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大不列颠稻

4、ep 04

　　小仙女再打电话给季朵的时候又是一个周末，季朵先把小萌萌送去练琴，然后在斯达九号约好吃西餐。
　　“陈晋帮我调到电视台了。”
　　“哦？那我以后能在电视里看到你了？几台？新闻？影视？综合？”
　　“经济政法，二套，再说我只是小小的导播助理，你以为陈晋真的翻手就云雨啊！”
　　“你那哥不是神通广大赛孙悟空么。”
　　“空降也不是这么个降法儿，我骨子里还是传统，抛头露面的活儿实在干不了。”
　　“这可真不像当初自夸对谁都有两把刷子的人会说的话！”
　　小仙女当下腰板就绷住了，当初踏上“降伏傅修身”征程时的豪言壮语实在滑稽可笑。
　　季朵一瞄，料知此话太鲁莽，立马话锋一转：“上次给你发短信，你回说被押去相亲，怎么样？”
　　“嗯，大律师，除了缺点德，别的算是极品。”
　　季朵哂笑：“头一次听说你还注重对方道德情操的。”
　　“我是注重人家贞操！”
　　季朵意会，放下手中的刀叉，啜了口饮料：“野马之所以为野马，是因为它缺乏有勇气的驯服者。”
　　“他个死唐洛翊，三天两头call我出去色诱我。”小仙女重重地按了拒听键，朝无辜的手机发火。
　　“这么说，他已经成功过了？”
　　“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他是老手，第一次见面就把我拐到床上去，还赖我头上，说我热情似火！”
　　季朵眼睛都直了，仙女开朗大方，可并不随随便便。
　　“那他……”
　　“算了，不谈他，就当消遣。”
　　季朵看仙女的耳垂都红了，知道她嘴硬心肠软，表面越不在意的其实越在意。
　　“宝贝，我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原来和美女共同进餐呐。”
　　小仙女后脖一缩，像是劈腿被抓包一般，把手里的饮料都洒了。
　　“你好，我叫唐洛翊，慕芊的男朋友。”
　　季朵连忙腾出手来，起身和面前这个极品握手致意：“你好，我叫季朵，仙女，哦，芊芊的大学同学。”再一看唐洛翊身边楚楚动人的这位白领丽人，季朵总算明白这厮有多缺德了。
　　“介不介意一起啊？”
　　“当然不会，我们也才刚开始。”
　　那小白领已经超级不悦，摆出的笑容更是十分矫情。
　　唐洛翊其实人不坏，至少对仙女的感觉，给人的印象是真诚的，尽管仙女已经不停对他飞白眼，可他就是有岿然不动我行我素的本事，一边给季朵和小白领添饮料，一边不停亮罩子。
　　“小霍，别客气，你师娘发话说，这顿她请。”唐洛翊瞅瞅仙女猪肝色的脸，努努嘴：“你也别舍不得吃啊。”
　　季朵瞅瞅仙女，再瞅瞅唐大律师，最后瞅瞅小霍，心想，这三个人的拉锯真当精彩。这姓唐的，或许只是里子腹黑了点儿，人品究竟坏不坏，还有待考证。
　　“妈妈，你别吓我！妈，你好点儿了吗？妈妈！”
　　季朵闻声，向后望去，职业神经的搏动让她扔下餐巾便冲了过去。
　　羸弱的妇人脸色惨白，鼻翼冒虚汗，手抵着胃部，五官都扭结在一起。可即便是这样，季朵仍觉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温水，拿一杯温水来！”
　　季朵蹲了下来，替她按摩。
　　“阿姨，我妈妈刚动过手术。”
　　“那怎么能让她吃那么硬冷的食物？”
　　季朵给医院打电话，看情形，不是消化药就能解决问题的，以她体虚的状态看来，应该做过半胃切除之类的大手术。
　　“先通知你爸爸。”季朵把手机给小男孩儿。
　　“舅舅，我是小良，妈妈胃又痛了，我借一位医生阿姨的手机打的，在斯达九号，嗯，已经叫了。”
　　季朵觉得有丝怜悯，如果不是家庭特殊情况，小孩子也不会出了事找舅舅。
　　当傅修身比救护车还火速地赶到时，才真正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他是个类黑洞的物体，浓墨眉毛，麦色肌肤，工挺西装，利落短发，小仙女望着他的背影发怔，渐渐的，眼眶都被咸湿液体泡出“炎症”来。到底太多年没见，褪去的青涩足以磨灭往昔的倒影。可真的是他，不管站在哪里，都裹挟着强大的气场。
　　“季——”
　　“快，把病人移送附二！”
　　季朵是不无心虚的，她甚至不能正常地与傅修身保持直视，对方的急切所引燃的灼灼目光令她如芒刺在背。
　　“陈慕芊！很痛哎！”
　　小仙女涨涨的眼睛失落地望向唐洛翊，她本想捏的只是自己，可那狠狠的一把落在唐洛翊身上时，她突然有了失神的笑容。
　　“小仙女，我要跟去看一下，她是中晚期。”
　　“你们见过面了么？”
