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91、真诚回报 叶丽珠婆家

　　第二天清晨，叶丽珠唤醒妙妙丹母女，洗漱吃早饭，雇一辆三轮车到山脚下，开始登山。
　　日落山头，山边橙红红一片。叶丽珠领着妙妙丹母女进村。妙妙丹、叶丽珠忧虑的、沉甸甸的身心顿时轻松。陈秀萍疲惫欲哭的脸蛋绽开笑容。
　　村人笑着与叶丽珠招呼的同时惊疑地看着大肚子的妙妙丹、漂亮的陈秀萍。有的村人忍不住：“两个水查嫫是什么人？”
　　叶丽珠笑答：“头家的嫫仔（妻儿）。日本鬼打入厦门，来这里躲一阵。”
　　丽珠的丈夫、家公、家婆、大伯子、二伯子、大妯娌、二妯娌、小姑子等人欢笑迎出门，接过大包小包的行李。丽珠大伯子、大妯娌一直念念不忘陈国泰一家人的救命之恩。
　　妙妙丹、陈秀萍见丽珠婆家是一栋旧厝从头凉到脚。
　　丽珠大伯子指着身边的一个大男孩笑哈哈说：“这是你们救的水牛。”
　　水牛一直记得鼓浪屿漂亮的大院子、大房子和好吃的点心、饭菜，还有数位漂亮的姐姐、妹妹。他憨笑地叫一声：“阿婶。”
　　妙妙丹疲惫地笑说：“当年那么小。现在长得这么大了。街上遇到都认不得。”
　　丽珠家婆牵着陈秀萍跨过高高的门槛，微笑地叮嘱：“门槛是不能踩得噢。”
　　“哦。”陈秀萍点头应答，记在心里。她记住来之前母亲嘱咐：住别人家要遵守别人家的规矩。
　　丽珠扶着妙妙丹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这是一座三进祖厝。年代久远的杉木变得棕黄。天井、厅堂宽敞明亮。中厅挂一盏天公灯。大厅正面靠墙处安置的长方桌上摆着香炉、佛龛。案前置八仙桌。
　　陈秀萍不喜欢这样的结构与摆设，忧忧地看了看母亲。妙妙丹理解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陈秀萍明白这是母亲的安慰和提醒她别吵。
　　丽珠的小姑子圆脸大眼，一条齐腰的长辫又黑又粗，笑盈盈地提着茶壶，端着茶杯，倒了三杯茶。茶太烫无法入口。叶丽珠倒三碗凉开水。妙妙丹、叶丽珠、陈秀萍喉咙干得冒火，一连喝三碗凉开水才停下来。
　　丽珠与婆婆轻声商议腾出左边一间榉头让妙妙丹母女住。水牛与其弟弟分开与堂兄弟们住。丽珠大妯娌与小姑子一起清整左榉头的房间。
　　丽珠掀起竹帘。妙妙丹牵着陈秀萍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屋。陈秀萍忧郁地环顾陌生的房间。小天窗透进微光，昏暗的房内依稀可见床、橱、桌、椅、脸盆架等。陈秀萍没见过如此幽暗的房屋，难过地拉了拉母亲的手。妙妙丹双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儿的小手。陈秀萍领会母亲的安慰，没有嚷出不满。
　　“蚊帐和被子都是刚换上的，干净的。这里无法与厦门比，将就将就。”叶丽珠笑着对秀萍解释。叶丽珠在厦门住习惯了宽敞明亮、富丽堂皇的别墅，每次回家也不习惯。
　　丽珠家婆没有放入剩饭，用新米煮一锅稀饭，炒两个鸭蛋，一碟花生米，切三块自家做的黄橙橙的豆腐干。
　　陈秀萍、叶丽珠各吃一碗稀饭。妙妙丹一连吃三碗稀饭。三人解了饥渴。
