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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悲伤恐惧 春节、元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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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更加频繁地轰炸厦门。1937年9月3日下午,日机在厦门大学上空轰鸣。尖利的呼啸过后,铺天盖地的爆炸声,砖块、泥土、瓦片在空中纷飞。厦门大学生物大楼,三十六级台阶被破碎的砖瓦覆没。到处是残砖碎瓦。
新上任的厦门大学校长萨本栋博士“受人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他带着妻儿来到厦门未能看到厦鼓的蓝天、白云、蓝海、白鹭、洋楼、别墅、红花绿树等美景,呼吸到的不是厦门的清馨空气,而是呛鼻喉的硝烟;未见厦门大学的美丽、清静,满眼是乌烟瘴气、断墙残垣。学生的安全第一,搬迁迫在眉捷,萨本栋决定搬迁学校。
1937年12月20日厦门大学正式停课。陈红霞回家告别后,与厦门大学师生整理、打包物品。12月24日上午,九辆装满厦门大学图书、资料、仪器,瓶瓶罐罐的卡车向龙岩长汀出发。
厦门距龙岩长汀800里。陈红霞与300名厦门大学师生肩扛手提行李和书籍,渡鹭江、九龙江,越崇山、攀峻岭。一路汗水、泪水、露水与尘土,风餐露宿23天到达长汀。1938年1月12日图书、仪器、标本、设备陆续运到长汀。
长汀以客家人博大胸怀热情地迎接危难中的厦门大学师生。学校与长汀中学紧相连。办公楼在长汀文庙。借一座破楼为女生宿舍,租一间饭店给教授栖身。萨本栋校长一家四口住破落的仓颉庙。长汀比厦门寒冷许多,刺骨的寒风吹入破洞多多的宿舍。薄衣的学子们无处躲藏。冻麻木就搓搓手、跺跺脚。从十里洋场的厦门到穷僻落拓的长汀,从雕栏砌的高楼大厦到画栋剥落的破败庙宇,从富贵繁华到简朴寒碜,陈红霞与一些女生忍不住悲伤地哭泣。
萨本栋校长带领师生弄一些粮食,购一些糙米。师生们吃饭时常咬到砂,牙酸疼得受不了时,捂一捂腮帮,咽下有沙子、泥土的米饭,填着饥饿难忍的胃。他们在想念从前的日子,思念、担忧厦门的亲人、朋友的痛苦中开始学习。
1938年1月25日,日军空袭七次,投弹23颗炸毁厦门房屋、船艇毁损无数,死伤数十人。叶丽珠买菜回来悲伤地说:“苏师傅在裁缝店被飞机炸弹炸死了。”
黄怡琴、苏爱梅怒骂:“夭寿鬼日本仔。”
蔡管家劝导:“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日活着,就好好活。”
黄怡琴起早摸黑地为叶丽珠、蔡管家、孩子们做过年新衣裤。缝纽机密密的“嗒嗒”声不能驱散心怡别墅的凄静、愁闷。妙妙丹跟着苏爱梅学做布扣。
蔡管家提醒黄怡琴祀灶神。黄怡琴发愁说:“男不拜月,女不拜灶。如何拜灶?”
蔡管家道:“灶君公会理解的。”
腊月二十四晚,厨房里贴着灶神的画像,两边贴一幅对联。上联:上天言好事;下联:下界保平安。横批:四季平安。
祭祀灶神的墙壁前,一张铺红桌布的八仙桌上摆着苹果、桔子、甜汤圆。
黄怡琴对灶神像说:“灶君公啊,我厝达啵人被日本鬼害得不知在哪里?我厝诚心诚意拜你。请你见谅。”
妙妙丹冷言冷语道:“灶君公没保庇一家口,不拜也说得过去。”
黄怡琴不悦道:“你不敢乱说话。灶君公上天汇报我们家况。天公会帮我们找到泰哥。”
妙妙丹调侃:“汇报?玉皇大帝能派天兵天将把日本鬼赶走吗?”
