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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梦破 ...

  •   何安又想起他妈妈说的,路走成什么样,是自己的造化。

      可他的路还能怎么走?不是已经定好了吗?——没钱读大学,高中毕业去打工。

      据说赌城专业人员收入不错,那高三毕业后去赌城打工?
      听人讲赌城的就业机会真挺多的,还优先录用有M市户口的居民。

      依附上M市的特色产业,领着不算太低的工资,过上一辈子一眼望到尽头的生活,住着窄小的房子,娶妻生子。然后像父母期待他有出息那样,期待自己的孩子有出息。
      二十多年前,他妈妈硬气地不肯去堵城工作,现在却成了一条于他而言不错的出路。

      路怎么走?闭着眼睛走,省心,容易。
      上善若水,顺势而为,“夫唯不争,故无尤。”

      何安长呼一口气,合上电脑,闭上眼,两手托着后颈脖,像团烂泥一样挂在椅子靠背上。

      “老何,不学习啦?跟不跟我们玩游戏?”姜丰看何安瘫坐在椅子上,猜想他比较无聊需要点精神寄托。
      “玩个屁,都快熄灯了,你还不洗洗躺下。”何安还是怕游戏,即使在这堕落的时候,但是不能让他们知道。
      “你先si,我再si,我不跟你抢着si。”姜丰一口本地口音普通话。
      “哈哈,老姜,你要吃gang门运来的西瓜不?很甜的。”王子轩在一旁接话。

      何安好像都听懂了,也觉得有点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子轩能这么配合地接住上一句,莫非这是他们心有灵犀的梗?
      不懂这帮鸟,自己先去si了。

      何安收拾好衣物去洗澡,刚好碰到隋誉洗完了从卫生间出来。何安才发现,从他回到宿舍到现在一直没看见隋誉,已经大概40分钟了。
      洗个澡要40分钟?太不可思议了!
      杨玉环泡温泉祛狐臭才要那么久吧?难怪昨晚姜丰和黎鸣说他。
      难道他也有狐臭?昨晚到今天,何安跟他也算“亲密”接触了,没闻到啊。

      “你回来了?”隋誉满脸笑意,穿着一件软软的棉绒大睡袍,正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传来一缕缕清新的香气,带着热水澡后散发的热气,闻起来更温暖迷人。
      何安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有点迷糊,他低沉地“嗯”了一声回应隋誉。
      进了卫生间,里面水汽朦朦,香气浓郁,何安忽然反应过来,昨晚他闻到的香气,是隋誉沐浴露的香气。
      闻着前一个人留下的香气,洗着自己光滑的身体,何安忽然觉得有点异样。

      深夜,宿舍早已熄灯,室友的呼噜声也渐渐响起,如一支奇特的交响曲。
      何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睛闭着是漆黑,睁开还是漆黑。
      知道自己无缘大学,高中毕业就要去打工,何安实在睡不着,何安打算让脑子自由驰骋。
      18岁前的生活,如电影的镜头,一幕幕飞闪而过。
      游人如织的马路,破旧狭窄的街道,阴沉昏暗的小区,喧闹中偏安一隅的学校,鸟笼般压抑的家庭公寓,平时两点一线,周末最多看看海。
      18年了,他还没走出过M市。
      人们为身处M市而骄傲,福利好、生活好、还中西合璧。
      可他父母这样的中下层市民,为了一份安稳,为了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勤恳节约,几十年如一日。
      没看过别处的太阳,没看穿过沙漠,没看爬过雪山,没在黄土高坡吼过信天游,没去蒙古大草原骑过马,没去过神圣的拉萨三步一磕头地朝拜。
      他们的人生,太残缺了,太压抑了。

      大学梦破灭后,何安听起课来心态迥异——毫无压力,也毫无动力。
      他整个早上都在思考一个伟大的哲学问题——怎么弥补父母的残缺人生。
      第四节课,伴随着语文老师激情昂扬的讲课声,何安心头涌起一股新鲜出炉的力量,这力量汹涌得势不可挡,怂恿他掏出手机,发了两条跟现实非常不搭配的理想丰满型短信。
      “妈,等我几年,我带你周游世界。”
      “爸,等我几年,我带你周游世界。”

      不久,果然现实很骨感,他收到两条非常“接地气”的回复。
      “儿子,爸爸老了不想动了,你以后好好游,对不起,不要再牵挂我,我回头换个手机号。”
      “不期待!这是我回复你的最后一条短信,我很快就去消掉这个手机号。”

      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顺脸而流,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溅到语文书上,模糊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文字。
      说形同陌路,就是形同陌路,连你的回报都不稀罕。
      世界与你何干?谁需要你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何安趴在桌上无声地哭泣,肩膀一耸一耸地,几个同学留意到了,但鉴于语文老师正犯放学前一分钟必须讲完课的焦虑症,他们不敢破坏课堂气氛,都心有灵犀地视而不见。
      放学和午餐,现在对何安来说,也是形同陌路的了。
      空空的胃,几乎虚脱的身体,就如一滩烂泥,没有什么东西能扶得起,也不希望被扶起,就此烂成一滩,放逐吧。

      许是太累,何安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凉凉的背,被人轻轻拍了几拍。
      何安抬起沉沉的头和沉沉的眼皮一看,教室里没有其他人,隋誉站在他身边。
      “兄弟,不去吃饭?”

      何安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放学半小时了,饭堂估计也没饭了,很快就有同学回教室午休了。
      “过饭点了,不去吃了。你来借雨伞?今天没下雨吧?”
      何安看了看窗外,这两天他跟隋誉的交集,最多的就是雨伞了。
      “借你个头,我吃过了。”隋誉从旁边座位拉出一张凳子坐在过道上,手肘支在桌角,托腮端详起何安来。
      “眼睛红,眼皮肿,几岁了?还哭。”
      何安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说“拜托,我前天才认识你,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需要你管?”

