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ep 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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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卫知道女儿的心思，也晓得若和子女杠太久，倒显得长辈不思变通顽固不化，只是活着的人如果无法留守一寸布满过去的土地，总是一种缺憾。
晚上，他躺在女儿家的席梦思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步到阳台，把通往里屋的落地窗门拉上，兀自点了一根烟。
楼下还有正营业的小饭馆和便利超市，想起他和沛翎结婚的时候，哪有什么超市和卖场，那时候最吃香的是供销社，当时他隐约知道卖布柜台上的姑娘是个读书人，独特的气质和周边女孩子一比就出来了，人长得好看不说，连声音也好听。他没料到最后能娶到她，更没想到她走的时候还带着遗憾盼着什么……
“爸，你怎么还没睡？晚上外面还是凉，进屋吧。”
季朵本来是想去看看女儿的被子盖得严不严实，经过父亲房门，才知道老人家还醒着。
“这儿的确挺清静的，买东西也方便，好了，你也先睡去，季青他们两口子不是早就想换套新房，拆房子赔的钱你们兄妹俩一人一半。”
季朵本没有想着父亲的转变这么大，也从没有想着钱不钱的事，她同情父亲的思想，可也只能化为历史变迁中的沙砾。
“你先别想那么多，晚睡还抽烟对身体不好。”
季朵把快熄的烟头吹灭，直到父亲躺下才关灯。
后来，季凌卫做了好些梦，一个片断连一个片断，有周沛翎穿着红嫁衣进屋的一幕，还有满门满窗的大红喜字，红色的褥子，红色的箱子，箱子里理得齐齐攒攒的书，书里夹着的一张孩子满月照，最后是灶台前的妻子，摇椅上的妻子，病床上的妻子，等到清晨有鸟叫声迭起时，季凌卫仿佛从晨曦里还看到妻子的笑靥，等到完全醒转，才发现不过是一个梦。
“外公，吃早饭了，妈妈煮了黑豆粥。”
季凌卫捏捏顾萌的小脸，起了一阵温暖的笑：“萌萌啊，今天外公骑车送你上学好不好啊？”
顾萌咬了一口包子，张着油油的嘴喊烫，季凌卫便帮忙吹。
到医院，季朵先看了一批内视镜切片诊断报告，小董提了些颇具建设性的问题，季朵一边开手术报告单，一边随口问问她的实习论文进度。
早上是一个高选择性迷走神经截断术，由于患者本身就贫血，还对麻醉有不良反应记录，季朵多添了份小心，等下了手术台，才知道院长一早上就打电话找了她好几次。
“小季啊，晚来一步晚来一步呀，刚才汪局长在我这里坐了坐，要知道你们是校友，上次药检的时候就让你陪吴江去了。”
“汪局长？”
“就是医药局的汪淼啊，你不会还要和我装糊涂吧，他还主动提到你，你今天是在二楼做的手术吧，他一定是看见你了。”
“我倒还真不大清楚，有好一阵子不联系了，他大学毕业去的美国，我以为他会在那儿生根。”
“现在留学归国人才政府也很重视，短短几年就升那么快，下次要是有机会能约他吃饭，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季朵不可置否，勉强地笑笑，看着院长斑秃的脑袋，心也像是脱了好几块：“院长，还有什么事么？”
“小季现在还只是硕导吧，你们科有个进修名额，具体文件是还没下来，你是老顾的儿媳妇儿，按情按理我都先想着推你，要不先回去考虑考虑？”
“这合适么？”
“比你资格硬的，说实话多半也懒得去毕恭毕敬听课，这事儿最后也是要大家说了算，要是你有这个心，当然我多关照也是应该的。”
季朵道了声谢谢，便退出院长室。
汪淼本来要去事务所接女朋友，在地下停车场，车还没发动，就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身，对方脸孔棱角处，在黄色灯光里，投下切割式的阴影，车门另一头的女子好像靠落泪在僵持着什么，而闷重的关门声和尖锐的轮胎磨地响音泄露了当事人的情绪。
“傅修身？”汪淼喃喃，“他也回来了？”
汪淼把车缓缓移出车位，透过窗玻璃瞥见了恰似抛光过的女子脸庞，他觉得那人犹如带露的美人蕉，肩包丢在地上，伤心得很彻底。
汪淼把手机按成车载模式，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女人啊，为他流泪的岂止一两个？”
