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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捧 钵 接 泪 雷永安的妻 ...

  •   畲族人尝新节“吃新”庆丰收。雷家寨的人择吉日将新收成的大米蒸饭,装满两大碗摆在厅前供祭天地,家家吃新米饭。妙妙丹每日拨一些“新米饭”,加入番薯煮粥度过一周。妙妙丹心底哀叹:命运变化得这么快。十年前想吃就吃,想饮就饮,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计算钱。而今,日日要计算一日三餐吃干饭还是喝番薯粥。人的一生吃多少,用多少真有定量吗?我真得把定量用得差不多了?所以我现在没吃、没穿,受苦受难?想着想着泪水盈出眼眶。
      秋收之后的农闲。白日,妙妙丹、陈志广与寨人坐在大埕,在暖洋洋的太阳下,边聊天边剥棉花籽、打草鞋、编草袋、草绳、竹筐、藤筐。妙妙丹的边上放着摇篮。雷远新摇着摇篮,不时地逗着摇篮里的雷远强。黑夜,在煤油灯下妙妙丹织布、绣花,教志广识字。这日午夜,妙妙丹揉着刺疼眼睛,走到儿子的床前,把陈志广、雷远新挤在一团的被子拉直、拉平、盖好。她脱了衣裳,吹灭油灯,在自己和小儿的床躺下。
      冬日中午,陈志广煮好饭菜,喂好雷远强,吩咐雷远新看好雷远强,然后拎着饭菜到小河对面的田里给母亲吃。他赤脚淌过小河时,寒水从脚底、从冻裂的口钻到骨髓,刺心疼。冻疼得直哆嗦。他快速上岸。满脚肿裂的冻疮血水外流,一步一锥心地疼。
      妙妙丹见陈志广一拐一瘸地走来,泪水夺眶而出,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脸。妙妙丹吃完饭后,母子俩一起拨草、除草、整地。
      太阳一出来,志广的冻疮痒得难忍,越搓越痒,痒得直叫。妙妙丹见状心疼地说:“别搓,越搓越痒。”
      晚上,妙妙丹待志广洗好脚,用茶油轻轻地为儿子擦冻疮的裂口。陈志广疼得眉眼一纠一纠。
      妙妙丹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子过着日日酱瓜豆豉,没有肉味的日子熬到了冬至。冬至前一天,寨里的孩子们欢颂:“冬节圆,公孙父子圆。”妙妙丹悲伤地看着三个没有阿公、没有阿爸的儿子。陈志广、雷远新看雷永安推磨,乳白的浆从石磨流出,沿着石磨槽流进木桶。他们渴望的眼神深深刺痛妙妙丹的心。陈志广看到母亲痛苦的神情,抱起雷远新回屋。
      妙妙丹不禁想起在仰光时,“三嘭”、“飞人”、印度保安推磨,芹姨、秀丽、母亲和自己搓圆子的情景。在厦门时,黄衍明、蔡管家推磨。黄怡琴、苏爱梅、丽珠、旺婶搓圆子,煮圆子、吃圆子的情形。妙妙丹吞了吞口水,仿佛感受到圆子的嫩、Q。
      傍晚,雷太婆拿一团元宵粉送给妙妙丹。晚饭后,妙妙丹脚踩摇篮,带着陈志广、雷远新开心地搓糯米圆。陈志广、雷远新边搓边念畲乡流传诗句:“糯米做糍圆又圆,香麻拌糍甜粘粘。”
      冬至日清晨,陈志广抱着雷远强、雷远新站在妙妙丹身边看圆子在沸水翻滚,心跟着滚来滚去。
      盼婶端一碗热气腾腾,飘着糯米香、红糖香的圆子走进妙妙丹的厨房。
      妙妙丹拿一个碗倒过红糖圆。妙妙丹用汤匙舀了一粒放入口中,边嚼边赞道:“嫩、Q。”
      盼婶抱过远强,让志广、远新吃汤圆。
      妙妙丹对盼婶道:“昨晚,雷太婆送来一团糯米粉。”
