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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寻找妻儿 陈国泰回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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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7月初,陈国泰乘的船终于靠停在龙头街码头。船客一番骚动,争先恐后挤下船、上岸,唯恐再次飘泊在海中。陈国泰拎着皮箱急步奔向心怡别墅。他走到大铁门前,心沉到底。三层楼的别墅难民挤进挤出。院内的灌木七零八落,花儿、盆景枯死。榕树、相思树、龙眼树下靠坐着难民、草地上坐着难民。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装不整、疲倦不堪,苦眉锁眼。
陈国泰明白妻妾、女儿们、蔡管家、叶丽珠早已不在此。陈敬德一定知道家人的下落。他转身快步如飞地赶往安旺别墅。
安旺别墅镂空的铁门大锁紧扣。别墅门窗紧闭。铁栏栅内前庭后院空无一人,落叶满地,草皮杂草丛生,一片凄静。陈国泰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家人、陈敬德家人的情况,转身赶往许公馆。
许太太、许丽丽见陈国泰安然无恙惊喜万分,让坐、泡茶。许太太告诉陈国泰:“许志平到南洋宣传抗日。”陈国泰急不可待地问家人、陈敬德及其家人的下落。许太太简明扼要地告诉陈国泰失联后发生的事。
陈国泰听说陈红霞去了长汀,担心陈红霞受苦。听说两个小女儿送给满乐思和狄瑞克,泪水涌上眶。
许太太迫不急待地问陈国泰为什么失联。陈国泰怒叙在吉田太郞的别墅发现日军侵略厦门的D计划,被绑架。而后发现妙妙丹娘家女佣秀丽不是缅甸人而是日本间谍。
许太太、许丽丽顿时明白妙妙丹娘家为什么会惨事连连。
陈国泰拒绝许太太的挽留。他知道吉田太郎必置自己于死地,不愿意连累许家人。陈国泰与许太太母女挥手告别,急步走向轮渡码头。
轮渡码头围了一个数十人的圈。陈国泰挤进人群,见一个烫着大波浪披肩卷发,浓妆的中年女人从包里拿出一面日本旗子,边摇边说:“皇军来厦门是为了帮助我们脱离苦海。大家还是回到厦门去吧,与其在这个孤岛当难民,不如回去当顺民。”
一位男青年从人群中挤出,一把夺过浓妆女人手中的膏药旗,撕扯扔到地上,大声责斥:“你敢说日本皇军是来帮我们脱离苦海。”
浓妆女人破口大骂。
男青年大声说:“日本矮仔是来抢我们的财富。你们肯回去低声下气向日本矮仔行礼吗”
人群高呼:“日本矮仔做梦!”
夹杂在人群中的一位胖男子拔出手枪对准男青年的胸口气势汹汹地说:“我看你八成是□□分子。”
说时迟那时快,陈国泰扔下皮箱,冲向胖男子,挥拳打掉胖子的手枪。激愤的人群纷纷向胖子施以拳头。胖男子被打得鼻嘴流血。
男青年拉着陈国泰的手挤出人群说:“多谢。”
陈国泰认出男青年:“不用客气。你是张国强吧。”
“那年你送我到南安客栈。还悄悄留下钱。” 张国强兴奋地说。他惊讶陈国泰的记忆,一面之交,数年不见,不仅记得脸而且记得姓名。
陈国泰问:“你怎么在这里?”
张国强忧愁地说:“找一个朋友。”
陈国泰问:“找到了吗?”
张国强眼眶红润答:“没有。”
陈国泰担忧地说:“那么多难民,很难找的。你住哪里?”
