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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 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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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季朵妈的忌日,其实周沛翎十几年前驾鹤西归的时候,季朵只觉得屋子里空落了很多,多年卧床不起的周沛翎给她和哥哥的似乎只有清冷的眼神,有时,她会用满含歉意的神情盯她老半天,什么也不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季朵稍微懂事点儿,才有能力去回想那番深意,总觉得那是力有余而心不足的表示。而教官似的严厉父亲,自历经了汤匙在侧的五年仆人生涯后,终究还是只能在周沛翎的葬礼上老泪纵横。后来,季朵回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最汹涌的情感表达了吧。
季凌卫还是精神矍铄,见到萌萌跑进边厅的时候,双手一举,就把外孙女抄抱起来,其实用铁汉柔情的肉麻话来讲,季凌卫还是个重女轻男的颠倒分子,当年季青和季朵两兄妹的体型就能说明一切,更不用说在教育支出、打骂频率和自由度上的一些差异。幸好季青不仅传承了父亲的思想也接手了父亲的衣钵,高中毕业就入伍了,亏得这些年转业机遇不错,早早就函授本科,成功挤进了政府城规办,更何况他领进门的媳妇也是一等一的贤惠得体,自然也让季朵这个小姑子欢喜不少。
本来,离开的人年岁也久了,一家人凑个时间,也只为了能一起抿两口小酒,而这一老一兄一妹夫,敢情像是发表军政大事的重要领导人,嗑着花生米,啃着盐水鸡爪,愣是从单位福利待遇谈到了人谋权势的勾心斗角。季朵和大嫂本来也要插两句的,不过顾萌和季向宇这两个小不点的问题太多了,害得她们只能交流些孩子教育方面的琐事。
“季朵,向宇要是按学区划分入学呢,肯定只能进望江一小了,上次我和你大哥也提过,想把他送到附小去,将来念高中也可以一贯制,条件好不说,我在那边也可以照应。”
“那赞助费要多少?”
“两万来块一年吧,这应该也是公开价了。”
“这钱有点冤枉,我让丘才他爸去攀攀人看,毕竟同一个系统么,总归有熟人好照顾照顾。”
“我开始想把向宇的户口过到我妈她们那边去,老爷子半天都没说一句话,我知道他不乐意,不过我也只是想图个省心,反正孙子总是他的,也没考虑太多,不过,其实我知道他宝贝这根单脉,所以也没敢再开口半个字。”
季朵嚼了两口菜,偷眼看了看父亲,想着大嫂有过动户口的念头,虽不是成心,可必然有让老父不是滋味过,便铁了心要把侄儿上学的事办妥。
下了饭桌,季凌卫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季青捧着杯茶,把声音压低了:“小朵,局里头关于我们望江这一带成片开发的审批已经基本定案了,华诚集团已经吃下,这几年引外资开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所以我们这儿要拆的话估计就是近期的事,我算过,赔的话,金额不低,你嫂子她是乐得,前些日子就拉我去附小旁边看楼盘,可咱爸,你知道,这是他和妈结婚时就盖的房子,虽然翻修过,不过旧情分都在,我都没法儿开口,他要是生起气来,能半个月不理你,前几年沸沸扬扬说要拆房的时候,他就跟邻居刘伯伯吐露过他死都不挪窝。”
“以前人家给他做介绍的时候,他不也拧着脖子说坚决不要的嘛。”
“要不,你跟他提提看,咱家的老房子,十成十是拆定了。”季青抬头看了看老屋的房梁,喊老婆添水。
季朵能看到在壁灯的光晕下晃动着银丝的父亲,眼胆有些黄,却深深刻印过一段相守相知的日子。母亲的枕头底下曾经藏着一本画册,装帧并不精美,却很有古书的味道,画上是反复出现的是同一种鸟,蓝眼红喙,绿背褐腹,身态轻盈,活泼可爱得紧,季朵当初不敢多问,后来才知道是大王天堂鸟,秉性忠贞的象征。季朵曾经纳闷,究竟是怎样的机缘会让一个只会高唱国歌的铁头汉子有这样浪漫的举动,赠书以投文艺女青年之所好。
“加拿大的华诚么?怎么那么大手笔?哥,你确定老房子在征地范围吗?说实话,我也舍不得。”
“谁舍得了?不过华诚投资要搞一个高新电子城,现在IT不是火嘛,市政府也支持这类计划,毕竟这几年高级人才外流得太厉害,不想它有朝一日成硅谷,至少也可以加强一下这方面的软实力。”
“发展不发展这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跟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情说败了,面孔都不大好看,我当说客也只能尽力而为,爸那脾气,你是知道的。”
“其实,他们那一辈的感情,挺有分量的。”
季朵回想到很小的那会儿,母亲给自己喂饭的时候,总是由父亲的大手托着,母亲只要肯咧嘴笑笑,父亲总会连锁反应似的跟着笑,所以,她会故意把脸吃得脏脏的,那时候,妈妈就会用细细的手指帮她抠掉饭粒,还刮她的小鼻子,嘴角挤出些微笑。彼时,她会有错觉,好像妈妈是爸爸的孩子,而自己只是爱屋及乌地被宠着。
第二天,季朵一早就碰到了个固执的母亲,孩子还小,上腹部感觉不适还有隐性肿块,虽然千遍万遍强调,胃镜没有那么痛苦,可对方还是硬要开胶囊机器人,这新玩意儿的效果没有胃镜好,虽然在新近一些医学杂志上风头很强劲,可季朵一般不会推荐。刚开完药,就听到那妇女在门口骂骂咧咧的,影响特别不好。
“你们保险公司怎么这么个不讲信用法儿,什么只保意外,难道生病就不是意外吗?谁是故意生的啊?什么?进口药本来就不给报?医生开药的时候根本就没提进口不进口,现在是怎样,让我儿子把药给吐出来么?不讲道理!”
