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92、天 赐 贵 人 妙妙丹在柴

　　两条人命啊!可怜啊！女人们哀叹：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踩棺材板啊！两条人命啊!可怜啊！众人时而愤骂日本鬼侵占厦门，如果日本鬼没有侵占厦门，这富贵女人就不要逃难，一路受苦害得肚子里的孩子乱了胎位出不来。在厦门那么多好医院，还有外国人开的医院，医生可以破肚抱出孩子。在这里不能开肚抱出孩子。
　　村人对丽珠大妯娌道：“这对母子如果死了，阿萍多可怜啊。”
　　丽珠大妯娌愁眉苦脸道：“可怜这孩子，从小在厦门过着好日子，住着漂亮的洋楼，落到我们穷人家来过苦日子。”
　　一位路过此村的阿婆见围着许多忧愁脸的人好奇上前询问。众人告之。过路阿婆信心十足而谦虚地说：“我来试一试。”
　　丽珠大妯娌见是一位身着白斜襟短袖上衣，湖蓝色斗笼八分裤，斑白髻上插着玉兰花的精明阿婆。她急忙引领阿婆，推门进入柴火房。
　　丽珠家婆听说过路阿婆会接生，退让当助手。
　　过路阿婆吩咐：“赶紧煮一碗参汤来。”
　　丽珠家婆从胸襟的衣兜拿出小手巾，取出切好的红参片给叶丽珠。叶丽珠飞跑到厨房煮参汤。
　　过路阿婆麻利地挽起袖子，清洗消毒双手，然后麻利地拍打，旋转地摆摸妙妙丹腹部。
　　过路阿婆对妙妙丹笑着说：“我是南安最有名的接生婆。我接生没失过手。我喊出力你就出力。”
　　妙妙丹用眼表示领会，看到希望顿时添许多劲。丽珠家婆绷紧的愁苦的脸笑开了。
　　过路阿婆大喊一声：“出力。”妙妙丹配合地使力，如此反复。
　　叶丽珠从厨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与一个空碗不停地倒来倒去，散去参汤的热气向柴火房走去。
　　胎儿的头露出来了。过路阿婆对叶丽珠说：“快喂参汤。”
　　叶丽珠边吹边喂妙妙丹参汤。数汤匙参汤使妙妙丹的脸色有了好转，有了些气力。
　　正午时，随着妙妙丹数次声嘶力竭的叫喊后，一阵急促的、响亮的婴啼声划破柴火房内外紧张、不安、忧虑的气氛。
　　丽珠家婆惊喜地叫道：“达啵仔。”
　　叶丽珠冲出柴火房，对围在门外的村人笑喊：“达啵仔。”
　　屋外的人惊喜地松一口气。
　　叶丽珠亲了亲陈秀萍兴奋说：“你有小弟啦。”
　　陈秀萍满面绽笑。她看见周围的大人们忧愁变成了笑容。
　　丽珠大妯娌按习俗煮一碗面线蛋请过路阿婆。丽珠家婆兴奋地端着一盆水让过路阿婆擦洗。过路阿婆擦着满脸、满脖子、满手的汗水，顿时感到清爽。她确实饿了，津津有味地吃着平安面线蛋。丽珠家婆佩服道：“你真是神手啊。好命遇到你这个南安最好的接生嬷。”
　　过路阿婆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接生婆，我懂得接生，也接生过难产的。我说我是最好的接生婆是要让生仔的人有信心配合。”
　　丽珠婆家人恍然大悟，再三感谢救命之恩。
　　过路阿婆微笑：“这个水查嫫身体真正好。若是一般的人可能没命了。”
