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82、首战告捷 中国军队七

　　1936年12月底，一艘日本至厦门的邮轮在碧波荡漾的台湾海峡航行。落日的余晖在天际消逝。陈国泰看了看身边一个文质彬彬、愁肠百结读书人模样的青年人，主动自我介绍。年青人打量了一会儿陈国泰，自我介绍：“张国强”。
　　一路颠簸，张国强的心海一直在波澜起伏。他愁眉苦脸问陈国泰：“厦门哪有便宜的旅社？”
　　陈国泰看了看张国强的穿着不贫穷，笑道：“厦门的客栈业有一个明显的特点，以地域区分，各县的归侨、侨眷所开设的客栈均以接待同籍侨胞为主，甚至细分到以接待同乡、同村或同族、同宗、同姓为主。”
　　张国强忧忧道：“我是南安人。”
　　陈国泰浅笑道：“我是南安九都的。南安客栈简陋,但清洁、安全，价格低廉,招待极为周到，还可以带旅客到商店购物,代办车船票,托运行李等。没有现钱可以暂时不结算。”
　　张国强话不多，陈国泰没有了解到张国强更多的个人信息。
　　下了船，陈国泰带张国强到鼓浪屿的南安客栈。
　　掌柜见陈国泰带人来，热情迎接。
　　陈国泰递上一支烟给掌柜，娴熟地扣一下打火机为掌柜点烟，说：“找一间好的。”
　　掌柜点头，引陈国泰、张国强至单人间。张国强对客栈的环境和房间简单、明亮、洁净满意。
　　小伙计泡两杯铁观音茶，笑道：“如果有需要，请吩咐。”
　　小伙计退出后，张国强终于一吐胸中块垒说：“日本疯了。他们备战很急，日常的一切设施都军事化起来。”
　　陈国泰疾言厉色道：“日本的驱逐舰经常在厦门与汕头之间耀武扬威。日本第五□□舰队司令、第三舰队司令、第五驱逐舰队司令等重要军事长官先后抵达厦门，窥探防务。”
　　“亡国奴是做不得的！只有战斗才能制止日本的侵略！……”张国强愤慨一番。
　　陈国泰钦佩眼前这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读书人，拿出身上仅有的两个大洋，悄悄地塞进张国强脱挂在椅子靠背上的西装衣兜，告辞。

　　近些日子，妙妙丹常跟着陈刺桐、陈敬伟等厦大师生走上街头演讲、发传单、宣传抗日救亡运动，教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等歌曲。表演《放下你的鞭子》等抗日救亡话剧。
　　今日上午，妙妙丹起早。早饭后，她穿着朴素的衣、裤急匆匆赶到中山公园。陈刺桐脍炙人口的诗《查嫫，走出来了！》说服许多厦门妇女走出家门加入抗战救国的行列。中山公园聚集许多女人。
　　一位三十余岁、中等个子，齐耳短发，圆脸大眼的妇人吹哨整队。陈刺桐对妙妙丹说：“吹哨子的人是妇女慰问团团长。”
　　女人们迅速排好队，浩浩荡荡地前往郊外157师驻地。行走到一半路程时，忽然乌云浓聚，电闪雷鸣。顷刻间，雨“噼里啪啦”打在妇女们的脸上，身上。妙妙丹、陈刺桐等许多妇人未带伞，双脚毫不迟疑地踏过、趟过污泥浊水的路。沿途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时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妇女慰问团到军营。一会儿，雨中立着一支整齐的军列。157师师长黄涛的身后跟着一群撑着雨伞的勤务兵。黄涛叫勤务兵把伞拿开。大小校官纷纷撤了雨具。
　　慰问团女团长因感冒，声音有点沙哑，但坚定有力，激昂飞扬致慰问词：“157师官兵弟兄们，正当日本帝国主义在华北、晋北、上海加紧进攻时，我们的厦门也面临着危难。你们辗转跋涉来到厦门，披坚执锐，以保我疆土无虞，民心为之振奋！我们对前方战士表示敬意。我们对保卫厦门的将士表示敬意……”
　　慰问团女团长沙哑的感冒声激励着官兵们。官兵们身子冷颤颤，心内燃起保家为国的烈焰。