      盼婶赞道:“会做人。”
      妙妙丹真诚地夸道:“你也会做人。”
      盼婶笑了笑说:“量大福大。”

      冬至一过就见春节。从腊月廿五开始,寨子里家家“扫尘”。雷永安到井边担水,见志广吃力地帮着妙妙丹拧被单水,接过志广手中的被单,有力的大手一扭,“哗、哗”的水从被单流下,地上溅起无数的水花。
      永安妻端着一盆衣裳走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放下脸,放下盆子转身就走。
      妙妙丹抱歉:“不好意思。”
      雷永安尴尬地笑:“别管她,半头青。”
      “多让她一些。要过年了,吵吵闹闹不好。” 妙妙丹歉意地劝说。
      雷永安宽慰:“她起肖(发疯)一会儿就好了。”
      妙妙丹端着拧干的被单、蚊帐往家中走。陈志广拿着搓衣板跟在母亲身边。母子在大埕晾被单、蚊帐。
      谢龙部夫妇带一小袋米、一小袋面粉送给妙妙丹。
      妙妙丹感激地接过,与谢龙部夫妻客气:“进厝泡茶”。
      龙部妻微笑道:“不坐了。我们要去镇上购春联、年货。”
      妙妙丹笑说:“春联不用买,过些天,我写给你们。”
      谢龙部夫妇诧异地说:“你会写大字。”
      妙妙丹谦虚地说:“很多年没有写了,怕写得不好看。”
      谢龙部笑哈哈道:“诚心就好。”
      当晚,妙妙丹到村里私塾先生家要一些旧纸张,借笔墨。中年的私塾先生惊疑地说:“你会写大字?”
      妙妙丹微笑说:“以前写过。多年未写了。”
      私塾先生请妙妙丹当场写几个字。妙妙丹写了两字“双喜”。
      私塾先生对妙妙丹增添敬佩。同时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此女人非一般家庭的女人。

      连续数日,妙妙丹练字。陈志广一边脚踩摇篮,一边看母亲写字。雷远强在摇篮里玩着自己的小手,蹬着腿。雷远新一会儿逗雷远强,一会儿吵着要写字。陈志广一会儿哄雷远新玩,一会儿摇摇篮。
      妙妙丹想起父母常说的缅甸谚语:“世界上三种东西最宝贵——知识、粮食和友谊。”她后悔自己忙于农活,忙于编织、绣品,忘了教孩子识字、写字。她边写边教陈志广识字、写字说:“不识字是不行的。你要提醒我,每天要教你识字,写字。”
      妙妙丹到镇上卖绣品,买红纸,写好对联。这日上午,叫志广送到谢龙部家。
      雷太公遇见出门拿着红纸的志广,笑问:“什么喜事?”
      陈志广自豪道:“我母写的对联,送到龙阿伯厝。”
      雷太公拿过红纸,一条条展开看。上联:子孙代代倍增,下联:柴米年年有余。横批:量大福大。
      雷太公卷好对联递给志广,竖起大拇指赞道:“你母真了不起,大字写得真水,对联写得真好。”
      妙妙丹写了许多幅对联送给时常帮助自己的盼婶、雷太婆、雷三婆、雷永安等人。
      盼婶、雷太婆、雷三婆等人拿“过年酒”、花生、红糖答谢妙妙丹。
      妙妙丹开玩笑说:“三双来六块去,算不清楚了。”
      盼婶笑哈哈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在一旁的永安妻嫉妒道:“写春联要请好命人写。”
      雷三婆反感地皱了皱眉问:“你去□□联,你知写的人是好命还是歹命?”
      雷太婆讥讽道:“你是好命人,你会写吗?”