张国强说:“没有固定,走到哪里住哪里。”
陈国泰边走边怒叙吉田太郞想借锄奸团的手杀自己一事。
“若是遇到风浪大或其它意外状况,迟一、二天到吉隆坡,你就惨了。”张国强看着陈国泰愤怒的神情说。
陈国泰笑道:“没有若是,都是天意。”
陈国泰与张国强道别,乘轮渡船到厦门。他到中山路的“南安客栈”,看着悬挂的匾换成“东亚俱乐部”。他身上的钱不多,倒回轮渡码头。一座水泥平房,门楣横檐红漆底黄漆楷书写着“白鹭旅社”。陈国泰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一对中年夫妇见陈国泰走进来,笑脸相迎。老板娘带他看房间。房间设施简陋、陈旧,卫生条件还好。他放下皮箱,急急赶往车站,乘班车一个多小时到五通村。
走进五通村,陈国泰的心一阵刺痛。五通村的别墅、洋房、红砖厝被烧得黑黑的,炸得七砖八瓦。到处是燃烧后的灰烬。一股刺鼻的恶臭呛得陈国泰咳了许久。他感到不祥,看着五通村孤傲挺立榕树,走到苏爱梅的娘家。门开着,房内遍地碗、钵的破碎片,桌翻椅倒、箱倒柜翻。
陈国泰绕村子一圈,见一块破木条红字写着:五通村人墓。苏爱梅及其娘家人、五通村的许多人惨死了。陈国泰泪流满面地向墓牌拜了拜。他满面怒气地回到白鹭旅社。他想起对妻妾的承诺,要让她们享受荣华富贵一辈子,自己的承诺被日本矮仔破坏。
第二天一早,陈国泰乘第一班车到南安金淘,急步如飞地翻山越岭。别人二个多小时,他一个小时就进村。
村里有人认出陈国泰。村童跑到黄和贵家报喜:姑爷回来了。
黄和贵正坐在自家大门口圆鼓式的花岗岩凳上郁郁地吸烟筒。自黄怡琴从厦门逃回来后,一家人都悲伤忧愁。黄和贵一直沉浸在失去养子、外孙女的痛苦之中。
黄和贵一愣:“真得?”
数个村童满面笑容点头。
黄和贵抬头远望,果见那熟悉的身影,喜得朝大门内高喊:“阿泰回来啦!”
和贵妻、黄怡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跑到大门口。
黄和贵喜得满脸涨红指着不远处。
黄怡琴、和贵妻惊喜得喘不上气,不知言语,看着陈国泰急步而来。
黄怡琴乐滋滋地迎上前接过皮箱。
陈国泰东张西望,急不可待地问:“她们那些人呢?”
和贵夫妇、黄怡琴明白陈国泰问妙妙丹母女。黄怡琴边哭边说在码头与妙妙丹母女、叶丽珠被冲散一事。
陈国泰四下张望着问:“阿红、阿英呢?”
“阿红、阿英到金淘小学读书。金淘小学与五龙屿的毓德小学差别太大。这里的生活条件、生活环境与五龙屿天差地别。姐妹俩时常吵着要回五龙屿。有一天姐妹俩留了一张条纸说要到五龙屿找爸爸,就不见了。当时,村人分头到山上、镇上、县城找,都没有。衍明去厦门、五龙屿找这两个姐妹了。他说找不到阿红、阿英就不回来。”黄怡琴哭诉道,准备接受陈国泰暴风骤雨的斥责。
“我一定会找到她们的。不会有歹事的。”陈国泰难过地安慰说。他知道黄怡琴更难过。女儿失踪,她心都碎了。她天生的爱孩子,对别人交代的事很尽心。秀萍不是她亲生的,但一起生活有感情。现在,她愧疚得生不如死,如果再责怪就如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和贵夫妇、黄怡琴惊诧陈国泰没有责备,而是安慰。
和贵妻忙着泡茶。陈国泰双手接茶,“咕噜、咕噜”一口而尽。他心底害怕极了。妙妙丹如果与叶丽珠、陈敬德挤散了怎么办?阿萍若也被挤散了怎么办?他们会发生什么意外吗?许太太没有再见到他们。陈敬德的别墅也无人,肯定已不在厦门。陈国泰听说妙妙丹可能会生儿子高兴、担心,后悔当年没有带妙妙丹来此处,否则她也能找来。他想妙妙丹一定是去她外公外婆家。
陈国泰急切地想知道妙妙丹母子的下落,是否平安。
黄怡琴理解说:“去吧。我们也一直担心番婆、阿萍、叶丽珠。番婆怀孕九个月了,不知生了没有?是不是达啵仔?应该是达啵仔。天已晚,明日透早去。”
黄和贵与陈国泰泡茶、吸烟。村人陆续来看陈国泰。村人知道陈国泰失踪,生死不明。今日出现,定有惊险经历。
陈国泰愤怒地讲叙被绑架、逃生一事。他和黄怡琴不谋而合地不讲被陷害为汉奸一事。担心村人不明真相,万一也怀疑,遇到“搬嘴小姑”添油加醋,无事都有事,养父母一家在村中如何生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和贵妻、黄怡琴起早,轻手轻脚到厨房准备早餐,煎红糖煎堆。油香煎味飘散到厢房,钻进半醒半睡的陈国泰的鼻内。陈国泰起床、洗漱。吃过养母、妻精心准备的早餐,拎着包袱,带上数张红糖煎堆,翻山越岭到金淘镇,乘最早一班车去洪濑镇。
陈国泰只去过一次妙妙丹外公外婆家,他惊人的记忆库迅速跳出十余年与妙妙丹一家来此的场景。他恨不能长翅飞到妙妙丹外公外婆家见到妙妙丹母子,凭着记忆中的场景跑一段,急步一段。陈国泰哀叹物是人非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德智、登盛、林美珠已死,“三嘭”、“飞人”、陈敬德不知今在何方?
