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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逃 难 在逃离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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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上午,黄怡琴、妙妙丹、叶丽珠将一些首饰盘缠在发髻间,裤腰带里缝一些现钞。陈红红、陈秀英、陈秀萍的裤腰带上也缝一些现钞。
妙妙丹看着桌上镜框中的结婚照:妙妙丹穿着婚纱坐着,陈国泰穿着白西服,手搂着妙妙丹依恋地站着。俩人幸福、甜蜜地笑着。妙妙丹擦了擦泪,擦了擦手,取出结婚照,用纸小心翼翼地卷好,用红线扎好,轻轻地放入包袱。
妙妙丹将昂贵的胭脂、花粉、法国香水、香烟扔出窗外。
叶丽珠不解地问:“为什么?”
妙妙丹发誓:“‘女为悦己者容。’不见泰哥,不再涂脂抹粉,喷香水。”
黄怡琴正准备催促妙妙丹,走到门边,听到妙妙丹的话一阵伤感。水番婆为了到鼓浪屿生活环境好,为了嫁给勇猛、魁梧的陈国泰有安全感远离仰光。而今陈国泰不知死活,没有了安全。日本鬼侵占了厦门,不得不离开鼓浪屿。
许太太、许丽丽、陈敬伟前后脚走进心怡别墅来。半小时后,许太太、许丽丽打扮成黄怡琴、妙妙丹的模样借着幽暗的夜色引开便衣。
许志平、黄衍明、陈敬德赶紧进入别墅,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大门。黄怡琴、妙妙丹、叶丽珠、陈红红、陈秀英、陈秀萍哭哭啼啼地与蔡管家道别匆匆离去。
蔡管家抹泪目送太太、小姐们远去。他不知道这一别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他一直到看不见她们的影子才转身进厅。他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人气的大厅,感到从未有的凄惨,嚎啕大哭。数十年没有出声哭过,他悲嚎哭泣了很久,眼疼,头痛,渐渐止住哭声,到厨房用热开水烫毛巾敷双眼。
午夜,黑朦朦的轮渡码头上一片混乱。陈敬德、许志平、黄衍明立即将行李递给黄怡琴、叶丽珠。黄怡琴为陈秀英、陈红红、陈秀萍各斜挎上一个小包袱,自己双肩各斜背着一个包袱,一手牵陈秀英,一手牵着陈红红。叶丽珠双肩各斜背着一个大包袱,一手扶着妙妙丹,一手牵陈秀萍。妙妙丹斜背一个小包袱,一手扶着大肚子,一手拎着装着金银首饰的腌菜瓮。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挤来挤去。陈敬德使出全力挡着人流,不让人撞到妙妙丹。叶丽珠一手紧紧地抓住妙妙丹的手,另一手死死地抓住陈秀萍的手。
一会儿时间,妙妙丹看不见黄怡琴、陈红红、陈秀英。
“琴姐,阿红,阿英”。妙妙丹的哭喊声淹没在嘈杂声中。
陈敬德劝道:“别叫了,听不到的。赶快上船吧。到厦门再找。”
陈敬德抓紧妙妙丹的手挤开人群。叶丽珠紧抓妙妙丹和陈秀萍的手。
两艘日本的巡逻艇沿鹭江中游开走后,逃难的人立即争先恐后挤上船。叶丽珠紧紧地抓着陈秀萍的手,陈秀萍紧揪住叶丽珠的衣角,挤上船。陈敬德用身子挡着身后的人,扶妙妙丹上船。两位彪形大汉扯住陈敬德,阻拦后面的人上船,大声喊叫:“人太多,很危险。”
陈敬德无法跟上船,帮助阻止后面的人上船,大声喊道:“超重会翻沉。”
船离岸后,船上、岸上呼唤声、哭喊声一片。船头的船夫咬紧牙使劲拨桨,船尾的船夫咬紧牙使劲摇橹。一位年轻妇女悲恸的哭喊:“我的女儿没上船,求求你呀,船老大把我送回去,我的女儿才五岁。”
有人厉声制止:“别出声,小心日本的巡逻艇,大家都没命。”