      永安妻白了一眼,气呼呼转身离开。
      雷太公顺嘴骂道:“半头青。”
      永安妻将对联扔进泔水桶。
      家家户户大小门全贴上春联,家中贴新年画。谷仓门上贴“五谷丰登”,猪舍门上贴“六畜兴旺”等。有丧服的妙妙丹不能贴春联。
      除夕傍晚,妙妙丹焖一锅干饭,炒二个蛋,烧六块红烧五花肉、煎六片豆腐。她用番薯粉拌早餐的剩稀饭调成糊,加少许的花生米捏成条状蒸熟,切成小块用大蒜炒。再煮一碗芥菜都汤。
      陈志广、雷远新吃得美滋滋的。陈志广挟一快放到母亲碗内。妙妙丹舍不得吃肉,欲挟回。志广恳求道:“母啊,您吃。您吃好了,才有身体带我们。”
      妙妙丹欣慰地吃下那块红烧五花肉。妙妙丹怀抱远强,喂远强碎白萝卜与瘦肉煮的一小碗汤。远强 “吧哒、吧哒”地喝下,挥着小拳头,蹬着小脚丫,笑眯眯地望着母亲。
      寨子的小孩一边烤火“守岁”,一边学唱“盘古歌”,做芝麻糍粑。家家厅堂红烛通宵长明。前半夜,走家串户,互相祝贺。零点后,家家放鞭炮迎新纳福。丧服的人家不得燃放鞭炮,妙妙丹在屋内给二个儿子讲故事,见两个儿子睡了,自己闩门睡觉。
      初一凌晨,各家男主人打开大门,放鞭炮,拿着竹响板(毛竹破开两片,一头联结在一起),绕着房前房后“呱呱”地敲打驱瘟神、除病灭。主妇听到爆竹声,争先恐后地赶到井边打“ 新水”回家煮线面蛋,做早餐,预祝全家平安长寿。孩子们跑到竹林里“摇毛竹”。
      寨人早早穿上新装,喜笑颜开,捧着泡好的茶、甜点去给寨子的长辈以及邻居拜年,互相作揖道贺。服丧的人家不能到别人家拜年。妙妙丹与三个儿子在家中孤寂喝红糖茶,吃一小块年糕,一人一小碗面线蛋。三个孩子穿着妙妙丹织的粗布新服装。陈志广身着汉装。雷远新、雷远强穿畲族装。妙妙丹为第一次过年没有新装而感到凄怆。
      正月初八是畲族祭始祖盘瓠的日子。男丁聚集祠堂举行祭祖会。族长雷太公从密室拿出秘不示人,畲族女、外族人难见的图腾,展铺开供畲族男丁谒拜。图腾是在一幅长16米,宽0.4米的白布条,用彩色绘制而成。连环画图共有35幅。讲述盘瓠出生、揭榜、立功,娶妻、命名、封王的故事。
      在摆着猪头等供品的供桌前,站着两位身着畲族服装的男青年,他们一手执木制牛角号,一手拿着灵刀,在锣鼓的敲打声中,边唱边舞边念,祭拜祖先盘瓠。
      妙妙丹听雷永平说过图腾。她带着三个儿子在大埕看祭祖仪式。往年可以看到祭祖的主要劳力,健壮的雷永平忙进忙出的身影,而今已没了人。妙妙丹哀叹生命的脆弱。

      雷永安教妙妙丹牛犁田:“转回头时,不要等牛走出田坎,要在牛刚要靠近田坎时就转。起铧时要把牛拉退,使铧接近田坎,然后再开犁;起铧后,在稻田中间,犁深了要压低犁把,浅了就将犁把抬高……”
      妙妙丹学着雷永安的吆喝声吆喝:“荷、荷、荷。”
      雷永安跟在妙妙丹身后手把手教。妙妙丹满头汗水,一手扶犁、一手扯牛绳,扯完轻轻打上一竹子。永安妻气得脸发青。
      雷永安专心教:“农事三苦:犁田、插秧、割稻麦。走长路收完小麦,忙耕地、灌溉、插秧。插秧,腰酸背痛,双脚泡在水里发白。雷永平教妙妙丹、陈志广插秧技巧。永安妻骂骂咧咧。雷太公、雷三叔、盼叔、雷永安不时过来帮忙插秧。