陈国泰踏进村庄。村子没有变化,还是十余年前的样。他急步如箭到唯一的红砖厝。
妙妙丹的表兄弟已忘记陈国泰,经陈国泰提示后才想起。妙妙丹的表兄叙说妙妙丹来投亲一事。陈国泰听说妙妙丹的大舅舅和村里的几个人结伴到集美卖豆腐干,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外公、外婆过度悲伤死了,小舅舅去新加坡。
陈国泰怒骂道:“塞伊母的日本矮仔。”
妙妙丹的表兄说:“妙妙在丽珠厝生一个达啵仔。估计是去了叶丽珠厝,或者去你厝了。有一个跟你长得如一个饼模倒出来一样的达啵人一起来。我们想可能是你的堂兄弟。”
陈国泰得知妙妙丹生一个儿子心里一阵兴奋一阵担忧。他知道堂兄弟中没有人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九都老家有其他人长得与自己如此像的人吗?
妙妙丹大表嫂端出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海蛎干香气的面线蛋。陈国泰三口二口地很快吃完面,用手帕擦了擦嘴。他带了三十个光洋想给妙妙丹的外公外婆,然后带妙妙丹母子回金淘。如今找不到妙妙丹母子,还得去九都,还需用钱。他眼光一扫算出在场的大人小孩子有十人。他拿出十个光洋,每人一个大洋,拎起皮箱告辞。
妙妙丹的表兄弟满面笑容地将陈国泰送至村口。
陈国泰听说叶丽珠与一男子跟着妙妙丹母子,宽心了许多。他搜肠刮肚地想不出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当日下午,陈国泰赶到九都陈姓村。村里只有两处红砖厝,一处是陈国平的家,一处是陈国泰家。陈国泰发达后建三幢连排三层红砖洋楼,远胜过陈国平的一座红砖厝。
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伯伯、伯母、叔叔、婶婶见陈国泰回来乐得合不嘴。陈国泰无心回答他们的问话,急不可待地问妙妙丹母子来过吗?他们被问得莫明其妙,愣愣地说没有。
村人陆续来看望陈国泰。
陈国泰急问乡亲们:“亲戚中有没有与我长得非常、非常像的人?”
村人回忆地摇摇头。
婶婶提醒道:“外甥像母舅。会不会是你那三个阿姑的儿子?”
“妙妙不可能找到阿姑的儿子。”陈国泰摇头说。他知道妙妙丹没有去过姑姑家。兵荒马乱妙妙丹不可能带着刚出生的儿子,小小的秀萍去找姑姑。表兄弟中也没有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堂兄弟们冥思苦想后都摇摇头。
太阳跑得无影无踪,天色渐暗。陈国泰担心遇上老虎,只得留下过夜。晚上,村人陆续聚在红砖楼的石埕。陈国泰的伯母、婶婶不停地泡茶。这是陈国泰第一次没有带厦门的零食任村人吃,香烟任村人抽。陈国泰面色凝重,有时敬烟,有时倒茶。村人一问陈国泰一答。没有了从前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高淡论调。村人理解、同情陈国泰:日本鬼侵占了厦门,两个小女儿被迫送人,两个女儿失踪,番婆和儿子下落不明。
村人怒咒:日本鬼仔“夭寿仔”、“短命鬼”、“挨头门枪”。
陈国泰在午夜前回屋。这在以往回家乡是少有得的现像。
第二天清早,陈国泰正吃早饭,见堂伯母微笑地走进来,忙立身。堂伯母坐在陈国泰对面,示意陈国泰继续吃饭。
堂伯母递过一包煎堆。
陈国泰感谢说:“你不必每次都麻烦,那么早就煎堆。”
堂伯母慈母般疼爱看着陈国泰大口大口地吃着,笑道:“我们也只有煎堆可以送给你路上吃,别的也没有。”
陈国泰三二口吃饱饭,擦了擦口,走进厢房,拿起包袱,拿出十二个光洋,走到厨房门口,给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堂伯、堂伯母各二个光洋,抱歉道:“这次回来没有准备,钱带不够。”