　　“算——吧。小仙女，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不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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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mic-test，mic-test，今天热毙了，军训第二天，我热到差点晕倒，新闻系阴盛阳衰得太厉害了，想买个水，连个腿脚利索点的脚夫都难找。不过，今天在校医务室配藿香正气水的时候，那个姓季的女生真逗啊，居然在大男生屁股后面举着针管跑，以后要好好专访她一下，看起来也是新生，怎么就能有那么大能耐给人扎针呢？哔——今天到此为止，陈慕芊，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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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时间有些久，再听这些录音的时候，杂音吱吱咂咂。小仙女喜欢自己的声音，陈晋说她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她也一直那么以为，因为那时候的她，青春叠着青春，就算烙一身伤疤，褪一身皮，她也能欢快地笑着说：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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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季朵真有缘啊，她居然也是图书管理员，她说她单数天课比较少，所以会挑下午去值班，我比较懒啦，一下午三十块真的没办法吸引我，不过这里有带空调的小办公室，哇噻，美差啊！我都跟辅导员说了我不要津贴，只要提高我的外借限量就好了，她居然还夸我上进！呵呵，小季真是我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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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这几天播报的主角都是季朵呢？因为我对她很有爱嘛！她真是个精力多到令人发指的家伙！Stop！我们学院的说要跟计算机学院的联谊，这消息有多可靠呢，这还要请我们翩翩大姐大来确实一下。（一阵骚动，众人在被窝里都不大安分呢！）观众朋友们，下面我们把画面切换到250寝室暴动现场，翩翩在呐喊：这个礼拜五，姐妹们，礼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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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仙女听到自己放肆的笑声，只觉得眼泪一滴一滴打在PLAY键上，无穷无尽地腐蚀那银白的键身。她把录音笔丢进抱枕堆里，吞下一颗安眠药，跌倒在床上。
　　晚上回家，顾丘才说向宇入学的事，老头子办妥了，季朵还沉浸在对傅艾舟一颦一笑的回忆里，只轻轻闭着眼嗯了一声。
　　直到顾丘才已经哼哧哼哧发出熟睡的信号，季朵才缓缓睁开眼。睡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外头的月光和光怪陆离的灯影打在藕色的被套上，感觉像染上了污点，季朵动动脚，污点只是挪了地方，仍然碍眼。小仙女在餐厅的震撼和失望、欧阳敏京在病房门口的戒备和猜忌、林长亭的若有所思和面对傅艾舟时没来由的似曾相识，这林林总总都让她困惑，她已经努力走入坦荡荡的生活，可过去总不停牵绊着遗忘的速度。
　　一大早起，季朵看阳光不错，打算趁休息晒褥子，顾丘才要去局里头值班，萌萌只好求季朵带她去看迪士尼的新片。
　　“妈妈，妈妈，很好看的，杜旻浩说他都看过两遍了，不骗你。”
　　季朵在枕头上捡着两根亚麻色长发，左手还被萌萌摇来晃去，内心底子里就不免有些烦乱。
　　“好，下次让你爸陪你去。”季朵再度弯下腰来，用手熨床单。
　　“不嘛不嘛，我就要今天去！”
　　“那你来干家务活儿？好了好了，妈妈今天忙死了，一边儿玩去。”
