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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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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就接到大学轮滑社社长的电话,倒是让季朵有些始料未及。今天,小董请假,本来就有些添忙,可薄冰很坚持要请几个老同学一起吃晚饭,人家曾经是外联社有名的强辩手,季朵哈哈拉拉了两句就稀里糊涂地应承下来。
一上午,林长亭提到过两次傅修身,一次是在电话里,还有一次则是和季朵借口寒暄。每一次,他都用探究的神情渴望在季朵身上搜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可季朵掩盖得极好,只说曾经是同学,上选修课或者大型活动时偶有碰面云云。林长亭当然半信半疑,可也捉不到纰漏,看季朵已经把上午的号子加到了三十几号,根本无心和他“言深”,便识相地收了口。
林长亭每次坐镇专家门诊都只看规定的二十个,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十一点准时到食堂报到的原因,有人以为这样的专家精贵,拼了命地往里钻,幸亏他还是有两把刷子,总算旁人没白捧他,短短三年,就有资格进名医堂。
吃了中饭,林长亭又去三特转了转,欧阳敏京不在,可那件亮眼的风衣搭在床尾,而傅艾舟睡得正香。林长亭有些情不自禁,摩搓着外套的胸口和下摆,似乎有什么魔力在牵引,突然静谧中一声振动,林长亭吓了一跳,巡视一看四周并没人,才知道原来是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他犹豫着将它握在手心,仔细看发现是一条诡异号码编辑的短信:“12:30,f先生已回公司,无异状。”他来不及思索,便把短信标记成未读状态。
门一下子开了,林长亭将身一侧,自然地将手机滑回衣服口袋,欧阳敏京先是一愣,随即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林医生,谢谢啊,多次麻烦到你。”
“没什么,修身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么。”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听说和修身是在纽约念研究院的时候认识的?”
“当时还一起合租过房子,当时可没想到他是华诚的太子爷呵呵。”
欧阳敏京用警惕的眼睛扫视了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她不喜欢修身的朋友用“华诚太子爷”这样的封号修饰他,在她心目中,他是个靠自己的双手在IT界大展宏图的伟人。
“那修身回来的话,我让他去办公室找你。”
林长亭听出了话里的逐客意味,以为是他的行动让欧阳敏京起了疑心,便讪讪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季朵在更衣间的镜子里仔细端详自己,眼角已经无奈地爬上些细纹,皮肤还算细腻,可显然没有了少女时代的娇红,头发一年前算是赶潮流烫过,些微还残留着蓬松的大波浪。她一边用螃蟹夹把脑后的长发束起来,一边低头打量自己的平底鞋,考虑要不要换掉它,毕竟长远没见的朋友,不说要叫人惊艳,至少也要些体面。女人总归想当夏日花,而非秋林叶。
季朵决定到了之后要亏一下薄冰,自从当了省支行的副总,估计天天能在王朝开饭局。晚高峰有些堵,季朵进两个车身停一停,开得她想吐。
“来来来,大医生,上座上座,要是匹照老顾的辈分排起来,也该敬你声大嫂。”
季朵看看空位的状况,知道自己坐哪里都嫌高级,便不真不假埋怨开了:“你就这么把我叫老啦,以前团里开会,我可向来都挤角落旮旯。”
靠门口最近的秦鸣,侧身让服务员上冷菜,也笑嘻嘻地凑了一句:“薄冰这老磨麻油,季朵,你可千万别跟他诨,改明儿让你家老顾刮刮他的肥猪油。”
幸智萍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按我说,季朵得把当初薄冰压榨群众劳动力的历史都好好清算清算,看看值不值一顿饭,大家说是不是?”
薄冰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腆着脸挠挠耳朵:“我这不随你们点么!”
