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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命悬一线 陈国泰从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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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1月,陈国泰被五、六个人捆绑、堵口、蒙眼,弄到吉田太郎的别墅内。
吉田太郎不问陈国泰是否见过D计划。他知道陈国泰吃软不吃硬。他不时地劝陈国泰写出铁观音的制作流程,详细到火候的温度,时间精准到分秒。
D计划注明虎仔山、鹭江道、滩头,五通旁边“古渡”, “古渡”口前端长10米,有10米长的浅桥,10米长突出的台阶,与对岸澳头之间30吨左右的小汽艇可航行。潮满时,渡口可放二、三艘浮船。从何厝到云顶岩上山的路只有半米宽,何厝海边渔民用条石养海蛎。厦门阴天、晴天、云天、浓雾天数,台风天数、风级,雷雨天数、雷量,地震震级、次数,厦门气压、气温、温度、风速、雨季等。“日本间谍真细致。”陈国泰暗暗佩服,同时感受到日军侵略厦门的野心之大。他急着想逃出去,通知陈敬伟、陈刺桐、台湾哥日本侵占厦门的D计划。他不敢与吉田太郞闹僵,总是装着无可奈何地笑说:我没有制过茶,写不出来。
每日,吉田太郞的厨师按时送饭菜,伙食尚可。
这日中午,一位厨师送饭时,陈国泰见门边看守的人离开,一拳打懵厨师,翻遍厨师身上的口袋,拿钱跑出。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被关在吉田太郎别墅的暗室。
陈国泰逃出别墅大门时,五、六个年青力壮者冲上前。陈国泰夺路而逃,步如箭飞,很快甩掉追赶的人。陈国泰想自己刚逃出别墅就有人追杀不合常理,一定是吉田太郎想借刀杀人。
陈国泰快步闪入龙头路的一家理发店理。店内无客,只有中年理发师一人。陈国泰立即坐到椅子上。理发师为陈国泰剃了寸头,刮了大胡。陈国泰照了照镜子,年青、精神了许多。满意地付了钱,快速离开。他前脚刚离开理发店,追赶的人后脚就进理发店。
陈国泰急步到鼓浪屿邮电支局所。三层楼高的小建筑门前此时人不多,营业厅只有三人。陈国泰付了款立即拨通陈敬德家的电话。陈敬德不在家,电话是陈宝兰接的。陈国泰交代陈宝兰带钱、陈敬德的衣裤到太古码头,迅速挂掉电话离开。一会儿,追赶的人进邮电支局所,察看一遍后离开。
陈国泰警惕地注视周围,快步奔向太古码头。他正想着能遇上一个人,放掉身上醒目的服装,抬头就见迎面走来一位与自己身材差不多的挑柴男子,心中甚喜:天助我。他常在紧要关头,心想事成。他急步上前,指着柴禾问:“多少钱?”
卖柴人道:“五毛,送到家。”
陈国泰给五毛:“跟我来。”
卖柴人开心地紧跟陈国泰拐进小巷。
陈国泰又给了一毛说:“我们对换衫裤。”
卖柴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陈国泰脱下黑呢中山装给卖柴人,将卖柴人的补丁棉衣穿上。
陈国泰将扁担给卖柴人,抽出一根粗的柴,两头一插,挑起柴,转身走了。
卖柴人愣愣地看着迅速离去的陈国泰。
三位年青人走到卖柴人面前,问:“看到一个大胡须,穿黑呢中山装的大达啵(大男人)?”