　　陈秀萍笑道：“哇，真痛快。”
　　丽珠小姑子烧一大锅热水。妙妙丹、陈秀萍、叶丽珠痛痛快快地洗澡，换上干净的衣裤顿感清爽与舒畅。
　　村里人三三二二结伴陆陆续续来看妙妙丹母女。他们知道丽珠在鼓浪屿一富人家做保姆。村人听说这位头家生意遍布世界，南洋各国都开有“南安客栈”。刚去南洋的南安人可以免吃住数月，可以借钱。头家娶三位太太，有一位是缅甸番婆，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位长相特别的水查嫫。
　　丽珠婆家人忙着让坐、沏茶、递烟。
　　村人七嘴八舌打听厦门战乱情况，关切地问妙妙丹家人情况。有的村人心里疑惑：水查嫫为什么没有去婆家？亲戚家？眼看就要生了，丈夫怎么没有跟来？水查嫫自己的娘家人呢？
　　妙妙丹明白村人心底存疑微笑地解释：“我安(丈夫)出国，不在厦门。飞机炸弹、枪子不生眼。我们先逃出来。”
　　妙妙丹、叶丽珠的敷衍不能满足村人的疑惑。村人好奇地问这问那。

　　夕阳无影，天透蓝透蓝。丽珠家婆炒一大碗空心菜，一大碗番薯叶，一小碟花生米，一小碟鸡蛋炒咸萝卜，一小碟黄橙橙的豆腐干。丽珠家婆为妙妙丹母女盛上稠稠的稀饭。叶丽珠及其家人的稀饭都是稀稀的。叶丽珠七岁的小儿子阿羊搛一粒花生米。陈秀萍听到丽珠家婆小声说：“那二碟是给人客吃的。”
　　阿羊等孩子们都没有再搛花生米，只搛空心菜、酸菜、咸萝卜。
　　妙妙丹、陈秀萍不好意思搛花生米、蛋炒咸萝卜。丽珠家婆将数粒花生米拨到妙妙丹母女的碗里。妙妙丹知道叶丽珠婆家勉强温饱，客气地推让。
　　晚饭后，叶丽珠领着妙妙丹母子进房间。叶丽珠在黑暗中熟悉地走到床头前的矮柜，划一根火柴，点燃生油灯。火苗跳荡，黑屋顿时幽亮幽亮。
　　“灯火跳啊，欢喜你两个贵客来。”叶丽珠笑说，拿起干蒲葵猛打蚊帐，驱赶蚊子，放下蚊帐，说早点睡。叶丽珠掩上门，离开房间。
　　陈秀萍看着跳跃的灯影影瞳瞳，悠悠闪闪，哽咽地说害怕。妙妙丹哄女儿：“丽珠阿姨家这么多人很安全。在这里不会被日本鬼打伤，流血、很疼。”
　　妙妙丹吹灭灯火，屋子顿时黑蒙蒙。妙妙丹轻拍着陈秀萍，哄其入睡。洗了澡，解了饥渴、困乏的妙妙丹很快入眠。
　　夏日里，村里人多在清晨五、六点钟起床、洗漱、带着茶水下地干一些农活。七、八点钟回家吃早饭。然后，再次下地乘天凉多干一些农活，十、十一点阳光刺眼、炎热时收工回家避暑。傍晚，夕阳落山，村民再下地把上午没做完的活做完。
　　妙妙丹、陈秀萍不能随心所意睡到自然醒，七点多起床，洗漱等待叶丽珠家人从田里回家一起吃早饭。妙妙丹耐心地对女儿说：“这里没有街、没有店，买东西困难。丽珠阿姨家人多，挣钱少，没有钱买更多、更好的东西。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也要顾别人，不要说想要什么东西。”
　　陈秀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阿牛的阿嬷不让他们吃花生就是让我们吃。”
　　“别人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别人好。”妙妙丹教育说。
　　陈秀萍点点头“嗯。”
