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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不单行 雷秀英受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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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酿“过年酒”、扫尘。雷永平、妙妙丹商量带一些酒、红糖碗糕、菜头粿去看雷秀英。这日上午,雷秀英夫家来人报:雷秀英倒马桶不小心掉进粪池被淹死了。陈志广听说英姐死了嚎啕大哭。妙妙丹失声痛哭。
盼婶帮助照顾陈志广、雷远新。雷永平、妙妙丹、雷永安夫妇赶到林姓村见陈秀英最后一面。
秀英婆家一片沉静。大埕的砖上铺着破席,秀英身上盖着破草袋。雷永平掀开看一眼不禁哭出声。妙妙丹忍不住痛哭。
秀英家公请雷永平等人饮茶。雷永平责问秀英婆家人秀英死因。
秀英家婆淡淡地说:“她不小心掉入粪池。”
秀英婆家的村妇偷偷地告诉妙妙丹等人:阿英要侍候比自己大一岁的“丈夫”。打洗脸、洗脚水,有时拿不动溢出了要被打。砍柴不会捆,捆了又背不动,回家迟了要挨打。那日的马桶屎尿太重了,倒马桶连自己也倒进粪池了。
“你叫那么小的孩子做那么重的事。”妙妙丹愤怒谴责秀英婆家人。
秀英家婆反击道:“后母婆更恶毒。若不是你这个后母婆,阿英也不会被卖过来做新妇仔。谁会舍得亲生女儿卖给别人做新妇仔。”
妙妙丹原本被寨人冤枉的满腹委屈如沼气压盖着,此时刺耳的“后母婆”三字如火柴点燃沼气爆炸,怒吼:“告诉你,我疼阿英如亲生,寨子里的人都有眼睛看得见。”
妙妙丹怒骂秀英婆家虐待秀英。秀英婆家的亲戚围住妙妙丹等人。永安妻担心打起来自己这一方吃亏,跑回雷家寨喊人。
雷永平狂嗥:“若不是你们虐待,阿英怎么会死。”
秀英家公怒吼:“是你女儿命薄,短命。”
“命薄,短命”刺激雷永平隐痛的神经,对女儿的愧疚、悲伤化为愤怒的一巴掌扇得秀英家公脸上一片通红、一阵疼痛。
秀英家公一拳打得雷永平一个踉跄。雷永安冲上前猛推秀英家公。秀英家公的亲戚冲上前推打雷永安、雷永平。
秀英家婆冷笑:“后母婆若会疼前人囝,屎都可以吃。”
妙妙丹:“你比后母更毒,害死新妇。”
秀英家婆:“前人子不敢吃后母奶。”
妙妙丹:“人若没照天理,天就没照儿孙。歹心黑肠肚,要死初一、十五。出山透风兼落雨,扫墓找无路。”
妙妙丹怒不可遏指着秀英家婆的鼻子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后母心也没有你这个恶婆婆心毒,心狠。”
秀英家婆认为在自己的村庄,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越骂越向前,手比划着越来越贴近妙妙丹,口沫习溅到妙妙丹的脸。妙妙丹手指着秀英家婆的扁鼻头。秀英家婆用劲拨开妙妙丹的手。妙妙丹抓住秀英家婆的手腕。秀英家婆一拳过来,妙妙丹躲过的同时“啪”地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得秀英家婆脸上火辣辣。