      “不用我管,那要谁管?有人管怎么还在这里哭?还几天不好好吃饭?”隋誉也不甘示弱地杠。
      何安听了这句,眼泪又不争气地夺眶而出,赶紧别过头去,躲开隋誉的目光。
      过了一会,何安止住眼泪,咬咬牙,狠狠地撂下一句:“没人管,也不要你管!”

      何安毅然站起身就往外走。
      18年的养育关系一朝就可形同陌路。
      这种认识不到两天的路人甲和路人乙故事,比露水夫妻的轻浮还轻率,何必徒增烦恼?
      从今后,孑然一身,轻尘一粒,飘飘然于天地间,前不看古人,后不盼来者,无所挂念,也无所祈盼。

      昨天冷热空气交战中下了整整一天雨,交战结束后冷空气占了这个城市,气温比昨天还凉了几许。
      何安走在路上,头沉如铁桶,四肢无力,脚底如踩在棉花上,不知深浅,一阵反胃,他本来想去买点吃的,现在只想回宿舍。

      宿舍没人,估计都觉得午休时间不长,午饭后在教室趴着睡一会即可。
      体内无物可吐,只有苦苦的胆汁。
      快要虚脱的何安苦苦支撑着烧了一壶开水,喝下后,用尽仅有的力气爬上床,躺下不久便迷糊地睡过去了。

      “草,烧这么热!”
      迷糊中,何安感觉有人在说话,给他喂水,喂药汁,又有热热湿湿的毛巾贴在额头上,冷了就换,冷了就换。
      半夜觉得满身大汗,又觉有人在帮他擦汗。

      待到那奇怪的电铃响起,何安总算清醒过来,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惨白的冷光灯。
      一只手伸到他的额头摸了摸,冰凉的指节轻轻贴额而过,许是探到没有复烧,又轻轻移走。

      前方黎鸣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问,“何安,你退烧没?”浑厚的嗓音打破宿舍的宁静。
      看来是真的发烧了,何安心想。
      “退了。”何安回答,声音嘶哑。
      他两手支撑着虚弱得快要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勉强起身,说,“你知道我发烧?”

      “全宿舍人都知道,昨天傍晚回到宿舍,老隋就知道你发烧了,测出你烧到41度,他照顾了你一夜,不知道昨夜他睡没睡觉。”
      黎鸣声如洪钟,句句撞击何安的心头。

      “睡了睡了,我睡得稳稳当当的,老黎你别那么夸张。”隋誉赶忙抢过话,声音嘶哑残破。
      “老隋,黎哥那是担心你,哪算夸张?我们半夜迷迷糊糊地都觉得你没睡,这怎么得了?”那边姜丰也起了床。
      “新室友一来就发烧,这太考验我们照顾人的技能了,幸好老隋懂照顾人。哎,我们该好好跟老隋学习。”王子轩感慨说。

      陈浩正已经下床,在用电热水壶烧开水。
      “老隋,你早上还去上课吗?不如你早上休息一会,我帮你请假吧。”陈浩正说。
      陈浩正也在一班。王子轩跟姜丰在六班,黎鸣在八班。
      “没事,我现在不觉得困,一二节化学月考,不能请假。”隋誉忽地坐起身。

      看来动静挺大,何安脑补着昨晚全宿舍人都在围绕着他转的场景,羞愧得无地自容。
      早知当时再坚持一会,去卫生室看医生拿药,不用给室友添那么大麻烦。

      何安转过身,看见隋誉也正朝他看来。
      借着头顶上的白光灯,看着眼前这位脸色苍白的男孩,两圈黑黑的眼圈,唇色苍白,忽然觉得对不起他。

      隋誉笑了笑,探过身靠近何安的床,低声问何安。
      “兄弟,你再休息半天?我去帮你请假。”
      何安想,这一身轻飘飘的,去上课也没什么力气,便回答说,“嗯,好的,谢谢你。”

      隋誉听了,抿嘴笑了笑“客气什么?你别着急起来,我去食堂买点粥,等我回来你再起床喝,喝完粥再喝包冲剂,继续睡。”

      害得人家一晚没睡好,早已十分内疚,哪还敢让人家这样帮忙?

      何安赶忙说“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我待会自己去食堂吃,吃完回来再休息。”

      隋誉静静地看了何安一会,过来双手按住何安,把他按下去躺着,笑着说:
      “外面起风了,一吹又要受凉,再复烧,我们全宿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吗?”

      何安心想,哪有全宿舍的功夫?主要是你的功夫吧?他挣扎着要起来。

      隋誉却用力按着不让他起来,冰凉的手指贴着何安温热的肩膀,冷热碰撞,形成强烈的反差,把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这来。

      “你就躺着吧,我回趟宿舍多花不了几分钟。”黑圈中的桃花眼,流露出的真诚让人无法抗拒。
      何安心里一热,从善流入地接受了,说,“谢谢你,隋誉。”

      隋誉听了,高兴得嘴角往上一弯,轻轻地说“不客气。”

      然后隋誉就敏捷地爬下了床,叮叮咚咚了,一会端来一杯水。
      “兄弟,先喝杯热水,出汗多了,要补补。”
      何安眼眶一热,起身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地大口喝下。

      昨天自己还拽上天地说,没人管也不要人家管,结果一转身,就享受了人家一整晚家庭至亲级别的照顾,早上还买一送一,帮买早餐。

      何安觉得脸都快被自己打肿得成一猪头了。

      隋誉很快洗漱好出了门。

      其他室友也过来跟何安叮嘱了几句要好好休息,然后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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