　　丽珠按照妙妙丹的吩咐拿出十个光洋用红纸包好递给过路阿婆。过路阿婆接过红包打开，取出七块大洋还给丽珠。丽珠与过路阿婆推来推去。
　　过路阿婆信佛，认为做善事是积德而不是图利。她真诚实在地说：“讨个吉利，红包一定要收，但是不要这么多，三块就够了。”
　　丽珠家婆将过路阿婆送至村口，谢别。

　　妙妙丹头上裹着一条蓝布带，怀抱新生儿欣喜万分。欢喜中夹着阵阵遗憾：丈夫最想要一个男孩，真的有了男孩，他却不知道。蔡管家、黄怡琴、陈红霞、陈红红、陈秀英等人不能分享快乐。丽珠向村人买鸡。一只鸡分作三天。
　　早上，叶丽珠端着一碟咸带鱼、一碟炒花生、一碗稠稀饭走进来，正巧看见妙妙丹擦泪，连忙劝慰：“头家很快会找到的。月内不能哭，目睭会坏。”
　　妙妙丹挤出笑容点点头。她想起生四个女儿时一日七餐的情景：黎明时一次点心，早餐、九时至十时点心、午餐、下午三点时点心、晚餐、午夜前点心。麻糍、红菇线面、猪蹄炖墨鱼干、酒蛋、红菇酒鸡、汤圆、桂圆肉汤；炖薏仁、莲子、燕窝、红参、阿胶……吃腻。而今一日五餐,凌晨一碗黄酒煮鸡蛋，早、晚稠稀饭，中午干饭。午夜前一碗桂圆红糖汤。每日有一碗鸡汤红酒面线。 “山沟不比厦门。我做月子才吃两只鸡……”叶丽珠歉意地笑着解释。在厦门时，她侍候妙妙丹的月子何等精细、讲究。
　　“你们这么好地照顾我，很不容易，我很感动。”妙妙丹心里充满感激。她知道丽珠婆家人吃着稀得能数饭粒的地瓜干粥或是麦皮丸粥，嚼着咸咸的萝卜干、地瓜叶、豆叶及涩涩的香蕉树头汤。从口中扣出鸡、鸡蛋是多么艰难的事。妙妙丹深深体会到什么是富人一天穷人一年的生活。月子的事繁杂。每日，丽珠家婆、妯娌、小姑子帮助煮、洗、照顾秀萍，为志广洗澡。她体会到丽珠婆家人的报恩之情。更体会到人要尽力地帮助别人，善有善报，量大福大。
　　妙妙丹按照从前丈夫说的辈份，为儿子娶名“陈志广”。叶丽珠见家中无人悄然地拿出小瓮到柴火房交给妙妙丹。叶丽珠将柴火房的门闩上，从酸菜瓮里掏出玻璃瓶，擦净。妙妙丹看着玻璃瓶里装满的珠宝首饰，眼眶湿润。妙妙丹拿出一些珠宝递给叶丽珠说：“玉镯给你，弥乐佛玉佩挂件给你家婆，三个金戒指给大嫂、二嫂、小姑子。”
　　叶丽珠推辞不肯收。妙妙丹恳求：“你一家人救了我们母子，月子要花钱。你不收，我明天就走。”
　　丽珠家婆、大妯娌、二妯娌、小姑子收了妙妙丹的礼物过意不去。她们只想报答叶丽珠东家的恩情。丽珠家婆教导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我们给志广办一个简单的满月酒。”
　　全家人一致赞同，并商量着办满月酒。
　　满月日早上，妙妙丹身着叶丽珠缝的新湖蓝色碎花短袖斜襟衣，湖蓝色八分裤，脚穿叶丽珠买的黑布鞋。妙妙丹为志广戴上叶丽珠到镇上打制的一对银手镯，穿上丽珠小姑子缝制的白红小方格洋布新衣裤。
　　丽珠家婆用红花布做一件婴儿的棉斗篷。丽珠大妯娌用收集不同颜色的布头布尾拼缝出喜感、好看的三角形、六角形、五角形、八角的一个幼儿的背巾。二妯娌仿大妯娌样缝了一个大挎包。