秀英家婆一把揪扯妙妙丹的发髻。妙妙丹头皮一阵刺疼,双指□□秀英家婆的腋窝。秀英家婆松开抓妙妙丹头发的手,抓住妙妙丹的手扑咬一口。妙妙丹一拳砸向秀英家婆的太阳穴。
秀英家婆的女眷抱住妙妙丹。妙妙丹知道这些女眷面为劝架实为帮衬秀英家婆。秀英家婆趁女眷抱妙妙丹时拳打脚踢妙妙丹。妙妙丹怒火中烧拳打脚踹女眷们。女眷们疼得松手。妙妙丹朝扑来的秀英家婆腹部猛蹬一脚。秀英家婆“哎哟”痛叫一声,怒不可遏冲上前抓妙妙丹脸。尖甲划得妙妙丹脸上血痕道道,火辣辣痛。妙妙丹怒火攻心对着秀英家婆的胸口猛击一拳。秀英家婆胸前胸后一阵巨疼。俩人扇耳光、揪头发、扯衣服、推搡、咬、撞、踹、扭打、厮打在一起。秀英家婆的女眷们被妙妙丹拳打脚踢后不敢再抱妙妙丹,只在边上劝架。
雷永平饿虎扑食般扑向秀英家公。雷永平的畲族拳与秀英家公的永春拳打得难解难分。
雷太公、雷三叔等二十余个青壮男丁拿着斧头、锄头、柴刀飞奔向林姓村。
畲族棍、畲族拳与永春拳、永春棍对打。雷永平的“铁砂掌”,雷永安的“竹把功”,雷太公的“避露功”,畲族功夫一疾、二硬、三力,招招以掌指伤人。永春拳灵活多变,拳、桩、刀、棍,小念头、寻桥和标指三套拳及木人桩,木人桩法,黐手,八斩刀,六点半棍。
林姓村人见永安妻带人来,操起棍棒、锄头、扁担冲上前就打。斗杀厮搏间的敲击声,厮杀发出的使力声,受伤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霎时,整个村庄鸡飞狗跳,刀光剑影,怒吼哀号,乱成一片。
有的母亲自己扭头不敢看,捂住孩子的双眼,有的母亲将孩子拽得远远的。
谢龙部听说雷家寨男丁倾巢而出知道大事不好,叫一人速到镇上禀报镇长,自己带着谢姓村的青壮人跑向林姓村阻止械斗。
谢龙部将人员分两部分,一部分阻挡林姓村人,一部分阻止雷家寨人。
镇长接报,带着五名警察急步赶往林姓村。
镇长是永春拳的高手,轻轻一拉,将打得难解难分的秀英家婆、妙妙丹拉开。秀英家婆、妙妙丹边整着衣服、蓬乱的散发,边恶狠狠地瞪着对方。镇长看出妙妙丹一脚一拳是有招式的,秀英家婆是没有招式。镇长看一眼妙妙丹:此女人什么来路?与一般女人不同,打架没有抓脸,咬手,留下外伤。镇长问谢龙部“那女人是谁?”
“雷永平的某,林莲花。”
“她就是林莲花啊。”
镇长惊诧:“就是那个番婆。”
警察人人都有永春拳功夫,二、三下就止住械斗。
械斗双方人员都有不同程度受伤。妙妙丹在厮打中未伤及重要部位,只有脸部、手部被指甲抓得一道道血痕,此时阵阵疼痛。妙妙丹拳打脚踢秀英家婆伤痕少、面部、手部淡青紫,却是内伤。
雷永平左小腿被砍了一刀,胸部被挨了数拳疼痛。谢龙部扶着满脸痛苦的雷永平。
镇长在来的路上已听报告人叙述事情的原委,此时他大声宣布:“姓林的、姓雷的各有受伤,各自负责。秀英婆家要请人厚葬了秀英。双方不许再纠缠。”
陈志广常梦见秀英姐哭醒。妙妙丹的眼前老是出现秀英的身影,耳旁常听见秀英唤:“阿婶。”妙妙丹醒来常作深呼吸。
雷永平胸口不时地闷疼,痛心加悔恨,食不下,睡不眠。每日,拿着长长的竹烟筒,不停地抽,不时地呛,不停地咳嗽。
妙妙丹怀孕冲淡雷永平的悲痛。每日,雷永平带着志广到田里,教志广拔草、除草、挖坑、放种子、浇水;他带着志广上山认草药、摘草药、晒草药、存草药。
春播过后,雷永平头疼,四肢酸痛,咳嗽更加历害。妙妙丹到地里摘紫苏煮水、风葱煮豆腐、一见喜熬水……雷永平吃了各种草药,感冒、咳嗽没有减轻。雷永平咳得喘不过气来,泪花滚滚,无体力干农活。妙妙丹怀孕干不了重活。陈志广跟着雷永安到田里劳作。