黄怡琴虔敬道:“灶君公,她是番婆,不知这里的礼俗,你别怪她的‘番’性。”
苏爱梅幻想说:“真有天兵天将、哪吒、雷公电母、孙悟空多好啊。”
黄怡琴点燃一对红烛,点上三支香,念念有词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厦鼓的许多公司、工厂商店关闭。许多老板、员工躲到国外、乡下。市场的摊位少了许多,厦鼓人少了许多。叫卖声稀少、低沉。卖春联、年画、烟花炮烛的摊点少了,红彤彤的喜气少了,没有拥挤、喧闹的人群。大街小巷冷冷清清。买者冰冷冷,卖者冷冰冰。熟人之间挤出勉强的笑打招呼。人人心里沉甸甸,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整个厦门、鼓浪屿的天、地、人都处于凄风苦雨之中。
1938年1月30日除夕上午,陈红红搂着3岁的陈秀芬。陈秀英、陈秀萍围坐在叶丽珠身边听故事。叶丽珠抱着不满2岁的陈秀芳讲故事。
黄怡琴站在方凳上,不住地咽下喉中哽咽的水,眨着眼眶的泪,撕下旧春联。苏爱梅含泪用稀饭汤抹春联的四周,然后递给黄怡琴。妙妙丹抽泣着,用脚顶着方凳。
春联上联:一年四季无盗劫,下联:日出月升有眠睡,横批:平安是福。
蔡管家边修剪花草边看着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贴春联。他眼前闪现往年贴春联的情景。往年的春联都是陈国泰亲自换的。贴春联、年画是陈国泰最喜欢的“家”务活。陈国泰站在小矮凳上,撕下旧春联,用抹布擦净。黄怡琴将抹好饭汤的春联递给陈国泰。陈国泰用干净的布轻轻地摁粘红春联。眼看着一个幸福的家庭将四分五裂,蔡管家心头一酸,喉头哽堵,眼眶涌泪。
厅堂已换上新年画。一张是一位老寿星,长长的白胡须,一手持杖,一手捧着寿桃,旁边是六个胖乎乎的男童和女童;另一张是一个笑哈哈的男童抱一条大大的鱼。
中午,八仙桌上摆着二双筷子、二个碗、二个酒杯及丰盛菜肴。黄怡琴点燃一对红烛,三柱香,双手持香,虔诚地拜三拜,插入香炉。苏爱梅、妙妙丹及女儿们依大小顺序跟着烧香,烧纸钱,拜祖先,祈求保佑平安。
陈红红悲伤地蹲在母亲身边往盆里放纸钱。陈红红的一些要好的同学不再来家里玩了,也不再来电话约她一起玩了。一些同学骂其父亲是汉奸,骂她“小汉奸”。
午餐,每人吃一碗面后,轮流洗澡,换上干净的内装。不谙世道的陈秀萍、陈秀芬、陈秀芳似乎感到气氛的冷清,安静了许多。
除夕之夜,心怡别墅的人悲愁地吃着一生以来最凄凉的年夜饭。为了打破沉闷,蔡管家、叶丽珠不时地敬酒。孩子们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中的沉寂悲凉,疑惑地看着大人们。妙妙丹不时到厕所呕吐。
蔡管家喜悦道:“她吐得这么厉害,可能会生达啵仔。”
“老天有目,为泰哥留一个种。” 黄怡琴充满希望说。陈国泰生死不明,她渴望妙妙丹能生个儿子为陈家传宗接代。
“泰哥若知是达啵仔不知有多欢喜。可惜泰哥不知。” 苏爱梅眨着眼泪叹道。她的
心情和黄怡琴一样。此时真心地希望妙妙丹能生一个儿子。
厦门、鼓浪屿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闪过的焰火有气无力,不仅没有带来春节的喜庆,反而让人觉得哀伤。
蔡管家、叶丽珠忧心忡忡地看着三位太太和一群未成人的女孩。
1938年2月2日,日军飞机轰炸毁中山公园竹亭、集美允恭楼、思明戏园、思明北路、中华路、开元路市街、要港司令部、第一菜市场边的民房、公园路扬仔民房。人们惶恐不安,不敢窜门拜年、做客。2月4日厦门港外日舰连犯厦禾、大嶝。2月5日,日机空袭。厦鼓的人们过了第一个最恐惧、悲苦、愤怒的春节。
黄怡琴、苏爱梅的娘家都不敢来送灯。妙妙丹没有娘家人可送灯。心怡别墅第一次没有换新灯笼。
2月14日元宵节。厦门、鼓浪屿在一片凄凄呼啸的寒风中悲泣。灯火如灵火幽幽。赏灯多是日本侨民、日本领事馆的人、部分外国人。稀稀拉拉的赏灯者如鬼城的幽灵。
正月在冷冷清清中熬过。
一个傍晚,大榕树下。陈红红正教陈秀英、陈秀萍、陈敬德的儿子陈承贤、陈承文、陈承志等十余名少年唱闽南抗日歌。
“滚!滚!滚!大家起来打日本!阿兄做先锋,小弟作后盾,打得日本鬼变作番薯粉!”“手举大刀三尺门,大家紧来顾厦门,厦门是我们的,阿兄举扁担,小弟举钉耙,大姐举竹竿,小妹举火叉,臭日本仔若敢来,打甲(得)乎伊(使他)做狗爬。”
一个年龄相仿的日本男孩听后,又扔石子又怒骂。
陈承贤、陈承文、陈承志等男生合力冲向日本男孩一人打一下,转身就跑。
陈红红、陈秀英、陈秀萍等女生一轰而散。
黄怡琴见陈秀英、陈秀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问陈红红怎么回事。陈红红如实说。
“你们要小心一些。”黄怡琴不放心地嘱咐。
黄怡琴招呼众人洗手吃饭。
晚饭后,妙妙丹在庭院里散步,发现大门外站着三位身着西装,头戴礼帽、脚蹬皮鞋、手提皮箱、柳编箱、藤制箱的青年探头探脑。她警惕地走到门边问:“什么事?”