大家与陈国泰推来推去,说:你要找妻儿。现在又没赚钱。用钱的地方多。
堂伯母拿一个光洋说:“推来推去推到什么时候。我们拿一个,领了你的孝心。”
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堂伯各拿一个光洋。陈国泰告别亲人赶往晋江找蔡管家。
蔡管家原名蔡宗宝,晋江蔡家村人。蔡家村东面碧山高耸,古松苍秀,山巅远望落霞孤鹜、海天一色。西北面紫帽逶迤南下,南面青山突兀,百丈石崖。南宋、明末倭患,清末瘟疫横行,械斗、自然灾害,农耕欠收,田园荒废。年青人背井离乡,远涉重洋挣钱。村中多为老人、妇女、儿童。
浓浓的夜笼罩蔡家村,一片寂静。陈国泰来到村中唯一的红砖厝。这是陈国泰发达后为蔡管家建的一座二落五间张红砖厝。
蔡管家见陈国泰走进大门,惊喜地叫了一声“泰哥”就说不出话。蔡管家的父母、妻、五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喜愣在一旁。
陈国泰走到上厅的八仙桌坐下。蔡管家才想起泡茶。蔡妻进厨房煮面线蛋。
陈国泰简叙去妙妙丹外公外婆家找妙妙丹一事。
蔡管家摇头说:“自五龙屿那晚,她们走后就不知她们的情况。”
陈国泰急问:“你记得有谁与我长得非常像吗?番婆的表哥说有一位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如同一饼模倒出一样的达啵人与叶丽珠一起去。”
蔡管家苦思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好像没有。”
蔡管家安慰:“有叶丽珠和那个达啵人,没歹事。”
蔡管家小声道:“家里的宝物都埋在院里。吉田太郞一直想得到玉品。我想让难民居住在别墅。难民那么多住在里面,地下的东西就不会被挖。”
陈国泰点点头说:“你做得对。”他向蔡管家要叶丽珠家的地址。蔡管家只记得叶丽珠婆家是水头的,不记得是什么村庄。
蔡管家坚持要与陈国泰一起去寻找妙妙丹母子、陈红红、陈秀英。
陈国泰想多一人多个帮手,不再反对。蔡管家吩咐妻明日清早煎十余张煎堆带到路上吃。
蔡管家将十余张陈国泰的银行定期存单交给陈国泰。
陈国泰道:“还是你保管吧。我不爱管钱。”
蔡管家感激陈国泰的信任,收好存单。陈国泰最大的优点就是信任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轻信人,亲朋好友不时地提醒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陈国泰的轻信让吉田太郞、田原一雄等人能够算计得成。
次日清早,天刚醒,蓝蓝的,太阳还没有出门,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陈国泰、蔡管家吃过早饭出发。中午到达南安水头镇,入住客栈。每日五更出门,到水头镇的每一个村落寻找姓叶的村落或娶姓叶的人家。一个月后的一日傍晚,他们终于找到叶丽珠婆家。丽珠婆家人正担忧叶丽珠送妙妙丹母子去洪濑一个多月未归。
陈国泰、蔡管家一惊,对视无语,担心叶丽珠、妙妙丹母子被那男子拐了、害了。陈国泰不敢说去妙妙丹外公外婆家一事,怕引起叶丽珠家人的恐慌。丽珠大伯子、大妯娌、水牛正巧不在家,没有人认得陈国泰、蔡管家。陈国泰没有言明身份,只说是妙妙丹的亲戚。陈国泰急着离开,拒绝煮点心,拿出六个大洋给丽珠家婆,答谢救妙妙丹母子。
丽珠家公、家婆送陈国泰、蔡管家至村口。
蔡管家劝慰陈国泰道:“妙妙一定会回厦门的。我们在厦门等她。”
陈国泰无法想象这个娇生惯养的水番婆带着一个女儿、一个刚出生的儿子将如何生活?他甚至担心这兵荒马乱,她们母子三人的安全。他深深地内疚自己没有履行诺言。同时又自我缓解内疚之感:都是日本矮仔侵占厦门害的,没有办法。他恨日本矮仔恨得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