　　每日，叶丽珠为妙妙丹母女炒花生米、剁碎的咸萝卜干炒鸡蛋、切二、三块豆腐干。妙妙丹不时提醒女儿少吃菜。陈秀萍尽可能少搛菜。在厦门时妙妙丹母女吃菜多吃饭少，现在是吃饭多吃菜少。
　　陈秀萍非常不习惯这里晚上没有电灯、黑漆漆，没有留声机的歌声，没有干净的厕所，茅厕粪便恶臭、可怕的虫。她不习惯坐床尾的马桶。不习惯这里没有街店、戏院、电影院，不习惯四周随处可见鸡、鸭、狗、猪、牛的粪便，苍蝇、蚊子。她常撅嘴、锁眉、欲哭地问妙妙丹何时回家。妙妙丹知道此时走不得，万一在路上生孩子就难办了，只能等生了孩子再作打算。妙妙丹万般无奈，苦笑地、耐心地哄着女儿说： “丽珠姨托人去找阿红姐、阿英姐了。若过数日有阿红姐、阿英姐的消息，我们就去找她们。”
　　妙妙丹怕陈秀萍呆在房里吵闹要回鼓浪屿，就让阿牛、阿羊带上陈秀萍一起玩。叶丽珠不想让陈秀萍远离自己的视线，万一有个闪失，永远内疚。
　　妙妙丹耐心劝说：“呆在家中，我没法陪她玩。她一直吵着要回家。她跟孩子们一起出去玩，时间更快过。”
　　叶丽珠同意陈秀萍跟孩子们玩耍。叶丽珠、丽珠家婆、家公、大妯娌、二妯妯都千叮呤万嘱咐阿牛、黑狗、阿羊带好秀萍妹妹。你要寸步不离地保护秀萍妹，不要让她摔倒受伤。
　　陈秀萍跟着水牛、阿羊及村里的孩子们上山砍树枝，用竹耙拾地上的松叶、松塔，摘野果吃。丽珠婆家人带陈秀萍下地摘菜，到小溪游泳。
　　妙妙丹从小到大被人侍候都能心安理得，如今对丽珠婆家人的侍候充满歉意。她坚持要做一些家务。丽珠婆家人非常理解妙妙丹的心情，帮着做一些事心安一些，默许妙妙丹帮着折菜、洗菜，收拾洗碗，抹桌等简单的、轻的家务。
　　妙妙丹不想让丽珠一家人劳累一天还要帮自己和女儿洗衣裤。她常趁叶丽珠不在时，自己和女儿一起洗澡。她边教女儿洗衣裤，边抓紧把俩人的衣服洗了，晒了。夜晚，妙妙丹揉着胀痛的双脚，用被子垫腰部，减缓酸疼。她想丈夫在哪里？琴姐、阿红、阿英到家了吗？阿英会不会与琴姐、阿红走散？想到走散，她的心“怦怦”，恐惧得透不过气。她有时默默地流泪。
　　每日晚饭后，叶丽珠陪妙妙丹母女从村头走到村尾，或从田头走到田尾，然后在厝前的大埕坐聊。妙妙丹健谈，开朗，很快与村人熟悉，亲热。村里人喜欢听妙妙丹讲趣事、讲世界、讲戏、讲神、讲鬼。村人更想听妙妙丹讲自己、讲家事，但妙妙丹很少讲娘家、夫家、自家的事。叶丽珠对村人的疑问也是避而不答。村人偷偷地问陈秀萍家中的事情。陈秀萍年幼所知甚少，不能满足村人的揭密心理。

　　一个月后的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九日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早上，妙妙丹吃下二大碗稀饭没有饱，不好意思再盛，便没有再吃。
　　叶丽珠吩咐陈秀萍：“阿母如果肚子疼就到田里喊我。”
　　妙妙丹洗了碗筷，肚子有一点闷疼，猜想是要生了。她吩咐陈秀萍要跟着自己。她到厨房烧水洗头、洗澡。洗完澡，妙妙丹端着一盆衣裳到天井洗，肚子开始阵痛，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痛苦的脸让陈秀萍害怕。陈秀萍吓得连声哭唤：“阿母。”