声音渐小了。船上的人听见巡逻艇的声音顿时鸦雀无声。船在海上的黑幕中悄悄地行。
只有桨拨浪声及闪烁在水面绿色的磷光。忽然,“哇” 一声婴儿的哭啼声冲破宁静的黑夜。全船的人大惊失色。妇人不顾众目睽睽解开衣襟,把□□塞进婴儿的嘴里。婴儿不再哭泣。船上的人提到喉的心稍为放下。
虎头山上日本海军司令部的日兵手握刺刀长枪来回巡逻、站岗放哨。旗杆上日本旗荡来荡去。探照灯光一闪一闪虎视眈眈瞪着海面。船上的人惊恐地躲着虎头山的探照灯,默默地祈求保佑。
船快靠岸时,船主严厉警告船客:“一定听我安排,顺序上岸。若不听,大家一起没命。”
船客在船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上岸,携老扶幼、背着婴儿、挎着包裹慌惶速逃而去。
叶丽珠牵着秀萍,紧随着妙妙丹跟着人流向鹭江道走去。叶丽珠、妙妙丹左顾右盼寻不到黄怡琴、陈红红、陈秀英的身影。
叶丽珠建议:“我们去车站吧。或许她们在车站等我们。”
妙妙丹一手扶着一坠一坠像是要掉下来的凸凸的大肚子,一手提着腌菜瓮,拖着水肿的腿脚艰难地移动着脚步。
鹭江道卖车票的三间小屋挤满了人。叶丽珠无法挤进购票。
妙妙丹牵着陈秀萍远离人群,目寻黄怡琴、陈红红、陈秀英。
携老扶幼急着逃离死亡的人们慌恐地挤上开往各地的车。妙妙丹、叶丽珠、陈秀萍眼睁睁地看着军用卡车改装的客车塞满人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地开走。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客车一辆一辆开走。天越来越亮,车站的人越来越少。叶丽珠、妙妙丹越来越惶恐。叶丽珠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大煎堆,撕一片给秀萍、一大片给妙妙丹,自己一小片。三人吃煎堆,张望着、急盼能上车。终于一辆破旧的班车停下来。中年司机探出头问妙妙丹要去哪里?
妙妙丹兴奋道:“去南安。”
司机道:“我的车只到安海。”
“可以,可以。”叶丽珠牵着陈秀萍,扶着妙妙丹向客车走去。
车上的人挤出空间让妙妙丹等三人挤上车。坐位都是抱婴幼儿的人、孕妇、老人坐着。门边座位上一位白发苍苍、健壮的阿伯微笑地招手让给妙妙丹过来坐。众人硬是挤出隙道让妙妙丹通过。
妙妙丹感动地说:“多谢!还让您老人给我让位。”
白发阿伯笑道:“我年纪大,但能站。你腹肚那大,被人挤到了就麻烦了。”
车窗都开着,车厢还是闷得透不过气。婴儿“呜啊、呜啊”哭,幼儿“嗯哇,嗯哇”地哭。汗臭、晕车呕吐物,臭气熏天。车开十余分钟,陈秀萍就哭说难受。妙妙丹也感到阵阵恶心。双手紧抱小腌菜瓮,紧闭双眼迷迷糊糊。叶丽珠搂紧陈秀萍。陈秀萍半站、半靠着叶丽珠睡觉,防晕车。
严重超载的客车一摇一晃、缓缓地行驶数小时至下午,终于到达安海镇。妙妙丹、陈秀萍、叶丽珠等众人挤下车后才慢慢地下了车。妙妙丹、陈秀萍、叶丽珠在车站边的树下“呕、呕、呕”吐得泪花滚滚,心都要跟出口。
安海车站是全省第一座汽车站,也是泉州最繁忙的汽车站。两座气势宏伟的钢筋水泥洋楼的周围都是晕车呕吐的乘客。妙妙丹浑身如剔了骨头一样瘫软,四肢发抖,冷汗直冒,脑子一片空白。陈秀萍难受地“哇哇”大哭。妙妙丹劝得声音都发不出。叶丽珠担心妙妙丹吐得孩子蹦出来,扶着妙妙丹坐在包袱上,然后再劝慰陈秀萍。
叶丽珠见车站边上一百米处是一幢砖木结构的安海客栈,对妙妙丹说去讨一碗水喝。
烈日炎炎刺眼,热浪滚滚烫脚。陈秀萍愁眉苦脸地叫:“嘴干,腹肚饿。”
妙妙丹、叶丽珠觉得饥渴,眼糊糊的、唇干干的、喉渴渴的,身上软软的、粘粘的。
客栈老板年轻、黑瘦、平头。老板娘微胖、绾黑髻。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一个四、五岁女孩。老板娘请妙妙丹等人入坐。
老板娘见三人面色苍白,嘴唇紫白,同情地问:“晕车了?”
