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9、孤儿寡母 雷永安的妻

　　数日后的早晨，雷永平猛烈咳嗽。妙妙丹叫陈志广看好二个弟弟。妙妙丹扶起雷永平，在他的胸口至上而下地推。雷永平有气无力地咳喘，一声紧连一声，咳得脸发青，喘得说不出话，一口气没喘上来，一翻眼，一蹬腿，没有声息。妙妙丹大声哭唤雷永平。雷远新、雷永强吓得哇哇大哭。陈志广虽然害怕雷永平，但多年生活在一起积累的感情还在，他扶住母亲，不停地擦着涌出的泪。
　　雷永安夫妻听见妙妙丹母子的哭声奔跑进屋，见状叫陈志广到每户人家报丧：雷永平“老去了（死）。”
　　陈志广边哭边跑到各家各户的大门口报丧：“我阿叔老去了。”
　　雷永安教将妙妙丹为雷永平擦身换寿衣。雷永安夫妻帮妙妙丹一起为雷永平穿寿衣，垫寿床垫、盖寿被。雷永安这才发现雷永平双眼睁着，立即用手抹一下雷永平的眼皮。不一会儿雷永平的双眼又眼开。
　　雷太公来了，见雷永平死不眠目。
　　雷永安道：“我已经抹了几次了，一会儿又睁开。”
　　雷太公一只手抹着雷永平睁着的双眼，说：“安心去吧，我们会照顾你的嫫、仔。”
　　雷三叔、雷盼叔、雷永安齐声道：“安心走吧，我们会照顾你的嫫、仔。”
　　雷永平的双眼终于合上了。
　　“雷永平已过了50岁，按长寿办。雷永安牵头……”雷太公召集寨人分工。
　　小辈的年轻人将雷永平移放后厅床上。点上一盏“照眼火”灯。
　　雷盼叔登记家家户“送斗米“的数量。寨子里只好有人去逝，每家每户都要“送斗米”
　　从铺厅堂、点脚尾灯、报丧、买水浴尸、更衣等。做阴功德是畲族超度灵仪式。做阴功德时，在丧家厅堂布置起“师爷间”，仪式由畲族巫师执行。

　　妙妙丹怀抱雷远强，领着陈志广、雷远新一日三次烧“床前纸”。陈志广不时地抹泪。他畏惧继父，但朝夕相处数年也有情感。
　　永安妻及一些女人们轮流在雷永平床前拖腔拖调地哭念：永平哥、弟（叔、伯）你一生一世没吃好，没穿好，都在吃苦啊…你留下嫫仔一大拖呀……他们怎么过啊……你走了,我们再也吃不到你蒸的胖糕哦……你走了再也看不到你……
　　永安妻数次要求妙妙丹 “哭丧”，边哭边念叨永平的好，失去永平的损失。妙妙丹哭泣着，数番下决心“哭丧”，可是张口却念不出一字一词。
　　“永平对你的好你都没有念。”永安妻极为不满地责备妙妙丹不念情。
　　妙妙丹能感受到雷永平的真爱。雷永平离去，面对三个幼小的儿子，妙妙丹不知所措。闹厅、入殓、停柩、择日、设灵堂已折腾得妙妙丹身心交瘁，对永安妻没完没了的责备再也忍不住，大声地顶撞道：“你们高一声，长一声，听得好像很伤心，哭得惊天动地，其实干嚎，没有眼泪。真正伤心的人是我。你们谁比我更伤心？”
　　永安妻大怒道：“你意思是说我假伤心？”
　　“不是假伤心，最起码没有我伤心。你念什么，模模糊糊，谁都没有听清。自己心里感念就可以了。没必要让别人来证明自己伤心程度。”
　　妙妙丹与永安妻争吵起来。一些看不惯妙妙丹不“哭丧”的人在一旁指责妙妙丹。
　　谢龙部夫妇、盼婶等心底不赞同“哭丧”风俗的人都劝永安妻：“她是‘番婆’，番人有番人的习惯，你不必强求她按我们的习惯。”
　　后事由雷永安做头操办。雷永安夫妻开粮仓、杀大猪。在土楼前的大埕搭棚子，砌炉灶，架案板。永安妻、盼婶、福婶等妇人帮着烧火、洗碗、洗菜打杂，给客人端茶、送水、点烟，安排席位，陪着客人聊天。
　　“流水席”一拨人吃完抹嘴走人，另外一拨人来吃，真是“吃死人”。妙妙丹看着永安夫妻端着一钵钵鸡、一盘盘鸭、一碟碟鱼、一碗碗米饭，看着四邻八舍没有帮忙丧事的男女老少都来吃，一阵阵心疼粮、钱。妙妙丹终于忍不住地对永安夫妻说：“死了人，本就没有劳力了。能省尽量省，要为我和三个年幼的仔想。”
　　永安妻理直气壮道：“这种习惯从古到今，无论穷家富户，家家都是如此。”
　　妙妙丹反驳：“老祖宗的习俗是不让帮忙的人没地方吃饭，饿腹肚，也是有事的人家应该做的。现在呢？是全寨的人都来吃，天天吃。早来早吃，迟来迟吃，有的一桌才坐五、六人，剩菜剩饭一大堆。”
　　永安妻气急败坏道：“你这个‘番婆’真正‘番’。”
　　妙妙丹毫不客气道：“撤掉一半的桌数。规定早上、中午、晚上吃饭时间。一桌八人坐满了吃。”
　　雷永安对妙妙丹的“小器”不满：“从来没有丧家人管丧事。”
　　妙妙丹不悦：“我不是管丧事，我是提醒你们，为我和三个小孩着想。为活人想。谁养我们？如果你们为永平着想，你们就应该替他的儿子想。”
　　永安妻与妙妙丹争吵起来。
　　盼婶、洪婶等人劝雷永安夫妻省一点，孤儿寡母往后日子很艰难。
　　永安妻嫉妒道：“番婆有那么多的珠宝用也用不完。”
　　盼婶生气地反驳：“买田、修房、给永平治病已变卖得差不多了。永平老去了，莲花一个查嫫人要带三个达啵仔，用钱的地方多。”
　　“没有过我的眼，我不认。你们也别想我会还你们的粮、钱。”妙妙丹警告永安夫妇后抹泪走进屋。
　　谢龙部从心底佩服妙妙丹的胆识，和颜悦色地对永安夫妇说：“‘番婆’的‘番性’你们多担代。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费用太多，莲花可能没有办法还给你们。”
　　一些理解妙妙丹，看不惯“吃死人”的恶习的人附和着。
　　永安夫妇担心妙妙丹“番性”真的不还钱、粮，那就亏大了，立即撤了五桌，留下五桌，让操办丧事的人与悼丧的人吃饭。
　　出殡后，妙妙丹、陈志广感到家空荡荡，心头也空荡荡。雷太婆、雷三婆、盼婶、龙部妻隔三岔五地过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