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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p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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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还是春寒料峭,绵绵阴雨,染了满屋子的潮,季朵煮好早饭,去被窝挖他们家的那颗宝贝丸子。
“萌萌啊,起来了,来,宝贝,张开眼睛,起来喽!”
顾萌小细眉一拧,眼皮抿得更紧。季朵低下头,捋捋萌萌的刘海,想要呵痒,却发现她的额角多了块指甲大小的红疤。
“萌萌,这儿怎么啦?什么时候弄的?还疼不疼?”季朵有些懊恼自己昨晚的粗心大意,粉嫩的小脸蛋上,血印子很扎眼。
“妈妈,我可不可以不要上幼儿园。”
“有小朋友欺负你啦?还是我们萌萌想偷懒?”
季朵躺进顾萌的被窝,趁余热给她换线衣。
“丘才,你看,也不知道哪家的毛小子,把萌萌的脸……”
“萌萌,有坏孩子欺负你,告诉爸爸!爸爸替你出气!”顾丘才把鸡蛋剥好了,放进顾萌的粥碗里,把小零食和水果装进女儿的书包。季朵忙拿出碘酒红药水,给萌萌的伤口消毒。
到了医院,季朵还是不大放心,给豆豆班的莫老师打了个电话:“对,我是顾萌的妈妈,是这样的,萌萌头上的疤,是和谁……哦,是这样啊,好的,好的,那还请老师多多关照了。”
既然是别的孩子小打小闹撞到了顾萌,季朵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总归惦记着,怕她总因为个子小胆子小而被人捉弄。
“季医生,三号特护病房的一直干呕,还伴有轻度体热,不过脉压正常,林医生说这是术后正常反应,可她一直耳鸣眩晕,我怀疑会不会是急性感染。”
“小钱,林医生让你做什么?”
“他只让我静脉滴注西咪替丁溶葡萄糖。”
“那你还怀疑什么?”
“我以为……”
“有疑问,应该向林医生提。”季朵把记录本递给自己带的实习生,便例行查房。
走廊拐角处,季朵又撞见那个张扬明艳的女子,听说是三特那位的弟媳妇儿,风衣、马靴、波浪卷,眉宇处盘踞的盛气,有着睥睨一切的不容置疑。
“赖先生,还有两次局部照射,这个周期就完了吧,回家后好好休息,两个礼拜后再坚持一场硬战。”季朵把单子交给家属,示意护士帮忙搀扶病人。
“姜美珍的充盈片报告单明天才出来,到时候你可要说服她先安安心心插胃管啊,等她醒来后,千万别进食。”季朵特别提醒了一次服药时间,并让护士长多照看这对不会认字的夫妻。
季朵的亲切跟平和仿佛与生俱来,她总是在别人的忧和愁里扮演着镇定剂的角色,不管是轻轻的拍打还是舒缓的微笑,她渴望先帮人战胜内心的恐惧,抹平对生命的贪念。
刚回办公室,就听到林长亭在发飙:“real-time report不懂么?我让你每半个钟头check一次,你却擅自离岗,实习你到底想不想pass?”
假洋鬼子就是假洋鬼子,骂人都喜欢撂英文,季朵一看被骂的不是小钱,而是一副小媳妇儿模样的小王,便把自己手下的实习生支出去:“小董,麻烦请给林医生泡杯茶。”
林长亭知道自己有失玉面书生翩翩佳公子的温柔美男形象,急着坐下来,敛了敛口气:“季朵,你说是不是,我也是因为院长外派我参加会议才走出一个上午,三特的傅小姐那么个敏感体质,她居然也能视而不见,要不是欧阳小姐打电话给我,还不知道会给我惹出多大的祸。”
“小孩子没经验,多教教总会长进嘛!”
季朵瞥见了门外踌躇难入的小钱,把茶杯推到林长亭面前,心想:他还真能装,连她都知道小钱和小王今天换班。
一个电话进来,林长亭又立马笑笑呵呵:“哦,钱副局,嗯,最近表现挺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吃饭?不用不用,周六晚上有空倒是有空……”
季朵朝小王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便出去帮忙拿门诊病人的病历去了。
季朵也是个极易过敏的人,小时候体质弱,连对自己的汗液都会过敏。后来当了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触病元多了的缘故,反而没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只不过,在这种春季未满的日子里,身上难免会冒一两颗红痒难消的疹子。
顾丘才以前打趣她的时候说:“Your body knows all。”季朵次次都是拳脚相加,骂他色鬼。季朵从抽屉里掏了两颗红枣,打算提提精神充充血气。
下班去接萌萌,她那俏皮的短发在末梢都打结了,鼻梁和嘴角又多了两条挖痕,季朵有丝诧异,乖巧的女儿会跟人打架?