季朵很想吼那女人一吼,在诊室门口用电话跟保险公司的拉锯,难不难为情?她让小董先给下一个病人记录病史,便步至门口,要请人出去。
“长亭!”
季朵的手还搭在门框上,似乎是无意中拦住了来人的去路,当她用断了思维的眼神仰视对方的下巴时,心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傅修身!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已经体态健硕,不再骨瘦如柴,但她还是知道,有些事情错不了。
她放下手,颔首退到一边,而对方似乎是急冲了进门,显然没有注意她。
突然,聒噪妇女合上了电话,末了,啐一句:“什么嘛,搞七捻三的。”
季朵只是安安静静地慢慢踱回自己的位置,她只要抬头,只要抬起来,就能好好端详他,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季医生,水壶打翻了!”
小董一个健步上前,把季朵的白大褂往后扯,林长亭和傅修身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她,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双脚一小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季——朵?”
傅修身虽然语气试探,可心里是满满的确信,季朵没什么大的变化,头发剪得越发乖巧了,皮肤还是透明色,鼻子塌塌小小的,却不显得小气,她一直是个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女孩子。
“你好,好久不见。”季朵努力将自己的语调压得平静些,生怕周遭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像多年前,她也是一样,怯生生地,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人家。
“你们认识啊?”
林长亭收住了脚步,倒是有些诧异季朵的表情。
“大学同学。”
傅修身轻轻含笑,吐出四个字,拍了拍林长亭的肩膀,又指指住院部那栋楼:“季朵,我们下次再聚聚。”
季朵眼中流转的光华澄澈,一种摄人心魄的逼视快要把傅修身傲挺的脊梁骨烧断。她连眼神都比以前利了,傅修身只用敷衍的神色糊弄过去。
“是吗,那奥美拉唑、阿莫西林和克拉霉素服用几天后开始发疹子呢?”
季朵的声音比平常高调了些,仿佛有意要闯入傅修身的耳朵,而她眼前这位胸部以上缀满大红斑的病人也有丝困窘地把上衣褪了下来。
“以我的判断,应该不是药物过敏引起的,或许是近期自身免疫力下降引发的带状疱疹,到皮肤科看一下吧。”
季朵尖冷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蚊子块大小的突起物,飞快地下了结论,丝毫没有笑容。她写着诊断书,耳旁却有强有力的呐喊:忘掉!忘掉!万物皆不存在!给人看病!看病!
“长亭,季朵,哦,我是说季医生,她在附二多久了?”
“我刚到那阵子,她在休产假,怎么算起来,都应该有个四五年起码。”
“她有孩子了?”