他叫住了服务生,让她等会儿再上热菜。
季朵想,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客人。
大学的时候,季朵放在哪里都不起眼,即便工作了,独自流入人潮,也不耀眼,可只要把她和顾丘才绑在一起,那帮大学同仁便没一个觉得他们不扎眼的。
刚入座,身边的薄冰便又躬身起来了:“老傅大忙人,可把老兄你盼到了。”
季朵脸上挂的不止错愕,更有难以自持的尴尬,傅修身不是轮滑社的,可他与薄冰同班,薄冰毕业后改入了金融行业,可傅修身终究还是与他保持着联系。
“失礼失礼,有些事,耽搁了。”
眼见他就快要走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季朵在凳子上不安地扭捏起来,虽然幅度细微,可发烫的脸蛋险些出卖她。
薄冰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他算盘是打过,可也仅限于想拉拢拉拢季朵那条银监局的线路,至于傅修身,谁都知道他的星硕背后矗着更大的华诚,虽说他大学里和他老爷子对着干,可血浓于情的道理亘古不变,要是早知道他是傅家的接班人,估计线还要放得更早更长些。前些天酒吧里碰到他,回忆念书时种种,心里也是颇有些感慨,提到原先几个如今发迹的同学,没想到还绕到了当初轮滑社的小牛角尖季朵,一来二去就拍案定下了聚餐。
傅修身倒是挺泰然的,仿佛遭遇薄冰、甚至再度遭遇季朵都只是美丽的偶然,有时候他的伪装让他自己也忘记自己的本初。
饭桌上难免酒水泛滥,季朵已经捂住了自己的杯子,为难地看着薄冰:“开车,我呆会儿还得开车!”
“钥匙摆桌子上么,一会儿让我们萍儿送你。”
“萍儿酒量好着呢,你先给人家斟上,再说了,有回个家,还要拆人家夫妻的道儿么?”
幸智萍倒真客气起来:“我们家就派秦鸣代表了,你们放心大胆喝,我负责一户一户拖你们回去。”
季朵哪肯,技巧性地夺过薄冰手里的红酒瓶,先给智萍倒上。
“算了算了,人家消化道护理专家,不喝也情有可原,要不怎么以身作则?”
傅修身算是不露声色替季朵开了脱,倒是有个好事的徐衍抓了个空:“那傅总是要替上三杯说情酒啦,季朵,看来你在附二的名声大得很,傅总也很关心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朵的耳根子莫名爆红,傅修身甚是老到,声音也高了八度:“瞧瞧,我这一句平常话,还惹上一身酒债了。”他一边摇了摇头,暗示无奈,一边把自己的杯子满上,真的一气就灌下三杯,等酒杯bottom up时,全场都喊好酒量。
季朵只是咬她前面摆得那盘西芹百合,深怕让人瞧出什么端倪,她就是这么个俗卒,每每担心一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所幸,接下来的谈话很安全,她不失风趣地插两句,然后再埋头喝两口饮料,并且假装对满桌的菜更感兴趣。而谈到各自的子女,有人不停明着损暗着夸,只有季朵和傅修身兴趣缺缺。
同学的聚会似乎都是这样的,也似乎只能是这样的,有些人碰头状似波澜不惊,可实际上内心挣扎难受得紧。就譬如季朵和傅修身。
满桌人个个被酒色熏得酡红,唯独傅修身真是千杯不坏之身,被人劝酒也很爽当,一群人下了圆桌便嚷嚷着要去足浴房“躺着说话”,几个女士已经状露不满,一些个会看脸色的就改口记在下回帐上。
季朵上了洗手间,便拖在了最后,隐隐约约听到几步之遥的薄冰粗粗哑哑的声音:“傅兄,你这手脚也太快了,怎么能让你签单呢,说好我请的嘛!”
“一样一样。”
“那兄弟我就脸皮厚一回了啊!那以后多多联系,星硕最近风头劲呐,我们家那口子,在股票上把老本儿都投进去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两人的手捏在一起上下颤得跟痉挛似的,季朵碍于礼貌,想等两人分开了再跟薄冰告个别,下意识就放慢了脚步,不料,傅修身把她远远地也捎上了:“季医生,回头见。”
他伸过来的手,落落大方地摊着,斜成三十度角,爱情线上那颗朱砂痣也格外清楚,季朵缓缓地将手从外衣口袋里抽出来,抬头时已经换上了微笑:“今天幸会,再见。”
傅修身只觉得季朵是隔着一层空气和他握手,而掌心温度的差异也不折不扣地折射着两人对重逢的立场和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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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朵,傅修身掌心也有痣呢!快看快看,这是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偷拍的嘻嘻,虽然小小浅浅的,可很明显是痣对不对?”
