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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骨肉分离 黄怡琴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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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机飞行的声浪吵得令人心烦气燥,慌恐。妙妙丹、黄怡琴很少出门,每日听叶丽珠、蔡管家上街带来的消息。消息越来越恐怖。
妙妙丹权衡利弊决定去黄怡琴娘家的同时新的痛苦出现,寝食不安,纠结:黄怡琴娘家突然多这么多人,黄怡琴的父母如何受得了呢?四个幼小的女儿,自己很快又要生一个,都是能吃不能做事的人。吃、住、穿都是很困难。洗衣裤、洗碗筷等家务负担繁重。不能这样拖累琴姐或者外公、外婆。妙妙丹经过数日痛苦的思想斗争,终于狠下心,决定将秀芬、秀芳送人。
这日上午,妙妙丹将家族的信物:一个鸽血红玉挂件挂在秀芬的项上。挂件是浮雕的两朵花,细看是二字“善缘”。妙妙丹瞅见黄怡琴去厨房,忙示意叶丽珠抱秀芬。
叶丽珠领悟,抱着阿芬,快步走出别墅,走到拐弯处停下等妙妙丹。
妙妙丹拎起一个装着秀芬衣服的布包快步走出心怡别墅来到拐弯处。
叶丽珠看了看妙妙丹手中的包裹问:“太太要去哪里?”
妙妙丹哽咽地道出痛苦的决定。叶丽珠苦苦地求妙妙丹不要将阿芬送人。
妙妙丹眨眨潮湿的眼,痛苦地说:“不管是谁收留我和孩子都会受不了的。不要说一年、二年、就是十天、半个月都受不了,送走一个少一份拖累。”
叶丽珠语塞。
英国领事馆楼前座狮纪念碑侧立的一根钢管旗杆上的米字旗,耀武扬威地飘扬。守门的卫兵认识妙妙丹。妙妙丹打了招呼就进去。
叶丽珠跟着妙妙丹走向副领事官邸。这是一座典型的英国田园风味的红砖红瓦的二层清水红砖楼,四坡四落水,极似欧陆乡间别墅,馆拱券连廊。
叶丽珠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咬唇忍住,不时地亲着秀芬。秀芬是自己一手抱大的,亲如己出。眼见就要离别,可能再也见不着。
日军对厦门采取五招。第一招敲骨吸髓:日常生活用品实施配给,垄断粮食、食盐、水果、蔬菜。第二招:巧取豪夺:把厦门三大民营公司,电灯公司、自来水公司、电话公司没收合并成立“福大公司”。第三招釜底抽薪:成立“劝业银行”“台湾银行厦门支行”发行□□,恶性通货膨胀。第四招断子绝孙:成立日籍浪人“公卖局”鸦片公卖。第五招借花献佛:在各区设立稽征处,开征各种苛捐杂税。
迫于战火,各国领事、工作人员加紧劝离家眷。一些领事馆人员的太太、子女纷纷回国。满乐思夫妇正在收拾回国行装。
妙妙丹敲着敞开的门。满乐思太太迎出门,见妙妙丹等人热情让坐、沏茶。
叶丽珠首次到满乐思住宅。她见西欧化的大厅干净、豪华显得拘谨。
满乐思夫妇没有孩子,曾多次恳求陈国泰、妙妙丹送给他们一个女儿,都被妙妙丹拒绝了。
妙妙丹哽咽说要把陈秀芬送给满乐思夫妇。
满乐思夫妇惊疑地对视一眼同时转向妙妙丹,确认没有听错,万分惊喜。他们知道陈国泰生死不明,家庭的顶梁柱没了。雪上加霜,日本侵占了厦门,妙妙丹很快又要生,送秀芬是迫于无奈。满乐思夫人劝妙妙丹说:“日本兵迟早会进鼓浪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
妙妙丹泪流满面点点头,深长地呼出胸中的愁苦闷气,道出准备去黄怡琴娘家暂避。满乐思夫妇理解妙妙丹怕拖累大太太娘家的心情。
妙妙丹擦了擦泪用闽南话说:“你们对天发誓,第一、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亏待我的查嫫仔;第二、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别卖了这个挂件。挂件是孩子外公、外婆给孩子的纪念和祝福。”
满乐思夫妇听说过妙妙丹娘家的惨案。这挂件是一种念想和祝福。满乐思夫妇一起举手望天,用闽南话发誓:“我们答应你,没信用就天打雷劈。”
满乐思担心妙妙丹反悔说:“请您立一张字据好吗?”