叶丽珠无力地答:“是。”
老板娘转身进柜台后的房门,拿出一瓮盐水、陈皮腌的咸油柑和一个汤匙,捞出数粒说:“含一含,就不难受了。”
老板倒三碗温开水放在一旁。
老板娘浅笑问:“从厦门来?”
妙妙丹有气无力地答:“是。要去南安。”
老板愤愤道:“这里本来有安海至厦门小船,每日四艘往来对开。从厦门转口的出国、入国的华侨从安海中转。商人很多,每日都有五百人来往。现在飞机常轰炸。船不敢行了。热闹的安海港成了“死港”。船运阻塞、交通断绝、侨批、侨款断了,老百姓卖房产、家当。”
妙妙丹没有到过安海,但听说过安海码头风墙林立、商货堆积如山。旅店栈间三十余家。每日客、货船四、五十艘通往福州、台湾、天津、上海、南洋。
一分钟后咸油柑的咸苦渐为甘甜,生津入喉进胃,恶心欲吐之感渐散。妙妙丹、陈秀萍脸色渐好,四肢不再发抖。妙妙丹、叶丽珠、陈秀萍都喝一碗温开水,解了渴。叶丽珠从包里拿出煎堆,撕一大片要给老板的两个孩子分。
老板娘知道这是逃难的人粮食,客气地拒绝。两个孩子看着叶丽珠手中煎堆,掩不住想吃的眼神。
妙妙丹征求的眼神看着老板娘道:“孩子爱吃,要不少一点吧。”
老板娘理解妙妙丹的意思,从叶丽珠手上撕下两小片给孩子,然后让他们进屋。
叶丽珠撕一片给陈秀萍、一大片给妙妙丹,自己一小片。三人吃完煎堆,又喝了水,道谢离开。
安平桥上逃难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跑、走走。有的赤脚、有的穿拖鞋,有的着背心、短袖、有的赤膊,穿五分短裤或七分宽角裤,戴各种草帽。
叶丽珠左右肩膀斜挎大包小包,一手扶妙妙丹,一手牵陈秀萍。妙妙丹一手托着凸凸的大肚子,一手提小腌菜瓮。妙妙丹水肿的脚被鞋挤得疼痛,打赤脚,走不了几步,砂石刺得脚板痛得受不了,只得布鞋当拖鞋拖着艰难地移步。不时有人超过她们。
叶丽珠怜悯地看着妙妙丹母女挪着沉重的脚,满脸欲哭痛苦的表情。她们何曾受过如此苦。
陈秀萍边哭边叫走不动。
叶丽珠反复哄:“克服,克服,快到了。”
这时远远地传来飞机地轰隆声。安平桥上的人们紧张地快跑。妙妙丹挺大肚子跑不动,也不敢跑。叶丽珠听天由命地陪着妙妙丹母女缓慢地前行。
飞机投下数颗炸弹在安平桥四周不断的爆炸,震耳欲聋。桥上的人明知安平桥上无处可避,还是本能地惶恐地闪躲。这座南宋时期建成的石梁桥被炸得七零八落。被炸伤、炸残的人,被炸死者的亲人惊叫、哭喊。陈秀萍吓得大哭。妙妙丹跟着哭。叶丽珠无法开口劝,一开口,哽咽的喉咙会哭出声来。妙妙丹、陈秀萍、叶丽珠心急如焚地挪着脚,感觉五里桥比百里桥还长。此时此刻真是名副其实的“天下无桥长此桥”,今日的“安平桥不安平。”
水头镇是六朝时期的通商口岸,商贾云集之地,到处可见红瓦朱墙,杏黄色的店旗飘扬,古铜色的牌匾熠熠生辉。叶丽珠、妙妙丹、陈秀萍酸疼的双脚挪走在水头镇的大街小巷。打铁店的“铛铛”声,打金店、打银店的“叮叮”声,脚步声、呦喝声、风吹斗笠声此起彼伏,吵得烦燥的妙妙丹想大哭一场。她们渴望找到客栈的双眼扫过一间间的的油坊、豆腐坊、茶叶行,跃过一间间木器社、盐行、竹蔑行,一次次充满希望兴奋地走进旅馆、栈间,一次次被“满客”拒绝,沮丧地走出旅馆、栈间。她们都是蓬头垢面,脸上的汗水、泪水、尘土被擦得一条条、一块块,一身的狼狈相。妙妙丹、陈秀萍没了金贵的太太、小姐样。
“安平客栈”是最后一家客栈。三层的红砖楼,数十间客房都住满。妙妙丹心中一阵悲酸,忍不住呜咽起来。
老板花白的平头,黑瘦、精神。老板娘斑白的髻子插着铜簪,黑瘦、慈祥。他们同情而爱莫能助。