一位高个子问:“陈国泰先生在吗?”
妙妙丹警觉地答道:“他不在。”
高个子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妙妙丹不知眼前三位青年的身份淡淡答:“不知道。”
妙妙丹见三位青年面面相视,不知如何是好,连忙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从仰光来的。” 矮个青年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妙妙丹。
妙妙丹接过信封,抽出信。信是陈永康的字迹。信很短,关切地问候两句,便进入主题。信中请陈国泰接待并帮助这三位回国参加抗日的缅甸华侨子弟。
妙妙丹热情地迎领三个青年进客厅。
黄怡琴正在收拾客厅。苏爱梅正逗陈秀萍、陈秀芬、陈秀芳玩。陈红红、陈秀英在写作业。
妙妙丹将信递给黄怡琴说:“仰光回国抗日的青年。”
黄怡琴、苏爱梅热情地招呼三位青年入坐沙发。蔡管家沏上一壶上好的铁观音茶。叶丽珠到厨房煮点心。
三位青年自我介绍。高个者姓吴,中个者姓郑、稍矮者姓苏,三位都是闽南人。
郑姓青年再次询问陈国泰何时回家。黄怡琴哽咽地讲述陈国泰失踪一事。
三位青年敬佩地安慰说,陈先生聪明人,拳头功夫厉害,不会有歹事。可能是一时没办法联络,过一段时间就会有消息,没有消息有时也是好消息。三个青年表示会通过南洋的亲朋好友打听陈先生的消息。
吴姓青年说:“南洋各处都有南安客栈,可以通过南安客栈找泰哥。华侨对南安客栈印像很好。穷人都可以免吃住,华侨来往没有钱可先垫船票款,还可以先借一些路费,日后有钱再还。我们这次住仰光的南安客栈。掌柜听说我们等船回国抗日,坚决不收我们的住宿费和饭菜钱。”
苏姓青年道:“我们乘香港的客货两用船回来。船长听说我们是回国抗日的,开了最好的一间船舱让我们住。一日三餐免费。”
苏爱梅浅笑道:“大家都想为抗日尽力。”
黄怡琴微笑道:“做人都是这样的。”
叶丽珠请三位青年到餐厅吃饭。
餐厅的八仙桌上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线蛋飘着香茹、海蛎干的香气。一碗西红柿蛋汤,一碟炒花生、一盘荔枝肉。
蔡管家拿出一瓶万春堂陪三个青年饮酒。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各敬一杯酒。
三位青年吃饱回到客厅入坐沙发。妙妙丹关切地询问仰光、陈永康等华侨近况。三个青年兴奋地说,仰光华人区街口两处中文报栏前时常围满了人,看报道国内时局消息。陈永康等华领带领缅甸华侨开展如火如荼的抗日活动。
郭姓青年道:“‘缅甸华侨义勇工程队’百余人在宁阳会馆及武帝庙进行训练。”
吴姓青年补充:“缅甸华侨抗日救国筹赈委员会酝酿筹划今年1月份在仰光组织一支缅甸华侨救护队。”
郭姓青年说:“缅甸抵货会负责检查入口货物,锄奸团侦察商店摊贩是否出售日货。”
吴姓青年道:“新加坡日本人经营的龙运铁矿华工罢工,30余名华工乘‘丰庆’轮回厦门。新加坡筹赈会以福建会馆名义向侨胞募捐新加坡币六万余元资助罢工工人。”
苏姓青年道:“马来亚是日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军事工业和钢铁工业的重要原料供应地。去年12月初,日本经营铁矿的矿工得知他们生产的铁矿和钢片运往日本,制造枪炮和飞机时,丁加奴州的龙运铁矿的华工一致离矿罢工。今年1月3日马来亚日营扆株巴辖铁矿三千名华工集体罢工,炸毁矿上全部机械。”
三位青年带来的南洋华侨的抗日故事鼓舞着心怡别墅的人。
蔡管家安排三个青年在客房住下。叶丽珠已清扫三间客房,并换上干净的被套、蚊帐。
黄怡琴吩咐蔡管家、叶丽珠:“明日透早(很早),去宰一只鸡,煮面线蛋给三个青年吃,保庇他们平安打日本鬼。”
次日清早,叶丽珠到菜市买一只小母鸡杀好、炖好。三个青年一起床,叶丽珠就到厨房煮面线蛋,祝福他们平安、顺利。
黄怡琴给每人五个大洋的红包。三位华侨青年极力推辞,他们知道三个女人失去家中的顶梁柱,没有收入,只有支出。家中还有数位小女孩要养。战乱中女人、孩子艰难。
叶丽珠煎了三斤面粉的红糖“煎堆”、蒸三十余个白糖碗糕,让三个年青人带着路上吃。
心怡别墅迎送一拨拨回国抗日的南洋青年。每次,南洋回国抗日的爱国青年的来到都能让心怡别墅有短暂的笑语、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