卖柴人恍然大悟,还没回答。其中一人盯着卖柴人手中的扁担和黑呢中山装,逼问。卖柴人只得如实招出,朝陈国泰走的相反方向指了一下。
三个年青人朝卖柴人指的方向急追而去。
追杀陈国泰的人是锄奸团。消息是吉田太郎放出的消息,想借锄奸团的人杀陈国泰。吉田太郞感到自己动手心里会有永远散不去的阴霾。血溅到手、身上,恶心,睹惨状,总会增加恶梦。中国人杀了陈国泰,与日本方无关,别人杀了陈国泰,与自身无关。
陈国泰一路躲躲避避溜进太古码头,躲藏在货堆间,焦虑地等待陈敬德或许志平。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不见熟人影子。这时码头上来了五人,东张西望地分头寻找什么。陈国泰推测是找自己的。他敏捷地移步到不远处的一堆铁桶旁,打开一个铁桶盖,果然是空的。一股花生油香味扑鼻而入。他机警地钻入油漉漉、油滑滑的花生油空桶。他拿出银烟盒架着桶盖,留一条缝隙透气。
一会儿,陈国泰听得数人的声音说:没见影子。他一直细听着,直至声音渐渐远去。他正想从油桶钻出来,听得桶边一个人道:“陈大胡像是飞了。” 陈国泰只能缩回身子躲在油桶里。
十余位码头工人开始滚着空油桶向“蓝烟通船”而去。陈国泰的油桶被滚了起来。陈国泰抱着头任码头工人滚着。
陈国泰听得数人不时地说,怎么没见影子,这次一定不能让汉奸活着。为什么那些人会认为我是汉奸呢?一定是吉田太郎载脏陷害。当陈国泰没有听见那些人的声音,想推开桶盖钻出桶时,桶盖被边上的油桶堵住,半个头都挤不出。陈国泰用身子滚动油桶,油桶前后都被堵着,动不了。他不禁哀叫道:“哇扣(苦)。”
更让陈国泰哇扣(苦)的事是这艘太古洋行的“蓝烟通船”汽笛一声长鸣后,缓缓离岸。陈国泰紧张地、不时地用银烟盒敲打油桶,希望有人听到声音来解救。银烟盒敲打油桶的响声被汽笛、海浪声淹没。陈国泰惊骇:哇扣(苦)!没吃、没喝关在这里不饿死,渴死、也会冻死。
陈国泰卷屈在油桶里绞尽脑汁想着如何钻出油桶。他腰酸背疼,弯手曲腿麻、酸、疼,痛苦不堪。他期盼听见人的声音,期盼着有人发现自己。他不时地从盖缝中看天色。
马来亚吉隆坡。十余位工人来回将空铁皮桶滚向码头堆放。一位十五、六岁的码头小伙感觉桶重了,打开桶盖一看桶内有一个人,大声惊恐地呼叫:“人,人。”
顿时围过十余名码头工人。一位三十余岁,年青力壮、胆大的码头工人将手触了触桶里男子的鼻子,惊喜地喊:“还没死。”
三位码头工人轻轻地将男人抱着,拖着弄出铁桶。三位码头工人将昏迷者送到吉隆坡医院。
一个小时后,医生笑着对守在抢救室外的三位码头工人说那个人醒了,要见你们。
三人急步进抢救室。
男人有气无力,面色苍白地说:“谢谢你们。我叫陈国泰。麻烦你们帮我去请南安客栈的老板。”
一位高个子说认识南安客栈老板,自告奋勇去请老板。
马来亚茨厂街的华人区在具有摩尔式风格的吉隆坡中显得特别。中式的牌楼、中式的楼宇、中式的沿街售货摊。醒目的中文招牌和广告。
东南亚各国的“南安客栈”都与闽南的南安客栈一样风格。高个工人急匆匆走进客栈对着柜台内的年青伙计说:“找头家,有个叫陈国泰的人有急事。”
年青伙计知道陈国泰是本客栈的大股东,头家是小股东,不敢迟疑,急忙入后院叫老板。
老板黄和标年纪与陈国泰相仿,长方脸,浓眉眼不大,高个、清瘦,挺直的背,温文尔雅。他急步至厅堂问明情况,然后从抽屉里的小铁箱拿足了钱,跟着来者急步赶往医院。
陈国泰怒目圆睁,怒诉吉田太郞陷害的经过。八天九夜,他用手刮着油桶内壁的花生油食,刮不了就舔。油桶被刮舔的干干净净。他庆幸道:还好有两次下雨,用手接雨水才能顶到被人发现。
黄和标按陈国泰的吩咐给三个码头工人每人二个光洋。托他们给那位发现陈国泰的码头小工人二个光洋,另给二个光洋请帮忙的码头工人喝酒。
三天后,陈国泰出院,急着要回厦门。
黄和标劝道:“海上颠簸很伤身,你的元气还没有恢复,身体受不了的。回去,日本人能放过你吗?”
