大乌龙,我不记得那天闹哄哄的,都放了些什么歌,也不知道杂兮兮的,我到底都往肚子里塞了些什么食物,我只记得让我尴尬的游戏环节。小仙女刚抽完签,就咋咋呼呼地喊着说抽到了我老公汪淼,我迟迟没敢打开我的纸条,因为当我发现所有男生都几乎被挑走后,台上只剩从头到尾阴着脸的傅修身还抱着胳膊悠闲地站着,我有强烈的预感是他,虽然小仙女也暗叹是自己运气不好,可她说游戏就只是游戏,更何况对方是我,就愈加没有危险性。我们要用脸颊来运气球,夹完气球后的两人还只能靠两条腿回来,我当时紧张到手心脚底统统冒汗,傅修身很高,我们俩配,怎么看怎么不合适,我木头人似的站着,丝毫不敢碰他,当第一个气球放上我的肩窝时,我心脏都抖了一下,因为我感觉到他放在我腰间的手居然那么温暖,我越想把头偏得他远一点,就越能感觉到他的脑袋重重挤过来的压迫感,想想也是,要不是靠得近,气球大概早落地了。我根本无暇他顾,眼珠子直愣愣的,连还有一只手被他牵去了也后知后觉。好不容易第一颗气球进了对面的篮筐,我瞥了旁边几对一眼,几乎都是两人扶持着,单脚跳到对岸,我很本能地效仿,哪知道傅修身一把将我抄抱起来,快跑两步,飞剑般直冲了出去,我为了平复颠簸,只好揪住他的毛衣。我不记得我爸最后一次这样抱我的时候我几岁,而那晚傅修身怀中的我只觉得血液坐上了云霄飞车,带着不曾有的冲动,还有难以启齿的幻觉。如果灯光不是那么灰暗,我打赌,我的脸红一定会让某些情愫曝光。也不知是第几颗,我们跑得有些急,两人的韵律本来配合得还不错,可脚步略略一乱,气球就爆开了,我一下子吓傻了,只觉得半边火烧般地疼,这大概是天意,总好心地派送一起事故来遮盖一些窘迫,因为我们脸贴脸的时候,我甚至还能感受到傅修身青涩的胡茬软而蜇人的绵密,他很贴心地摸摸我的右脸问我疼不疼,根本忘记自己也是半边关公,我被周边的口哨声吹得心里直发毛,赶忙拾起破气球往回跑。最后倒数十秒的时候,傅修身还抱着我不紧不慢地小跑,当时他笑着说圣诞节快乐,我早已灵魂出窍,更从来没有见他笑过,只觉得被他抱着会上瘾。
我真的很难理清头绪,很少人会发现我的异样,因为当我知道汪淼他们得了冠军时,我几乎是逃一般扑到了他肩头,用令人难以理解的兴奋大喊太好了。我好像又是卑劣的,根本没法直视仙女、汪淼还有傅修身,而我最最在意的,居然还是那个看似与我距离最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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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朵看到这里,觉得日记里的言语越来越没有章法,但她还是能轻易回忆起当初的感觉,当时的她,才十九岁,而现在……
“季朵,你找到没有?顺便把我的换洗衣服也给装进去吧。”
季朵听到顾丘才的脚步声,慌忙把本子藏到了电脑主机的背后,她把箱子度给顾丘才,声音有些沙:“你自己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