      夏日的一个中午,太阳烤着陈志广,陈志广汗流浃背地牵着牛,不时地摇头拍脚,赶蚊子和小黑虫,额头、手脚还是被叮咬得一个包又一个包。牛边走边吃草。尾巴不停地甩动。他看着牛吃草的样子,低下头,伸出长长的舌头,把草卷起,在嘴里“吱吱”嚼烂,吞进肚子里;有时,力使得太大,草被连根拔起,为了不吃进沙土,吃到一半就吐出来。它的尾巴左右摇摆,驱赶牛蚓,耳朵给自己扇风。牛吃一个多钟头,吃饱了,就向十几米外的池塘奔去,舒舒服服地洗了个凉爽的澡。
      陈志广想回家,牛呆在水里不起来了。他使劲拉,牛不起来,往后退。雷远旺的牛也下池塘,拉不起来。好斗的水公牛在一起,容易打架。中午太阳强烈,很热,牛热了很容易冲动。两头牛碰打起来。吃饱的公牛打得有劲,用自己头上的角与身后的蹄子攻击对方。
      陈志广、雷远旺怕伤着,就跑到远处大声的喝斥斗的厉害的牛。主人的喝斥根本没有用,两头牛的角顶撞的声音一声接一斗,天昏地暗…。
      “咚、咚…。”相隔约两百米远的寨人都能够清晰的听到牛与牛头相撞的声音。落败的水牛撒开蹄子往人群逃窜,人群慌忙闪开。前面逃跑牛的不甘心,后面追赶的牛也不放过,两头牛边走边斗,边斗边跑,好几次两头牛都差点摔下山涯。山路上的许多石子都被它们踢下山崖,掉下去的石头撞到半山腰的树上“吧。吧”的响过不停。雷远旺怪陈志广,陈志广不服,你一句我一句,雷远旺打陈志广,陈志广打雷远旺一拳。有孩子跑回寨叫大人。雷太公、雷三叔、雷永安各抓一把干稻草,拿着取火石跑上山。永安妻、妙妙丹慌忙跟上山。
      永安妻抢先拉住陈志广大,妙妙丹眼疾手快拖住雷远旺,雷远旺的拳脚没能伤及陈志广。
      雷三叔、雷永安靠近牛点燃干稻草,牛惊开。
      永安妻愤愤地骂骂咧咧。妙妙丹牵着陈志广走开,牵着自家的牛回家。妙妙丹心叹:泰哥,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儿子,捉鱼、放牛、捡牛粪、打架、砍柴、收田。她咬着唇,吞下眼里的泪,不让儿子发现。

      最紧张的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时节,下至七八岁的孩子,上到六七十岁的老人家,都要早出晚归。
      天刚麻麻亮,寨人就起床割禾。妙妙丹就喊:“快起床。”陈志广眯着眼睛,穿上挂在门口的衣服就走。雷远新在家看着摇篮里的雷远强。妙妙丹带着陈志广下田。露水湿了头发、身子,衣衫黏黏地贴在身上。锋利的镰刀在手中挥动,“沙沙沙”一蔸一割,一把割六七蔸。妙妙丹带着陈志广一直弯着腰,把那一把一把禾码堆在田里,整齐直溜。一丘田快割完的时候,才放下镰刀直一下腰。陈志广手指、脚子不时被镰刀割,,出血时手指伸进口里抽一下,撕块破布一裹,继续弯腰干活。妙妙丹带着陈志广轮流背雷远强。有时就放在田头宽阔地,叫雷远新看着。
      太阳悬挂在头顶上的盛夏正午,路,被晒得滚烫滚烫。妙妙丹、陈志广才从水田里拔出来的脚还带着湿泥,赤脚在路上走一会,泥就干了,像硬痂一样贴在腿上,把皮毛扯得紧紧的,很不舒服。飞快地到池塘,把泥洗干净。
      烈日高温下,寨人奔波于田间地头,和时间赛跑。妙妙丹、陈志广捆一天的草下来,手臂上全是稻叶划的划痕,火辣辣地痛。捆好的稻草要从田里迅速撤出,挪到别处去晒干挑回家做柴烧和冬天喂牛。湿稻草非常重,拖上田坎的过程很艰难,陈志广双腿陷进泥里时,个子就和稻草一般高,一手拖一捆稻草往田边儿挪。稻草到田坎,就要挪开,不能影响抢耕抢插。