“你跟妈妈老实说,到底是和谁打架!”
“傅阳!”
季朵心一惊,平时温顺的顾萌此时小拳头攥得死紧,嘴巴咬着两个字,连眼眶都涨红了。
“傅阳?妈妈以前没听说过,那你跟老师汇报了么?”
“放学后我们掐架,他说他从加拿大来,可他英文都没我好。”
季朵的下巴都快掉了下来,正义凛然的顾萌此刻像极了曾经那个爱钻牛角尖的小季朵,记忆中,顾萌从不曾有“愤怒”的时候,可这个傅阳大概是个小煞星,居然,能把绵羊惹毛。
“那你们谁先动的手?”季朵不止一次告诫过萌萌,武力不能解决问题,谁先动手谁就错。
“他抢我饼干和积木,玩小火车轰隆隆的时候故意绊我,他还杜旻浩面前说我坏话……”
“萌萌,那是你先动手的对不对?”
顾萌低下了头,小手搓动衣角。
“傅阳是新同学吗?不管怎样,你动手打人就是不对,明天要去道歉,听到没有!”
“他转来都快一周了,很讨厌的。”
季朵象征性地在顾萌的手心里打了三下,抱起宝贝女儿,便发车去婆婆家吃晚饭。
顾家二老都是疼媳妇疼孙女的主儿,因为顾丘才晚上要应酬,季朵也乐得在老房子里搭伙。不过到底是书香门第,二老对孙女宠而不溺,旗帜都树在季朵一边。顾萌知道得不到什么便宜,嘴一噘,眼泪一抹,就溜到二楼看动画片去了。
季朵刚给爸测完血压,就被小仙女拖去看某濒临过气歌手的演唱会。
“朵朵啊,怎么样,头排最中间那个?”
“那肥头秃脑的?他就是你口中那个什么什么总?”
“喂,有你这么说话的嘛!人家身家十位数,只是……只是头发少,身子发福了点,还不到四十!”
季朵在舞台间歇性投来的灯光里捉摸不透小仙女的表情,同样是吸引,十二年前,也是小仙女纤指一点,让季朵躲不过生命里的一个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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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啊,怎么样,台上打头那个?”
“那竹竿子似的?就是计算机学院的神童?”
“喂,人家少年英才,拿奖拿到手软,被人追逃到脚发酸,只是傲了点,要是太平易近人,岂不没了距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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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朵,你想什么呐!”
季朵看满场人都和着节拍击掌,便莞尔一笑,摇摇头。
“公司赞助的场子,本来怕粉丝太少,撑不了台面,想不到挺火爆的。”小仙女抿了一口咖啡,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的马路。
“你们老总有家室么?”晚上将近十点,季朵有点担心萌萌会不会又吵着要找妈妈。
“前妻留下一个儿子,现在应该是单身。”
“那你,爱他吗?”