　　顾萌一不小心就泪涕齐流，气喘吁吁的双肩似乎要把所有委屈都抖掉。
　　季朵自觉太没有为人母该有的耐心，只好草草把棉被摊在阳台洗衣台板上。
　　“好好好，陪你去看！还哭不哭啦？”
　　顾萌当然对母亲突如其来的心软十分满意，小跑着到门口去穿鞋。
　　在电影院门口，倒是没想着能碰到熟人，可熟人偏偏自己撞到枪口上。
　　“季老师！”
　　季朵一蒙，可就是觉得人家叫的是她，头一转，便看到一脸甜蜜的小王。
　　“哦，是你，小王。”
　　季朵一看小王身边戴宽边眼镜的男生，便意料小两口是在约会。
　　“这是你女儿吧，好可爱啊。”
　　“萌萌，叫姐姐，这孩子吵着要看动画片，要不是她，我还真不记得西微银秀的大门朝哪边开了。”
　　“他叫汪森，我——男朋友。”
　　男孩子看着挺忠厚，大概因为个子偏矮，站立时肩膀打得极开，有份气宇轩昂的味道。
　　萌萌喊过哥哥姐姐就急不可耐地拖着季朵的手往里冲，季朵客气地点过头，做了个回头见的手势。
　　“她姓季？是你们院的医生？”
　　“嗯，比我师傅性格好太多了。”
　　“真是她！”
　　小王觉得汪森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可那表情只是一瞬，随即大手一圈，她就被纳入一个扎扎实实的胸膛。
　　顾萌看得实在投入，里面的小老鼠翘尾巴的时候，小脑袋也跟着上下摇晃，她总是把两只小手拧在一边扶手上，身子微微侧，好似怕真有东西要从荧幕上跳出来。季朵一手揽着萌萌的肩，回想起和第一个男朋友看第一场电影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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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么？科幻？恐怖？战争灾难？还是浪漫喜剧？”
　　“随便。”季朵觉得第一次和汪淼约会，还是表现得“落落大方”点儿好，“你定吧。”
　　“那就《太空探秘》，听说这阵子它挺火的。”
　　季朵仰望他厚厚镜片后火影幢幢的热情，心里开始冒冷汗，再怎么，心机重点儿的会挑恐怖，想甜蜜温馨的就挑罗曼，可满屏满屏的科普式说明词，鬼才理会人家是来约会的。
　　“啊？——好吧。”
　　季朵很难拒绝人，刚进校时汪淼替她提过箱子，她说谢谢，他说自己大她两届，算是同系的学长，她说真巧，后来抬头低头见多了，他说想和她发展试试看，她点点头，打算考虑一下，可对方当她答应得爽快，没来得及收到拒绝就暗自雀跃还抱了她。
　　“反正身边也没什么人，汪淼挺好，只是个子稍微矮了点。”季朵当时是那么想，她的老爸老哥都待过部队，不光腰板正，而且特别魁梧，小时候或多或少都受着些影响，总觉得男人该有些海拔来替人挡风遮雨的。不过，长大了，觉得这也许只是安全感作祟。
　　“你不喜欢吗？不然还是你挑。”
　　“啊？我没不喜欢啊，《太空探秘》挺好，你不是很想看么？”
　　季朵也容易在恋爱中迁就对方，她习惯找一个偏低偏后的位置，只是被牵领着。她心底也有声音，可永远只能被对方的想法和谐掉。这样一个被动的女孩子，说好听是温驯，说难听则是没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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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的电影说些什么，季朵早就不记得了，可她还记得当初看电影时的自己，也是那么紧紧地抓着扶手，汪淼悄悄地把手搭在她的椅后背上，没有碰她，却仍让她紧张不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屏幕里的台词毫不煽情，可总觉得时有时无的一些肢体碰触间藏匿着些许电流。
　　“妈妈，我热死了。”
　　顾萌被搂得太紧，看完一场电影，出了一身汗。
　　季朵这才意识到灯亮了，荧幕里流淌着字幕。
　　前两排，有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驻留了很久，她没办法忽略，只是从那人的眼光里，找到了一丝睽违多年的熟悉。
　　季朵朝他点头致意，猛然间脑中腾起汪淼的影子。没错，陌生人间的神似或许可以是巧合，但他们若同姓汪，或许答案呼之欲出。
　　“妈妈，走啦，后面有人在催。”
　　季朵把小萌萌抱在手上，快步走出西微银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