一对年轻夫妇见妙妙丹挺着凸大的肚子,带着小女孩,顿生怜悯之情,主动让出三楼的客房。妙妙丹、叶丽珠连声感谢。
老板夫妇与一位伙计感动地在储物间整理出一个床位,搬来二张长凳和五块木板,铺上旧席给年轻夫妇当床,并表示不收费。
水头镇上的摊点和小店已没有吃的东西。叶丽珠恳求老板娘帮助找一些吃的东西。老板娘怜悯妙妙丹,理解怀孕的苦,拎起篮子到三百米外的菜地里摘一篮子满满的空心菜。
伙计领着妙妙丹、陈秀萍、叶丽珠走上三楼,推开中间的一个房门。妙妙丹将行李放在椅子上,环顾一下房间:十平方米,二张一米宽的床。白底黑花的蚊帐。旧黄的草席。折叠方型整齐的大红花薄被。一个脸盆架、一个脸盆,一个脚盆。
妙妙丹、陈秀萍蹙眉撅嘴。叶丽珠苦笑道:“将就一晚。”
叶丽珠担心食物不合妙妙丹的口味,便下楼到厨房。老板娘正在洗空心菜。叶丽珠帮着洗。在老板娘允许下,叶丽珠放一撮虾皮、倒入空心菜、倒入勾芡适量的番薯粉,适量的永春醋,煮一盆稠稠的空心菜羹汤。老板娘、叶丽珠端着空心菜羹、米饭、碗、筷、汤匙到三楼宿舍。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妙妙丹、陈秀萍边吹热气边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饮汤吃菜,空心菜汤不时地烫了舌、灼了食道。
叶丽珠从未见过这对母女狼吞虎咽不雅的吃相。从前那细嚼慢咽的斯文样是富贵惯的。在家时,山珍海味也没见她俩吃得如此之香。一大盆的空心菜汤,一会儿没了。
妙妙丹、陈秀萍疲惫的面容绽出笑容。笑容很快又变为愁容。胃胀阵阵疼得难受。老板娘道:“你们太饿了,又吃得太快了。一饥一饱,当然难受。慢慢走一走。”
陈秀萍愁眉苦脸:“我脚疼,走不动。”
叶丽珠微笑问:“脚痛还是腹肚痛?”
陈秀萍带着哭腔:“都疼。”
妙妙丹哄劝:“那就走了。不走,腹肚是不会消、不会好的。”
下楼,老板娘从厨房拿出自己腌的咸油柑,倒出一些腌水说:“一人饮一汤匙,等一下腹肚很快就不涨、不痛了。”
叶丽珠想让妙妙丹母女多吃一些,吃得不多,肚子不涨。妙妙丹,陈秀萍各喝一汤匙咸油柑腌水。
老板娘用汤匙舀出数粒油柑。叶丽珠将二粒咸油柑的核抠出后,塞入陈秀萍口。妙妙丹拿二粒入嘴。
叶丽珠陪着妙妙丹、陈秀萍缓缓地在水头镇上挪着脚走了五个来回,疲惫地走回到客栈,坐在大厅的八仙桌边的长条椅上休息。
老板泡一壶茶。老板娘端一碟咸油柑放在八仙桌上。老板夫妇与叶丽珠、妙妙丹聊天。叶丽珠怒诉日本鬼侵占厦门的罪行。妙妙丹实在是太难受不爱言语。若是从前,妙妙丹一定是滔滔不绝讲数小时。
老板夫妇恨日本侵略厦门,同情眼前的富太太、贵小姐。
妙妙丹、陈秀萍上了三、四趟厕所,胃不胀不疼了。这时又感觉脸紧绷绷的,一路上汗水粘尘土湿了干,干了湿,浑身粘糊糊,汗酸味浑身难受。
叶丽珠给老板娘一个大洋。老板娘觉得太多了。
叶丽珠恳求老板娘烧一些热水给她们洗面脚、擦身子,明天早上蒸一些番薯干让她们带着路上吃。
妙妙丹、叶丽珠、陈秀萍洗面脚、擦身子舒服了许多,仍感觉不干净、不清爽。她们躺下,浑身酸痛,疲惫睡不着。从前每晚,三人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入睡惯了。
客栈房墙脏黄黄的,没有擦净的蚊虫血迹斑点发黑。昏暗的房里数只蚊子、苍蝇“嘤嘤嗡嗡”飞闪来飞闪去,与洁净、安静的心怡别墅反差太大。三人辗转反侧至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