　　女人们看着斗志昂扬的官兵，此前的恐慌一扫而去。
　　1937年8月25日，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长谷川和日本外相联合发表声明，宣布封锁上海至汕头一带海面。两艘日舰停泊厦门港外。
　　8月27日，粤军157师471旅941团奉命由石码乘车连夜赶到集美，渡海奔赴鹭岛，并立即派市区巡查队除奸。逮捕、枪毙一批日籍浪人和汉奸。喧嚣一时的日本《全闽新日报》被勒令停刊。与日方关系不错的厦门港海军被整饬。
　　日轮“长沙丸”、“福建丸”运载惶恐的日侨分批去日本或台湾。日本领事馆降下国旗，封闭领事馆。厦门民众兴高采烈，欢呼：“日本矮子鬼滚回去！”
　　40多位日籍浪人成立 “邦人义勇团”。“文龙”陈大胡向“阔嘴龙”报：“157师师长黄涛是个留德军人，深谙炮战理论和实践。一面组织训练壮丁，一面抓紧加固防御工事……”
　　“砰”门突然被推开。望风者冲入，恐慌地大喊：“快跑。”
　　陈大胡机警地跳出窗。157师的人冲入，“阔嘴龙”等二十余人被抓，随后被枪毙。“邦人义勇团”的残余成为厦门的隐患。
　　厦门日本总领事高桥茂恼怒万分下令日侨撤离厦门，回日本或台湾。日轮“长沙丸”“福建丸”载着日侨分批离开厦门，厦门民众兴高采烈。陈国泰、陈敬德等没有兴奋，更加担忧，意味着日本有更大的行动。
　　日本海军宣布对中国海岸实行封锁。一夜之间，厦门港外麇集着十多艘飘扬着日本旗的军舰。
　　黄涛命部队的一部分夜间悄悄转移到集美，白昼再声势浩大从嵩屿渡海回厦门，明来暗往多次。日军探子向日本舰队长官报告中国军队浩浩荡荡。
　　1937年9月3日凌晨4时许，天刚破晓，日本南支舰队“扶桑”、“羽风”、“若竹”三艘驱逐舰组成联合小舰队，在13架飞机掩护下，突然以最大速度驶到大担山灯塔前，二担海域，列成阵势，猛然发起攻击。转眼间，白石、胡里山炮台、厦门大学和曾厝垵机场湮没在隆隆炮火的硝烟中。13架日机分四排扫射、投弹轰炸海军厦门要港司令部、中山公园西路的别墅、祖厝、洋楼随着一阵阵“突突”“轰”“嘣”，砖散瓦飞。
　　严阵以待的胡里山炮台、白石、屿仔尾的官兵开炮，颗颗重达200公斤的克虏伯炮弹愤怒地、连续炮击日舰群。青屿鱼雷站的鱼雷愤怒地击向日舰，日舰首尾难顾。三发炮弹，两中“若竹”驱逐舰的腰部。“若竹”号舰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厦门打击侵略者首战告捷，厦门民众兴奋地采买食材，准备庆宴。各摊点都排着长队，处处充满欢喜，人们谈笑喜报战况。
　　心怡别墅餐厅灯火通明。晚餐开了两桌。陈国泰的五位堂兄弟、林强、黄衍明等来家中庆贺。陈国泰为陈红霞、陈红红各倒一杯糯米酒
　　黄怡琴阻挡道：“孩子怎么能饮酒。”
　　陈国泰笑说：“就饮一杯，庆祝，庆祝。”
　　陈国泰立身举杯开笑道：“为中国军人干杯。”
　　“为中国军人干杯。” 大家起身笑逐颜开，齐声庆贺，饮尽杯中酒。
　　黄衍明见黄怡琴一饮而尽，鼓掌道：“阿姐罕见一口一杯，今天也一口气喝一杯了。”
　　一杯酒下肚，黄怡琴心热脸烫，笑眯眯道：“欢喜。”
　　妙妙丹酒量好，一人一杯敬过本桌的人，又到另一桌一人一杯敬。众人知道妙妙丹的酒量，不客气，一饮而尽。
　　酒席上的人传看陈红霞与同学们的留言簿。有楷书 “提起我们的勇气，把矮鬼赶出去”、隶书的“学为国用”，草书的“弃笔从戎”……
　　众人传看后，不禁赞叹，充满敬佩，厦门大学师生抗日情怀。
　　酒席进行一半时，个个满面通红。
　　“大人小孩都要庆祝。”陈国泰不顾黄怡琴劝阻，乐哈哈起身走向隔壁桌，用筷子沾了酒滴到叶丽珠怀中陈秀芬的口中，又沾酒杯滴入旺婶怀中的陈秀芳的口里。
　　陈秀芬、陈秀芳沾了酒就笑。天真无邪、天使般的笑容逗得所有人都笑开了。