      抢收结束,妙妙丹先撒上家肥犁田翻田。妙妙丹在前,陈志广在后,耕牛犁耙。上下快速地挥动着锄头。翻田翻出泥鳅时,陈志广满脸惊喜去捉。
      水田里的夏天不仅有翻地钻出的泥鳅,还有蚂蟥。蚂蟥叮人时完全无感,等上了田发现它时,用力扯,就像是捏了根软软的肉肠子,手感诡异极了。把蚂蟥扯掉之后,泥腿子上会开出一条鲜红,并伴随着痛痒。
      傍晚,太阳没有那么烈,寨人抓紧下田。有月光时,借月光干活。春争日,夏争时,拖时间会影响收成。傍晚暑气退下温度一低,田里的蚊子“活”了。每个寨人的头顶上,都呈团形盘旋着一大圈“黑赊蚊”。这种蚊子最爱叮小孩子的头,被叮后很痒,用小泥手去抓,头湿了更招咬,常是一头的泥,一头的蚊子包,陈志广恨不得把头取下来。秧没插完,是不能回家。捆稻把,捆得不好挑的时候就会散。
      挑稻在于一鼓作气,换下肩或落地歇一下弄不好会散。不经常挑担子的妙妙丹、陈志广咬着牙,硬撑着。
      打稻苦,挑稻更苦。打稻脚和手的皮肤染上一层难以脱落的黄色,恨不得拿刀子刮掉。满满的湿谷担,在没过小腿的湿田软泥中行走,举步维艰,脚在打颤,辛苦无力到了极限,真想就势坐在水田歇一会。好不容易上岸,还要把谷挑到晒谷坪里耙子把谷耙开,摊平,每半小时耙翻一次,好让谷子晒得均匀。耙谷的活儿看起来轻松,但实际上晒谷坪总比别处要热烤一些。
      一个月来,妙妙丹生活在绝望的沼泽之中。每天晚上无望的悲伤袭扰妙妙丹的睡意,无法入眠,茫然地望着黑暗,不知道如何才能熬出头,养大这三个儿子。她似乎睡了,又似乎没睡,朦朦胧胧到天亮。
      明天是中秋节,妙妙丹用手扫了扫米桶底,将米全部倒出不够煮一餐粥。寨里除雷永安家,谁也借不出钱粮。妙妙丹想到永安妻的臭脸就堵心,转而又想:自己可以克服,可是让儿子看着别人过节多难受。妙妙丹痛苦地皱着眉,这“捧钵盆接泪雨”的日子何时是头。
      陈志广见母亲在米桶前愣了许久,知道母亲的心情说:“明天,我们……”
      正在这时,盼婶拿着一盆面粉走进门,大声说: “莲花啊,明日是中秋节,我送一斗面粉给你煎竽饼。”
      妙妙丹感动地流下泪,转头对陈志广说:“以后,你们兄弟要好好报答盼婶。”
      陈志广点点头道:“会的。”
      中秋节傍晚,妙妙丹倒出三分之二的面粉,加入水和一匙红糖,拿着筷子搅拌成面糊,做“煎堆”。她脑海不禁浮现出在仰光过中秋节。芹姨煎饼、蒸糕。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姑姑、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等亲戚都来家里饮酒、唱歌、品茶、赏月。嫁到厦门后的每个中秋节,丈夫和朋友们划拳饮酒、博饼、打麻将到天明,或到海边赏月,听涛声。在洪濑,中秋节,陈跑厝的石埕,镇上的人自娱自乐唱歌、赏月……。
      “母啊,煎堆焦了。”志广把妙妙丹的思绪拉回现今。
      妙妙丹热开早餐的剩稀粥自己吃,象征性地吃一片煎堆,看着陈志广、雷远新高兴地吃着甜煎堆,心里一阵阵酸楚。若没有日本鬼霸占厦门,若没有逃离厦门,志广仔绫罗绸缎穿不尽,山珍海味吃不完。此时可以上幼稚园了。