“九药不如一补”。妙妙丹猪脑炖白埔姜鲜根,猪蹄炖红酒。
镇上的医生、县里的医生都来看过雷永平,吃了数十副中药,病情未好转。煮“六神草”给雷永平饮也不见效。雷永平整日咳嗽,下半夜咳得更利害,常常坐着睡。妙妙丹常起床给他倒开水,为他拍背。
夜半三更时,妙妙丹悄悄地起床,轻手轻脚下楼。她搬开灶下的柴禾,撬出一块松动的砖石,拨开土,拿出个破瓮子,取出布包,拿出一条金项链、一个金戒指、一个玉镯,再将布包塞入破瓮,掩藏如初。她回到屋子悄悄地将取出的首饰分别藏入自己的破棉袄,棉被、草垫。
这日一早,妙妙丹将金项链、金戒指、玉镯塞入胸襟里的袋里,与寨人到县城赶墟。盼婶陪着她瞅了一个无人看见时,溜到典当铺,把首饰当钱。为雷永平抓三副药,买盐、五花肉、面线、蛏干、海蛎干、蜊干等。
盼婶提议道:“去你小叔的店坐一坐。”
妙妙丹不愿意再与陈跑有瓜葛,道:“一坐就要半支香的时间。我想赶紧回去,不放心家里的孩子。”
雷永平担忧自己死了妻子怎么办?他劝妙妙丹说:“不要卖你的金银了,万一我老去了,可以养仔。”
“你会好。再吃几付草药就好了。”妙妙丹嘴上安慰,心底恐惧极了。如果雷永平死了,自己怎么办?
雷永平病重,抢收抢种时,妙妙丹只好雇一个短工。她带着志广,跟着短工一起干活,寨子的人帮头帮尾。
1946年秋,妙妙丹生了一个儿子。产后次日开始,盼婶、雷三婆、雷太婆常过来帮忙。妙妙丹觉着麻烦她们太多。这日大半个上午过去了,妙妙丹见盼婶等人都没有来,起身在头上扎一块花巾,端着尿布、衣物到河边洗。
盼婶端着一大盆衣裤走到河边,见妙妙丹在洗衣裤惊叫:“做月内,天还这么寒,怎么能出门吹寒风、沾凉水。我本想这些衫裤洗好、晒好就去你厝。”盼婶强留下妙妙丹的衣盆。
妙妙丹再三感谢后,急步回家。
夜里,妙妙丹全身疼痛,发烧昏迷。新生儿直哭。雷永平没有听见妙妙丹哄喂声,挣扎起来,点灯。雷永平见妙妙丹昏迷,用额头触额头,滚烫,慌忙叫醒志广:“你母发快去找先生。”
陈志广边哭边跑到畲医的土楼。畲医听陈志广哭诉,急步随陈志广回家。畲医切脉后对雷永平道:“赶紧去镇上请先生。”
雷永安连夜赶到寨子镇上请郎中。
屋里,盼婶不停地将温开水一匙一匙地灌入妙妙丹的口中。雷太婆不停地用冷开水擦妙妙丹的额头。
天亮时,雷永安领着镇上的老中医生走进雷永平卧室。雷永平痛哭流涕地哀求郎中:“孩子刚生下来,不能没有母啊。”
老中医切脉、翻眼皮后摇摇头:“试一试,‘生死有命’。”
雷永平求老中医开药。
老中医边开药方边说:“她若身体非常好,可能抵过这一坎。希望不大。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盼婶、雷三婆熬药,灌妙妙丹药汤。
寨子哺乳的女人们轮流过来奶新生儿。
陈志广一直无声哭泣守着母亲。他惶恐极了,母亲死了怎么办?谢龙部夫妻轮流过来照顾雷永平和孩子。雷永安
雷永平不时地抹泪说:“她若走了,留下三个这么小的达啵仔怎么办啊。”
雷永安、谢龙部不时地安慰雷永平。
永安妻担心妙妙丹死了留下三个儿子连累自己,点香烛拜祖宗,求保佑妙妙丹平安。
雷太婆、雷三婆带着陈志广去天赐岩烧香。志广泪流满面虔诚地跪拜、祈求菩萨保母亲平安。
数日里,雷永安、雷太公、雷三叔、雷盼叔等人轮流照顾雷永平和三个孩子。盼婶抱着雷永强到寨里哺乳的妇人喂乳。