　　陈国泰更乐了，拿着汤匙一点儿一点儿往陈秀芬、陈秀芳的小口中喂酒。陈秀芬、陈秀芳笑得更可爱。众人见状笑得更欢。
　　黄怡琴笑了笑，抢下陈国泰的汤匙“那两个是婴仔。”
　　叶丽珠抱着秀芬，旺婶抱着秀芳离桌而去。
　　黄衍明、林强、陈国泰及五位堂兄弟划拳。划拳的人高声地叫拳，握着红红的拳，弹出红红的指、甩出红红的掌。赢者乐乐地欢叫：“喝酒，喝酒。”输者豪爽地喜道：“喝就喝。”一饮而尽。
　　从前不喜欢划拳的黄怡琴、苏爱梅笑滋滋欣赏着充满血性、傲骨铮铮的男子汉拼酒量、比酒胆，展拳技。划拳驱散家中笼罩的阴霾，疏通了胸口紧紧的气淤。
　　陈秀芬、陈秀芳满面通红，笑了一会儿，突然又哭了起来，众人惊讶。
　　陈秀芬、陈秀芳哭声停止，哇哇大吐。
　　黄怡琴怪陈国泰：“都是你呀。一定是酒醉。”
　　“大人没醉，婴仔醉。”陈国泰心疼地笑说。
　　黄怡琴抱过秀芬、苏爱梅抱过秀芳。叶丽珠、旺婶清理呕吐物。
　　黄怡琴、苏爱梅喂秀芬、秀芳糖水。
　　宴毕，众人结伴前往晋江阿婆的别墅看戏。晋江阿婆请福庆成戏班到自家戏台演《郑成功》，庆首战告捷。
　　9月19日中秋节。人们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吃月饼、竽头米粉、柚子、听南音、看歌仔戏。
　　欢庆的喜悦很短暂，1937年10月26日日军占领金门。唇亡齿寒，厦门人惊慌失措。
　　晚饭后，旺婶看着秀萍、秀芬，叶丽珠抱着秀芳，陈红红、陈秀英在做作业。陈国泰、蔡管家边饮茶、吸烟边分析形势的发展。许多人家搬迁至香港，一些商家关门，不做生意离开厦门。
　　陈国泰看着黄怡琴说：“阿琴，你带着阿红回金淘娘家还是九都，你定。”转头对苏爱梅说：“阿梅，你和妙妙带阿英、阿萍、阿芬、阿芳去九都。那三幢红砖楼。阿伯、阿叔的子孙住着，他们会对你们好的。我盖洋楼给他们住……”
　　“我不去。” 陈国泰话音未落，妙妙丹就拒绝。
　　陈国泰微笑地哄：“我会让你们带足够的钱，够用几年的钱。厝前厝后已经种了龙眼树、荔枝树、那佛（番石榴）树。喜欢呢，就种谷、麦、番薯、竽。厝前厝后种一些葱、蒜、青菜，砍一些柴。若不爱自己种，向村里人买，到镇上、县城买。”
　　“有钱也用不上。” 妙妙丹想起小时候到外公、外婆家。除了山就是田。到县城要走数个小时。没有电灯、一到晚上黑黝黝，静悄悄。村里三五人要么在某人的厝石的埕，围在一起泡茶、吸烟，张家长李家短，要么早早上床睡觉。没有地方吃点心，更没有咖啡馆、舞厅、街道、戏院、电影院可娱乐。不要说住一年就是一个月她都受不了。
　　“我也不想去。” 苏爱梅看着陈国泰的脸色，怯怯地说。她去过乡下，她也不习惯那种艰苦的生活。
　　黄怡琴未置可否。她寻思：若妙妙丹、苏爱梅到九都生活，陈国泰舍不得年轻、漂亮、风情的妙妙丹，一定是常住九都。
　　陈国泰把蔡管家、叶丽珠、旺婶叫到跟前，说：“我给你们一笔钱，你们可以吃用几年。过几年日本矮子滚了，你们再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蔡管家明确表示。十余年前，蔡管家在一次被多人追打中险些送命。陈国泰见多人打一人心感不平，冲入人群，打散那群人。陈国泰受了轻伤。叫了人力车送蔡管家到医院抢救，医生说再迟数分钟就完了。蔡管家与陈国泰就成了生死之交。陈国泰自立门户后，蔡管家一直跟着。陈国泰建了别墅后，他成了管家。他习惯成自然，爱上这一家人，爱上每日开门、关门，前后院走走看看，爱上了鼓浪屿的一切。
　　叶丽珠没有吭声，她习惯了在心怡别墅的生活，不知要回家还是留下来。
　　旺婶喜欢鼓浪屿，喜欢心怡别墅的生活。安溪的家人催了许多次，现在时局动荡。不能死在外头，做半路鬼。数日后的一个早晨，旺婶泪流满面地与这一家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