“唔,估计和你们家阳阳差不多大,真想不到啊,你们还是校友。”
傅修身也配合着林长亭不可置信的表情,歪了歪头摆出“就是这样”的坦然。
病房门一开,欧阳敏京就起身让傅艾舟坐起来,手术后的大姐复原得还算快,大概因为进补得厉害,脸色也红润得好看。
林长亭花了几分钟做了些常规日测,而傅修身也得以利用这短短几分钟,奢侈地走了会儿神。
有个像阳阳那么大的孩子?不错!那至少结婚也有六七年了吧?那岂不是刚毕业就结婚!不知道她老公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以前同学院的那个书呆子!傅修身被自己滚动的念头转晕了方向,她是他意气风发的年少时代唯一一个钉子,无声无息地走到一个无可替代的神龛,转身,微笑,然后朝他挥挥手,便纵身跃下,湮没在一片虚妄的回忆里,蓦的,有一只无形的手拍拍他:别暗恋了,你们不可能。
“修身?修身!大姐后天就能出院了,具体的手续……”林长亭发现他话每每讲不到半句,傅修身就毫无征兆地走神,医生的敏感让他本能地牵连到了季朵。
欧阳敏京也不是不觉得傅修身反常,只是大姐喊她帮忙翻身,她便也无暇细想。
“大姐,后天我来接你出院,我让良良到时候一起过来。”
“他小孩子忙念书,你喊他做什么,等我养好了,再陪他玩也是一样。”
林长亭伸手去够欧阳敏京手里的体温计,掌心贴到她红艳的丹寇,竟感觉是畅彻的电流。
傅修身在老婆脸颊边小啄了一口,提起外套便往外走,就像有超级水泵把他往外抽似的,跟林长亭在电梯口say goodbye的时候,他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欲问还休。他说过,季朵,我们有空聚聚,那是否意味着,他应该理直气壮地向她要电话号码。
周末,季朵带着顾萌去她最爱的仙女阿姨家。萌萌一见到屋子里的香蕉船靠椅、红苹果坐凳还有床上巨型的绒毛狗就开始哼眉飞色舞,这是他老爸得意忘形时最爱唱的调调,爬高落地,再爬高再落地,细软的发丝粘嗒嗒的拧成乱毛线状,她还是不停地凑到季朵身边来,奶声奶气地喊:妈妈,热!
季朵替她脱了一件夹衣之后就再也不肯迁就:“乖,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什么叫女孩子的样子?”
“来,阿姨带你去吃蛋糕。”
季朵本来刚想开口跟小仙女提在医院见到傅修身的事,可被顾萌一打岔,又看到小仙女起身抱起萌萌时脸上漾起的幸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起头。
“阿朵,你要不要尝尝,我自己做的。”
“怎么啊,时间富余成这样儿!要学做阔太太啦?”
“白眼狼,给你们娘儿俩特地张罗的,噢,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
“嗯?没什么,这蛋糕口感不错,和李总到哪步了?”
小仙女眸子一冷,把叉子倒戳进旁边的一小块蛋糕,她把盘起的长发放下来,又再重新盘上去,冷酷地朝烤箱上投射的倩影撇撇嘴:“他老婆肯跟他离婚,必然也是万般无奈,再说了,他那样的黄金单身汉不玩女人,不是唐僧,就是那方面能力有问题。”
季朵忍住笑:“你试过了?真是个□□焚身的女人!”
小仙女这才拍拍顾萌的小脑袋,笑得花枝乱颤:“我还想生个萌萌这样漂亮的娃娃呢。”
“那敢情好啊,顾丘才他们单位里就有现成的啊,你喊一声,那还不奔过来排队。”
“你真当我母狼啊,饥不择食也不到那地步。”
季朵眼珠子往上抡了两下,心底直喊她姑奶奶。
季朵这次是真的忘了要提傅修身,就算提了,也没有实质性意义,彼时人家还没有家室时,小仙女就只能铩羽而归,更何况,现在有如花美眷在旁了呢?
季朵听到楼下顾丘才的喇叭声的时候,刚跟小仙女交流完妇科养护心得,萌萌看动画片看痴了,连给她穿鞋都没眨眼。刚开门,就和陈晋撞个正着。
“陈大哥又来看我们仙女妹妹啦。”
季朵看陈晋手里提的,不用说又是仙女最爱的米粉,便如同在大学宿舍门口见到他提着不变的米粉时永远的调侃一样,嘻嘻哈哈不当回事。
“小季也在啊,我怕芊芊还没吃,刚好顺路,就……”
听听,连借口也没变。
“大哥,你进来坐坐吧,我刚好有事要跟你说。”
“刚才在楼下碰到陈晋……”
“唔?唔。”
顾丘才倒车时,顺手把季朵的安全带绑好,昏暗中,他直觉老婆的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啦?她新家漂不漂亮?”
“嗯,陈晋都照仙女的喜好装潢,能不漂亮?哪像咱们家,从门口地毯到屋里头床单,我压根就没插过话。”
“这你也得有建设性意见不是!问你,全随便,我一大爷们,总不至于去想些花花绿绿的玩艺儿,我这也算听从指挥呐。”
季朵笑笑,温柔地捏捏顾萌的小手小脚,满足感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