“少迷信好不好!你再去找找他哪里还有痣,然后copy一颗到自己身上。”
“喂,你个满脑子大肠小肠的家伙!《易经》里说:珠子掌心,九曲之星;心达殷水,神姊子心。这就表明我和他有一个前世今生的约定,无论遭遇多少磨难,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季朵看着小仙女左手掌心不起眼的咖啡色小黑点,很想嘲笑她为了屁大点儿的事就那么虔诚地幸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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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朵想,或许小仙女错了,首先她必须声明,当年她纯粹只是因为好奇才去查手相和典故,她把男左女右记反了,所以他们很可能竟是前世的仇人,约着今生相互折磨报复。
傅修身礼节性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季朵淡淡地看了一眼,烫手似地放进了包里,佯装看到一条重要短信,便忙不迭告辞,小跑去牵车。
季朵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碍眼的东西,扔垃圾箱里,有点不祥;放在某个角落,又怕哪一天神不知鬼不觉就背会了上面的十一个数字。难不成,他还指望让她把讯息转交给小仙女?一想到这儿,她就借着车里的顶灯,用黑色签字笔把所有的文字和图案重重地盖掉,扔进了储物箱。
傅修身当然没指望季朵能主动打电话给他,只不过这样的试探显然失败,国内的医生好像都没有名片。他看到饭店门口等候他的小李,眉头微微一皱,不发一言就上了车。
“你怎么会在这儿等?把她送回家了吗?”
“嗯,少夫人说你可能会在这儿,让我过来等等看。”
“她今天去了些什么地方?”
“医院,西微广场,还有老爷的公司。”
“她倒清闲,老毛病又犯了。”最后一句,傅修身嘀咕得很轻,她把五指都嵌在他的血肉里,难道还怕他荒唐到哪里去。跟踪!调查!监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无聊的行径。要不是当初她吞安眠药……
傅修身把视线转向窗外,一个十字路口,他看到聚精会神等绿灯的季朵,这世上难得有等交通灯都腰板笔直的人了吧。
“跟上旁边那辆蓝色POLO。”
小李侧头一瞥,粗略看到车主的剪影,不敢有一丝怠慢。
当他看到季朵拐进了天水小区之后,他才开口:“这里好像需要出入证之类的。”
“笔直开吧,回老别墅。”傅修身顿了顿,“跟敏京汇报的时候,知道什么该略什么能说吧?”
“知道。”
顾丘才比季朵应酬回来得还晚,等季朵全部梳洗停当之后,才有开锁的声音。
“老婆?老婆?”顾丘才新冒出来的胡茬扎在季朵光洁的脸上,让她起鸡皮疙瘩,可她还是假寐。
“来嘛,啵一个。”
季朵实在受不了,扭住他的鼻子捂住他的嘴,把脑袋埋进被窝里:“死鬼,烟味酒味都喷到我喉咙里了,快去洗洗,我等你十五分钟。”
顾丘才把西装一扔,领带一抽,哗啦哗啦放热水去了。季朵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到床头灯上居然停着一只飞蛾,它显然没有扑火的打算,只是在灯罩的外沿,走走停停。往前走两步,又往后退一格。有人说,动物是靠气味吸引异性、感知异性的,而当它们丢失了触角的时候,就像失去指南针的航船,失去了交尾的能力。
顾丘才是什么味道的?季朵记不起来!是不是她的触角也钝化了,还是因为他和她用的是相同的沐浴露,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来。
顾丘才很有效率,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他已经热成了一块炭。
“你不许故意折腾我!”季朵转过身,配合他。
“不许亲脖子以上的部分!”顾丘才一愣,不怀好意地笑笑。
“好,除了嘴!”
灯一暗,季朵便什么也看不到了,可她的额头上突然跌落一小只毛茸茸的东西——应该是飞蛾,或许是一只没了触角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