      雷家寨笼在一片清朗恬淡的银辉中。月光从窗口流进。妙妙丹躺在帐帘内饮泣。她担心吵醒孩子,慢慢地、轻轻地翻来覆去。流过泪的眼胀疼,太阳穴阵阵地抽痛。她迷迷糊糊捱过人生第一个煎熬的中秋之夜。
      妙妙丹胸前“挂着”雷远强,背部背着非常大一捆树枝。陈志广牵着雷远新,吃力地、小心翼翼地走在高低不平的山道路。白日忙完田地里的农活,夜晚还要回家抽茧织布,一刻也不得闲暇”,站不了太久,都是膝盖上包裹破布头,跪着干农活。每天背着孩子上山干活,回家还要饲养牲畜。
      清早,陈志广牵着牛,提着粪箕及竹挟子向屋后的山坡走去。放牛要一路捡牛粪。他想起从前跟着秀英姐一起放牛。遇到比较陡滑、不好走的路,秀英姐就会牵起自己的手:“慢点,别摔倒。”他心头一酸,眼圈红了。他一路想着和秀英姐在一起的场景,牛边走边吃草,不知不觉到了山顶的草地。
      陈志广一会儿看牛吃草,确保牛不跑掉,牛不跑到别人家的地里去损坏庄稼,一会儿坐在树荫下,拿树枝在地上写着母亲教的字词。写着写着忘记看牛,到处找牛。这日下午,牛又不见了。陈志广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四处寻找。
      夕阳西下的时分,陈志广还没有回来。妙妙丹见天色已晚,紧张地上山找陈志广。陈志广正在找牛。妙妙丹带着陈志广回寨。发现牛在雷永安的牛栏里。雷永安的大儿子见这头牛践踏自己庄稼,无人看管,生气地将牛牵回了自己家里栓了起来。妙妙丹按寨里的习惯买一些酒肉,向雷永安夫妻赔礼,把牛牵回来。妙妙丹罚陈志广跪。

      秋天,陈志广独自担着柴火走在黄昏的山路上,山雨打湿他的头发,浸透他的衣裤。柴火在肩上重若千钧,他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稚肩在与柴担磨得火辣,红肿。脚在山路上不敢停下来,一停就颤得厉害。终于一个趔趄,柴火从柴担两头滑落下来,柴担弹得老远。山雨像一张阴暗之网,一下子罩住他,本来就孤寂而伤感的心,变得绝望,令人室息。他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放声大哭。山雨沙沙无边,冷漠地下着,没半点怜惜之情,他哭得更伤心了。雨浇灭了他的哭声,在山中没有半点回音,群峰座座在雨中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感到小小的自己被大大的世界完全给遗弃了。
      妙妙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找到陈志广时,立即为陈志广戴斗笠披蓑衣。陈志广再一次放声大哭。妙妙丹忍不泪如泉涌,雨水掩饰了泪水,陈志广没有发现母亲的泪水。母子俩整理好柴担,争抢担柴。妙妙丹担柴,陈志广扶着母亲上下坡。雨湿路滑,颤颤巍巍,一颠一惊地下山。妙妙丹泪水、雨水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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