　　陈秀萍穿着叶丽珠缝的桃红色短袖对襟衣，长裤，与丽珠的儿女、侄儿、侄女们欢天喜地蹦来跑去。
　　丽珠婆家村人进进出出，热闹、喜庆。因为习俗的禁忌，许多村人没有探视过月子里的志广。村人看着志广黑黑的、绒绒的头发、眉毛，婴儿肥的方圆脸，晶亮的眼睛滴溜溜，称赞：“天方地圆，高鼻大眼，大厚的双耳，贵相、福相”。
　　村人七嘴八舌说：在腹肚营养好，婴儿的头发多、黑、亮。
　　志广对着逗自己的人咧开红红的小口笑，逗的人们笑哈哈。
　　午餐，丽珠大妯娌焖一锅南瓜饭，红烧一碗豆腐五花肉、油炸一盆从小溪网来的小鱼、小虾、炒一碟茄子、一碟四季豆、一碟黄瓜，煮一盆紫菜汤。十余人欢欢喜喜庆满月。
　　妙妙丹喜庆的同时愁虑着何时提出离开此处。她心里明白留下呢，丽珠婆家人吃住很不方便，要劳动还要照顾她们母子三人。尤其是叶丽珠顾不了自己的儿女，成了没有佣金的佣人。离开叶丽珠婆家去找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年纪大帮忙困难，舅舅、舅妈、表哥、表嫂能像丽珠一样尽心尽力帮忙吗？
　　满月日的第二天，妙妙丹向丽珠婆家人说明想去洪濑找外公、外婆。丽珠及婆家人极力挽留妙妙丹，帮助妙妙丹越多，做得越多心里越轻松、喜悦。丽珠大伯子、大妯娌极力地帮助妙妙丹以报答救儿一命的恩情。一直以来总压着丽珠东家的恩情债无法还。
　　妙妙丹盛情难却又住了数日，坚持要去洪濑找外公、外婆。
　　这日上午，丽珠家婆焖一些地瓜干，煎数张煎堆，用芭蕉叶包好让丽珠带着路上吃。
　　丽珠的丈夫、大伯子各挎一个大包袱。妙妙丹一手牵陈秀萍，一手提着一个小“酸菜”瓮。叶丽珠背志广翻山越岭到水头镇汽车站。
　　丽珠的丈夫、大伯子望着载着妙妙丹等人的客车远去。叶丽珠及家人不放心妙妙丹拖儿带女，怕路上不方便，不安全，让叶丽珠护送到妙妙丹外公、外婆家。

　　丽珠老太太泣不成声，拿出花手帕擦了擦泪，饮了两杯茶水，舒缓一会儿情绪，哽咽道：“我们去了三太太的外公外婆家。她大舅到集美卖豆腐干被飞机炸弹炸死了，外公、外婆伤心死了，小舅去了南洋。家里挤没法住。她不肯跟我回家，就在洪濑镇陈跑家住下了。一个月后，我就离开。我每年都去看她们母子。没想到阿萍会在集美被飞机炸弹炸死。后来她嫁给陈跑。陈跑那一家人很好。有他们照顾，我就放心了。没有每年去看她和志广。很多年后再去，陈跑死了。三太太、志广儿不知去哪里？我去厦门、五龙屿找过几次都没有找到。”
　　陈念念、林振兴、司机都拿出手帕擦泪。
　　“我想见一见你阿爸。”丽珠老太太动情渴望地说。
　　“好。”陈念念道。
　　陈念念感恩叶丽珠对奶奶、父亲的照顾，临时起意从挎包拿出仅有的一千元强塞给叶丽珠老太太。
　　叶丽珠极力推辞道：“现在农村富了，我有钱用。”
　　陈念念强行将钱塞入叶丽珠的衣袋真诚地说：“你的是你的。这是我的心意。”
　　陈承诺帮腔道：“收下吧。钱不能买恩情，一番心意。”
　　叶丽珠理解感恩的心情接过钱说：“说恩情，你阿公、阿嬷对我的恩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