霍燕没接，汪淼打算直接杀过去，母亲催他太久了，回国后被相亲月老横竖整了那么多回，头一次发现娇嗔的小女人还算有点意思，谈话刚开个头，女方就把自己的条件开清单列给他看。他自认达不到对方风流倜傥腰缠万贯的最高宗旨，因此鉴于两人都需要应付啰嗦的老人，私底下性格都直来直往的他们便做起了契约男女。
霍燕知道自己不是唐洛翊的那口菜，她没有小仙女的妖娆多姿，比起老板的其余女性密友，她所不足的，或许是智慧，或许是美貌，也或许是综合的魅惑力，她在唐洛翊身边从外助爬到副助，直到现在的首席助理，整整八年，如果别人看不出来这默契里藏着多少爱恋那才是天可怜见，可姓唐的还真是有装蒜装到底的本事。
连打三通，汪淼才听到霍燕尖利的抱怨。
“喂，我开会呐！你打电话吵什么吵！”
“喂，你才不厚道吧，说好了，今晚陪我去见我妈，你不会全忘了吧。”
霍燕这才想起自己的确表示过今天可以提早下班。
“案子多得要死，我还有弟弟呢！”
“弟弟？你弟等着你喂奶不成？我也有弟弟啊，汪森他……”
“无聊！我先给我弟做饭，你别来公司啊，在家楼下，算了，还是小区门口等好了。”
汪淼听到急促的嘟嘟声，想着这三十冒零的女人怎么还是那么急脾气，要是真娶回家……汪淼开玩笑般地一哆嗦。
小仙女最近有些神经衰弱，作节目编排的时候老走神，打算到顶阳台去透口气，却又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上了年纪的前辈给彻底颠覆了一回。
“什么？她居然对马台长也……天哪！太不要脸了吧。”
“她有后台又怎么样！就是年轻了几岁，听说是老市长的私生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整天头都不低一下的人，活该被刀嘴婆骂！”
小仙女把嘴里的口香糖咬成了一颗灰色的子弹，她可以对传言嗤之以鼻，可眼前同事明目张胆地对他人痛处讥讽得前俯后仰，确实令人愤从中来。
“二位中午好！”
对方把纸杯咖啡攥了攥，假装小声密谈。
“离过婚和坐过台的两个女人是不是拿自己的事来消遣更有味道点儿，你们就不怕这里的花花草草听见了，都被熏得活不下去了么！”
“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你把这吐我杯里算什么意思！”
“你说谁坐过台？讲话要有根据！你这么污蔑……”
“哦？你也知道不能捕风捉影啊！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车子进口房子临湖，老家还在农村，难不成你要我猜包养？”
两人被噎得哑口无言，把两杯咖啡一股脑儿泼到小仙女的裙子上，甩手便走。
小仙女半分没动，只是极尽美丽地笑，再把杯子一一踩扁。
露台上的风毕竟是大了些，眼泪流淌的速度还及不来风干的速度，弄到最后只剩下干涩红肿的眼眶，她想起季朵，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打给她，或许可以留给她解释的余地会更狭隘。她们在旁人眼里是最亲近的闺密，可只有仙女自己知道，她从头到尾就只和季朵一个人争过。她毫无罪恶感地搅和了傅修身和季朵之间微妙的暧昧，用最柔软的手段逼退季朵的心动，也用最彻底的方式粉碎了傅修身完整的爱。到现在，她还是肯定，爱，必须占有。
小仙女按下“1”号键，却发现呼出显示成了“honeyi”，她将自己的手机翻身瞧了瞧，确定一个月前摔下的那个疤还在，才九成肯定这是自己的所属物。
“喂？喂！芊芊，想我就说话啊。”
“你——谁啊？”
“宝贝啊，你有多少亲爱的，除了我唐洛翊……”
“什么破英文，蜜糖还拼错，我问你，你凭什么动我手机。”
“人家季医生有老公有小孩，不兴和你同袍，以后你的sos就是我，怎么样，晚上去个气氛好点儿的？别老缩着扮苦大仇深。西山路上的如何？那什么时候去接你？”
“谁答应你了！我就爱回家宅着不行啊！”
“那不然，我找陈晋喝酒去了啊。”
“别！你混蛋呐！嫂子怀孕你还去添乱，我自己有车，出发的时候给你短信。”
小仙女觉得郁闷奇迹般地消失殆尽，她抚着一号键，只想啐一口，却又好舍不得，她曾经愚蠢地在唐洛翊身上模糊地找寻到类似傅修身的气质。当时在酒吧昏黄的灯光里，他搂着她，尽情地让汗液粘着汗液，小仙女觉得自己是沉醉在了一种气味里，那种勃勃向上的阳刚的力量，将她带回亡故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ep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