“可以。”妙妙丹说。
满乐思拿来纸笔。妙妙丹写下字据,按了手印。
满乐思夫人抱过秀芬。叶丽珠依依不舍地松开双手。
妙妙丹亲一下秀芬,忍着泪说:“英国阿叔、阿婶带你玩,阿母等一下来接你。”
叶丽珠眨着泪眼,紧咬双唇,扶着妙妙丹转身快步离开。
“阿母……阿母……”秀芬大声哭喊,在满乐思夫人怀中舞手蹬足使劲地想挣脱。
妙妙丹忍不住低声哭泣。叶丽珠一手扶妙妙丹,一手擦自己的眼泪伤心欲绝回家。
妙妙丹泣不成声。
黄怡琴见妙妙丹、叶丽珠眼红红地走进厅,问怎么回事?叶丽珠哭诉送秀芬的事。
陈秀英、陈秀萍、陈红红围在八仙桌看书、写字。听说秀芬送给人家,哭着要妹妹。
黄怡琴吃惊地责怪:“你怎么舍得把亲生孩子送人。”
妙妙丹泣声道:“我怎么会舍得把亲生孩子送人呢?我是没有办法啊。这日本鬼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滚。不管是住你厝还是住我外公、外婆厝。这一住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一年或者更长久。六个人啊!这一大拖你父母受不了,我外公外婆也受不了。几个舅舅都有数个孩子。满乐思没有孩子,条件好,人也好。阿芬送给他们安全、生活好。”
黄怡琴与蔡管家赶到英国领事官邸。满乐思夫妇已离开。满乐思夫妇担心夜长梦多,妙妙丹一离开,便匆匆收拾行装离开鼓浪屿,入住厦门天仙旅社等待后天的船。
黄怡琴抹泪抱怨:“妙妙真是‘番’,那么聪明、那么水的亲生孩也舍得送人。”
蔡管家眨了眨泪眼说:“妙妙也是不得已。她明事理,怕拖累你和你的父母。阿芬不是我生的,我都心如刀割,何况她呢。”
“可是,泰哥回来我怎么交代?泰哥以为我肚量小。”黄怡琴委屈地说。
“泰哥是什么人?他是个聪明人。他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他能不懂你的肚量?”蔡管家安慰说。
回到家,黄怡琴忍不住地责怪妙妙丹。
妙妙丹一言不发,默默抹泪。她明白黄怡琴舍不得陈秀芬。陈秀芬虽不是黄怡琴亲生,平时也常抱陈秀英玩。朝夕相处有了感情。
下午,妙妙丹将同样的“善缘”鸽血红玉挂件挂在秀芳的项上。妙妙丹等黄怡琴上楼、蔡管家到厨房时,连忙叫叶丽珠抱着秀芳。
叶丽珠疑惑道:“去哪里?”
妙妙丹拎着装着秀芳衣服的一个布包,轻声说:“跟我走。”
叶丽珠流着泪劝道:“别将阿芳送人。大太太说了饿不了孩子的。”
妙妙丹含泪道:“琴姐善良,但我不能不明事理。”
叶丽珠从前觉得妙妙丹很“番”性,很霸道,今感觉妙妙丹是一位明事理的人。一个那么富有的娇小姐,贵太太,如今沦落到不得不送走两个年幼孩子的悲惨地步。
秀芳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她笑着、开心地看着熟悉的沿路景物。
叶丽珠抱着秀芳跟随妙妙丹走进美国领事馆。妙妙丹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涌起阵阵悲伤的浪涛。曾几何时,妙妙丹常伴陈国泰在此歌舞升平,与各种肤色的洋人宾客娱乐,有人演奏钢琴,有人跳舞。那时根本不可能想到过会有今天的惨景。
陈秀芳熟悉花园庭院的石桌、石椅、花木草地、网球场、排球场。她看见进出领事馆的人都甜甜地喊“阿叔、阿婶、阿姨。”
人们就笑赞:“阿芳真漂亮、真有礼貌。”
领事狄瑞克夫妇有二个儿子,没有女儿,多次请求陈国泰、妙妙丹,让他们收养秀芳,妙妙丹坚决不答应。狄瑞克夫妇按闽南习俗认秀芳为义女。
领事馆楼下办公、楼上是领事人员与家眷的住宿。妙妙丹拎着包,向楼上走去。狄瑞克的房门半开着。妙妙丹敲门,狄瑞克太太用英语道:“请进。”
狄瑞克夫妇疑视拎着包裹的妙妙丹泡茶,让坐。
狄瑞克夫妇一番安慰。他们怜悯地看着愁容满面,憔悴、挺着大肚子的妙妙丹。往日随时见到妙妙丹都是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神情,丰润、焕发。可恶的日本军把人祸害成这样。
妙妙丹喝两口茶说:“你们现在还想要阿芳吗?”
狄瑞克指着自己的鼻尖疑问:“你要将阿芳送给我们?”