陈国泰脸板板的、眼红红的,瓮声瓮气道:“我某仔(妻儿)一大拖,她们怎么活?”
黄和标劝慰:“你的大嫫小姨都是聪明人,不会有歹事。再说还有阿德、衍明、蔡管家。”
南洋的“南安客栈”与闽南的相同,让华侨有回家的感觉。
陈国泰身在南安客栈休养,心已飞到鼓浪屿。每日,他心神不宁地在房间来回踱步,转来转去,不停地吸烟,烟灰缸总是满满的烟头。满屋子都是浓浓的烟味。陈国泰喜欢软糯的娘惹糕。每次,陈国泰到马来亚都要带娘惹糕回鼓浪屿。心怡别墅的人都喜欢吃娘惹糕。黄和标每日都买一些娘惹糕,把陈国泰拉到大堂饮茶、聊天、吃娘惹糕。陈国泰常坐到半小时就无心聊天,回到房间,抽烟,烦燥,下楼找人说话。每天上楼、下楼,数十次,如热锅底的蚂蚁。他的脑海里缠绕着:妻妾、女儿们怎么办?他最担心妙妙丹母女。妙妙丹娘家在仰光。四个女儿小,妙妙丹不可能回仰光。阿霞已长大在厦门大学读书,可以不用管。黄怡琴可以带阿红回娘家。苏爱梅独一人可以回五通村娘家。叶丽珠若回家,蔡管家一个人怎么侍候她们。若妙妙丹去九都,那种生活条件,她一人带四个女儿怎么过日?
陈国泰度日如年,时间到了1938年1月13日,马来亚居銮地区的日营铁矿山全体华侨职工开始罢工。2月28日,马来亚日营最大的龙运矿山的华工在“不忍昧于爱国良心,情愿受失业之苦”的号召下,举行罢工,全体华工偕同家属5000多人离开矿山。马来亚共产常领导全民抵制日货。华侨青年纷纷回国抗日。
这日上午,陈国泰与五位回国抗日青年华侨一道准备乘轮船回厦门。刚离开茨厂街的华人区,迎面冲上十余人攻击五位青年。五位青年的南少林拳、永春拳抵挡不住十余人的前后夹左右攻。十个来回一个一个负伤难抵。那十余人配合默契、拳头硬,脚功灵。陈国泰身体元气未完全恢复以一抵十,二十个来回,折了脚。黄和标等数位华侨赶来救援。黄和标与一位华侨护送陈国泰去医院。其他华侨护送五位青年华侨乘轮船回国抗日。
伤筯动骨一百天。陈国泰只得在南安客栈过年、养伤。两个多月后,陈国泰不管脚伤未愈,不听黄和标的劝说回厦门。
4月下旬,在黄和标等华侨相送下,陈国泰拎着皮箱登上吉隆坡到厦门的“蓝烟通船”。
十天后的一个黄昏,轮船抵厦门,无法进入港口,停泊港外。
暮色苍茫,船上的人簇拥船头,惊愕:海上到处是一艘艘耀武扬威的日本战舰,空中日本飞机轰炸。陈国泰伫立,遥望已经沦陷的厦门担心家人,心阵阵惶恐、悲愤、忧伤、焦虑。
5月的南国春风稍寒,衣单被薄的难民们瑟缩在四无遮挡的各个角落。船上存粮有限,淡水不足,人们半饥半饱,困顿万分。
“蓝烟通船”停泊在鼓浪屿后海。为避寇难的厦门人驾着蚂蚁般的小舟,在起伏颠簸的浪涛中,争相攀登这艘客轮。船上的甲板、走廊、过道,拥簇着成千的逃难者。有的人用绳子沿船边吊上。陈国泰在船边帮助抱、扶、拖、拉绳索上的人。有的人未攀吊上船边就掉下海去。
翌日,天亮时,“蓝烟通船”船长向众人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奈何。汽笛一声长叹,船悲伤地掉头。陈国泰等船客们怅惘望着渐渐远去的厦门,悲愤地看着可望不可及的家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