第五天,盼婶按雷永平的嘱咐请人做寿衣、棺材。龙部妻抽泣地为妙妙丹擦身穿寿衣,怕泪水滴到寿衣,不时用袖头擦着止不住的泪水。
陈志广呕心抽肠地哭唤。盼婶摇晃、哄着怀里“哇啊,哇啊”哭个不停的雷远强,抹着止不住的泪。雷三婆牵着“呜呜”大哭的雷远新。谢龙部泪流满面地安抚雷永平。雷永平不停地咳嗽。边上的男人默默流泪,女人泣不成声。
第七天上午入殓。陈志广抱住母亲死劲地摇晃,嘶声裂肺地哭叫:“阿母啊……”
雷永安、雷三叔等人拖拽陈志广,陈志广不松手。谢龙部抱起陈志广往二楼走。陈志广挣脱不出谢龙部强有力的双手,肝胆俱裂地哭喊:“阿母,阿母……”
眼泪不能滴入棺材,雷太婆、雷三婆、盼婶擦着泪,对妙妙丹道:“莲花你要保佑永平身好起来,厝里平安,三个儿好好成人。”
盼婶见妙妙丹眼皮动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擦擦模糊的泪眼,再看仔细,惊喜地喊道:“手动弹,手动弹。”
众人围上前。
雷三婆欢喜地说:“她不是死,是‘沉阴’。”
谢龙部抱着陈志广转身奔向棺材。陈志广惊喜地大喊:“阿母,阿母。”
妙妙丹缓缓地睁开双眼,见陈志广满脸泪水,周围都是人,不解地问:“出了什么歹事?”
盼婶破涕为笑简明告知妙妙丹发生的事。
盼婶、雷三婆、雷太婆合力扶抱妙妙丹跨出棺材。
妙妙丹从死神手中逃出,但她双手的小指头不能伸直,弯曲成长三角形。妙妙丹听寨人说沉阴就是到阴间走一趟,阴间不收留。在阴间可以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妙妙丹极力地回忆连日里梦见的人,确信没有前夫、女儿们身影。这让她欣慰,满怀再次团圆的希望。
盼婶每天到雷永平家帮忙。陈志广在盼婶的吩咐下煮饭、炒菜,熬父母的药,为父母喂药,带雷远新。
龙部妻时常抽空过来帮忙洗洗、煮煮。谢龙部帮着干田里的活。雷永安帮着挑水。永安妻满脸不悦,叨叨唠唠。雷永安吼道:“半头青。别人都帮忙,自家人好意思不帮忙,不懂做人,顾面子。”
雷远强满月前夕,雷永安夫妻来到雷永平的房间问满月酒如何办?妙妙丹忧愁地对雷永平说:“不要做满月。”
雷永平愁容满面地说:“病了数月。家中花了不少钱,阿莲又卖了不少首饰。”
雷永安夫妇不停地、反复地讲请满月酒的理由。永安妻道:“添丁是祖宗庇护。规矩不能省,油饭要送,酒也要请,也可以冲喜。”
妙妙丹很不情愿地答应办酒。次日上午,妙妙丹拿出一条金项链交给盼婶说:“麻烦您到县城去当了,钱交给安哥办满月酒。”
满月酒由雷永安夫妻操办。冲喜并没有让雷永平的病减轻,一天比一天咳得更频繁、更凶猛,有时还咳血,卧床不起。
八月十五中秋节,妙妙丹按照盼婶教的流程听香。她洗净手、脸,先在家里的厅堂神衹面前燃一柱香,诉心:雷永平病情会好吗?祈求神明指点迷津。晚上寨里不见人影时,妙妙丹从香炉中拿出一支正在燃点的香火,按卜杯准许的方向和步数,悄悄地来到神明指点的福婶家。她拈香于福婶家墙壁间,窃听人语。她听得福婶对人说:“他们四人刚出去。”
妙妙丹急步将这句话告诉盼婶。盼婶叹息道:“他们四人刚出去。‘四’ 就是死的音,棺材板是四块的。说明此病不会好的,准备后事。”
妙妙丹脑子一片空白。盼叔、盼婶不停地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