小仙女把咖啡勺搁到一边,往沙发里缩了缩。
“朵朵,你觉得结婚能凭感觉么?我觉得爱,——太虚无缥缈。听说傅修身在国外早结婚了,现实,呵呵,现实就是我拼命爱,也不能把他爱回来。”
小仙女觉得咖啡太缺乏刺激了,扬手想要杯酒,却被季朵一把拉住:“我不想今天这样的日子还要把你四仰八叉抬回去。”
“季朵,女人年过三十,不想嫁的才有鬼,有个老顾那样的抱着你睡,再生个像萌萌那样伶俐的俊丫头,这样过一辈子,真的不坏。”
小仙女用不沾酒精的迷离眼神飘移过不发一言的季朵,嘴角就如同她面前的咖啡,一动不动。
“好好好,不坏,不坏,把你那电眼给我关起来,明天就把你给嫁了,起来,我送你回家,你比萌萌还淘。”
“这个礼拜天来我新家吧,陈晋给置的,房子太大也闷得慌。”
季朵赶回家的时候,顾丘才和顾萌这一大一小已经睡死了,他们的睡姿如同克隆,季朵解下围巾,盘腿坐在书房地板上。书架顶端的那个褐色盒子应该沾满灰尘了吧,自从怀了顾萌之后,好像就没再动过它,吊灯还能照到它一个角,仿佛就是回忆里仅存的一点点光亮,七年前,小仙女下了飞机烂泥般滩倒在她面前时,喃喃着:我到底能不能活到彻底忘掉他的那天!那时她心里的钝感也是快把人逼出眼泪来,就像惊雷的闷响,总扣着不绝的大雨。
季朵关上身后的门,上床时又把萌萌搂到了自己怀里。
第二天一早,顾丘才替萌萌洗脸时,臭美了两句:“啧啧,这女儿怎么会长得这么像老爸,连带伤都那么标致。”
季朵听到了,把围裙砸到他头上:“今天你送,跟莫老师好好说说,让那个什么傅阳和萌萌坐得错开些,爷俩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一上午排了两个小手术,中午,季朵看到小董在护理站啃盒饭的时候,肚里馋虫开始咆哮:“去,替你季大姐照模照样打一份来。”
“季格格,小董子早帮您备好了,豆腐、炒蛋、白斩鸡,还配海带汤。”
季朵进了里间,埋首饕餮,恨不得把肚肠子都填得满满的。
“三号特护病人傅艾舟,刚刚进食时有回呛,咳不停,小护士根本搞不定,快派个医生。”
“林医生他……”
“你们医院难道就一个林长亭!”
季朵想笑,没错啊,附二医院就一个林长亭,找不出第二只来,不过对方的嗓音,实在刺耳,真想拿块惊堂木,震她一震。
“你好,我姓王,傅小姐状态怎么样。”
季朵暗暗点头,小王这丫头不错,话不多,做事实在牢靠。
“敏京,我先去了解阳阳的情况。”
季朵被一个声音钉在了一块鸡骨头上,像一列速倒的火车,把沿路的废铜烂铁都收回车肚子里,还把心脏扎出了血。
季朵想喊痛,可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走廊里没什么人影,似乎刚才那声音只是她的幻听。季朵自嘲,回头把饭扒完,那个人大概不记得她了吧。
下午,有个父亲的老战友托她帮忙塞个床位,看到一个只比两米少几公分身量的壮汉,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季朵都觉得心疼。最近几个口碑优质的主刀师都忙活得够呛,心脑血管科的老吴,刚过四十便早生华发,有时候,季朵会罪恶地想,如果有人大代表提议,白衣天使也应该朝九晚五,周末双休,那她大概会第一个跳出来声援。
顾丘才把萌萌接回家的时候,季朵在阳台就听到顾萌夸张的笑声。
“爸爸,你知道吗,今天那个臭傅阳罚站了整整一上午呢,他爸爸来的时候,他还把嘴巴里的口香糖吐到他西装上,笑死我了呵呵。”
“还有还有,我们班上那个有名的娇娇小姐还被他用拖把弄花了脸哈哈。”
“萌萌,小朋友之间要团结友爱。”
顾萌立即把头搁回爸爸的肩膀,死抱住不肯放,手指绕着顾丘才可怜的短发,小心翼翼地翻白眼:妈妈又来了。
顾丘才换好拖鞋,一把从身后狼抱住季朵:“我们科小张可谓一见仙女误终生来着,这几天工作老没精打采,吵着闹着要我给负责,你说这哪是我能力范围的事儿,不然,你这大嫂从中搓搭两手?”
“小张?就那次我搭仙女的车给你送资料那回?隔那么厚茶色玻璃,怎么就对上眼了?”
“要不怎么叫仙女呢!”
“手安分点儿,我叫你规矩点儿,萌萌还在一边儿。”
季朵牢牢钳住顾丘才的大掌,胳膊肘子往他肚心里捅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讨厌死板的公务员,算了吧,她也找着合意的了。”
顾丘才倒是一下子脑门灵清,绕过季朵,去解领带:“前阵子不还找你出去诉苦说没人符合她那些‘低标准宽要求’么,怎么才几天就……”
“有本事把你那番挖苦冲她面前撒去,准保你被她批得稀巴烂,你还是劝小张找别棵树去吊吊看。”
“萌萌,来,自己的衣服自己叠,码齐了,要端端正正放进衣柜里,知道了吗?今天去外公家吃饭,不能跟小哥哥吵架,听到没有?”
顾萌抱着顾丘才的大腿,用一根木头铅笔装作给他扎针。顾丘才佯装吃痛,抱着顾萌在床上打滚。季朵给两人一人一屁股:“起来,泥塘打滚的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