妙妙丹点点头,肯定地说;“是。”
狄瑞克夫妇兴奋地异口同声:“要、要、要。”
妙妙丹忍住泪:“你们对天发誓,第一、不管什么情况都疼爱阿芳;第二、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别卖了阿芳的挂件,那是孩子外公外婆给孩子的纪念和祝福。”
狄瑞克夫妇一起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发誓:“保证疼爱阿芳,不卖玉佩。若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狄瑞克夫妇随妙妙丹下楼,远远看见叶丽珠慢慢地跑,陈秀芳咯咯笑不停地跑。
狄瑞克夫人眉开眼笑地抱过秀芳。
“阿芳,在义父、义母这里玩。” 妙妙丹强笑亲了亲秀芳的脸蛋,转身向大门走去。
叶丽珠忍着泪亲了亲秀芳,转身哭着追上妙妙丹。
“再见。”陈秀芳扬着小手,甜甜地说。她不知这一别将是永别,以为像往日一样,在义父、义母这里玩一玩就回家。
叶丽珠此时此刻的伤心不亚于妙妙丹。妙妙丹生了秀芳,平日里只是抱一抱,玩一玩。陈秀芬的吃、喝、拉、撒、睡都是叶丽珠管着。叶丽珠带着秀芳一天天长大。看着她咿咿呀呀学说话,一摇一晃,蹒跚学步。
妙妙丹担心此时回家黄怡琴会去把阿芳要回来。她叫叶丽珠一起沿着海滩走。
鼓浪屿六月的傍晚,天边是金色,海面是金色的,沙滩是金色的。金色掩不住妙妙丹、叶丽珠黑色的心情。习习的、凉爽的海风驱不散她俩的悲伤。她俩咬唇、眨眼,泪水还是止不住“哗啦啦”流下。
天色渐暗。叶丽珠正欲扶着妙妙丹回家,见蔡管家急步而来。
蔡管家见俩人哭的满面泪痕,双眼红肿,心里已明白:妙妙丹一定是将阿芳送给了阿芳的义父母。蔡管家已经去了美国驻厦领事馆官邸,狄瑞克一家已离去。
蔡管家忍不住泪盈满面。
黄怡琴在铁门边不时地向路口张望,见叶丽珠扶着妙妙丹,蔡管家无精打采地走来,心里明白了。
黄怡琴生气地对妙妙丹嚷嚷道:“哪有你这样做母。”
妙妙丹嚎啕大哭,呐喊:“我也没办法。查嫫孩也是母的心头肉。”
陈红红、陈秀萍、陈秀英在一旁哭叫着要阿芬、阿芳。
次日的午夜黑黝黝、凄静静。妙妙丹走到庭院前警惕地环视着四周,见没有人影,朝大厅挥了挥手。
蔡管家拿一把铁锹,叶丽珠拿一把铲子,走到大榕树下一锹一铲地挖坑。蔡管家锹一下,鼻子酸一下,这别墅将剩下孤独的自己守院。叶丽珠铲一下,泪水涌一阵。大家分别,也许永远不能再见面。
黄怡琴泪流满面来回地从房内抱出一瓮瓮、一坛坛蜡封的宝物到坑口边。
妙妙丹看着蔡管家小心翼翼将瓮子、坛子放下坑,泪水不时流下。那里面装有她结婚时陪嫁的玉雕、玉佩、玉镯。她想起那日父母将那尊价值连城的玉观音交给陈国泰字字千金的托付,陈国泰铮铮字字的保证。誓言随着玉观音埋藏。
黄怡琴打破凄静、沉闷、悲伤的气氛,将房契、地契、股票递给蔡管家说:“这由你保管吧。泰哥会回来的。”
蔡管家感动黄怡琴的信任说:“我一定好好保管,等你们回来。”
藏宝后的第三日上午,黄怡琴、妙妙丹刚整理、收拾完房间里的物品靠在单人沙发休息。吉田太郎、福岛次郎拎着水果不经蔡管家迎入,硬是走进客厅。
黄怡琴、妙妙丹抬眼看着不被欢迎的人,没有起身让坐、泡茶。
黄怡琴没想到吉田太郎、福岛次郎还能厚着脸皮来家里,不请愿开口请坐。叶丽珠、蔡管家此时带着陈秀英、陈秀萍到院里跑跑抓。
吉田太郎、福岛次郎尴尬地笑着,并坐在长沙发上。吉田太郎瞥见妙妙丹冷若冰霜,心仍会怦怦跳荡,挤出微笑道:“半年多了,泰哥没有消息,家里缺现金吧。”
黄怡琴、妙妙丹不知吉田太郎葫芦里卖什么药不吭声。
吉田太郎停顿,见黄怡琴冷眉冷眼,一声不吭,微笑道:“福岛次郎喜欢玉,尤其是缅甸玉。听我说起妙妙陪嫁的玉很感兴趣,想收藏。”
“你们来得太迟了,我早就卖了那些玉品。” 妙妙丹冷冷地说。她知道吉田太郎对自己陪嫁的玉品垂涎三尺,从前也带过田原一雄等日侨、日商来看玉品谈收藏玉品一事。
黄怡琴又看见吉田太郎看妙妙丹的眼神的异情。吉田太郎对泰哥三番五次地下手会有想占有“番婆”的意图吗?果真如此,必须尽快离开鼓浪屿,免得番婆落入吉田太郎之手。
吉田太郎、福岛次郎坐一会儿,没有陈国泰的消息,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宝,垂头丧气地离开。一路上,吉田太郎伤心无语,脑海里充满妙妙丹敌意、厌恶的神情。吉田太郞要阻止妙妙丹离开鼓浪屿,要让妙妙丹投入自己的怀中。他要得到妙妙丹陪嫁的玉品。陈国泰那么聪明的人,那些世上独一无二的玉雕不可能卖了。这别墅不可能没有暗道,金银财宝一定藏在暗道内。
一个小时后,心怡别墅的大门口出现二、三个便衣,昼夜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