　　妙妙丹忍痛安慰秀萍：“免惊。阿母要生小弟了。你去田里叫丽珠阿姨。”
　　陈秀萍转身跑出门。
　　叶丽珠与家人正在田里抢收抢种。陈秀萍边哭跑边气踹吁吁地哭喊：“丽珠姨，我母要生了。”
　　田里的村人纷纷朝叶丽珠家的田大声喊：“要…生…了……”
　　叶丽珠与家婆慌忙地跑回家。丽珠大妯娌急忙跑去请接生婆。
　　丽珠家婆边跑边对叶丽珠说：“要把太太弄到柴火房去生产。”
　　叶丽珠为难地说：“从前，我们家有困难，她一家人是那样地帮助我们，现在叫她到柴火间生孩子，我说不出口。她从小到大都像个公主娇贵，住得像皇宫，吃得山珍海味。住我们这样的厝，她已受不了，还叫她去柴火间。”
　　丽珠家婆解释说：“你的头家对我们家有恩情，我们要报答。你也知道，亲生查嫫孩都不能在娘家厝内生仔。柴火房我已经收拾好，很干净。两张床，你陪她睡。”
　　陈秀萍出门后,妙妙丹咬着牙，强撑起身来，忍着肚子的疼痛向寝室挪动身子，撑上床躺着。此时她哭喊着疼痛！疼痛！……她听见叶丽珠等人急步的声音忙止住叫喊，咬着唇。
　　丽珠、丽珠家婆急步入屋。丽珠家婆歉意地对妙妙丹说：“过去你厝对我厝有恩，我们不会忘记。这里习惯是连亲生查嫫孩都不可在娘家厝内生孩子的。柴火间我收拾得很干净。”
　　妙妙丹痛得满头大汗，有气无力点点头，对歉意的叶丽珠说：“扶我去柴火间。不要为难你家婆，我理解。”
　　叶丽珠与家婆扶抱着疼痛难忍的妙妙丹到柴火房。丽珠家婆早已收拾打扫干净柴火房。柴火房放两张铺好草席的单人旧床，一张靠墙是妙妙丹睡的，一张靠窗是叶丽珠睡的，床头与床头成九十度，方便叶丽珠照顾妙妙丹。小窗挂上一块深兰色的粗旧布遮阳、遮光。
　　丽珠家婆去烧水。屋里只有妙妙丹和叶丽珠。妙妙丹对叶丽珠：“别让任何人知道珠宝的事。我万一有歹事，你拿珠宝去卖，将阿萍和刚出世的孩子养大。想办法找到他们的老爸。”
　　叶丽珠安慰：“你又不是头胎，生了四胎，生孩子就像拉屎一样快，没歹事，免惊。”
　　丽珠二妯娌把热水端进柴火房。妙妙丹肚子一阵一阵疼痛，痛苦不堪。
　　叶丽珠边安慰边揉着妙妙丹肚子和腰。妙妙丹担心叶丽珠跟着难受，忍住疼痛尽可能不叫喊，实在忍不住就小声地哼哼。接生婆未到，丽珠等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丽珠家婆怕迟了有危险，只好动手接生。胎儿的一个脚出来，丽珠家婆推进去，胎儿的一只手出来，胎儿的头就是不出来。
　　难产！丽珠家婆紧张得汗水淋淋，边接生边默念菩萨保佑。丽珠大妯娌气喘吁吁地说接生婆不在家，出去接生。
　　数个小时的折腾，妙妙丹已精疲力竭。叶丽珠、丽珠家婆紧张、恐惧。
　　厅堂间。叶丽珠含泪求佛祖菩萨保佑妙妙丹母子平安。叶丽珠教秀萍点香，跪在神龛前面默念：“菩萨保佑阿母、阿弟、阿妹平安！”
　　村人聚在叶丽珠房前的砖埕为妙妙丹祈福。
　　叶丽珠家婆心急如焚，大汗淋漓，累得腰直不了，手脚发软，忧愁地对叶丽珠摇头。
　　叶丽珠想到刚才妙妙丹的嘱托，吓得汗水、泪水满面。
　　妙妙丹迷迷糊糊，已无力气配合。
　　丽珠大妯娌对柴房外的村人哽咽地说：难产。“哇苦。”村人都焦急地祈求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