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73、风波骤起 妙妙丹因陈

　　冬至的清早，黄怡琴先盛一钵，配上一打红色筷子，鸡公碗、汤匙，祭祖。旺婶将热气腾腾的汤圆端到饭桌上。祭毕，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汤圆。
　　下午，与陈国泰关系较好的领事先生及太太陆续来到心怡别墅、饮茶聊天、打麻将、打扑克。
　　晚餐时，心怡别墅餐厅摆三桌。每桌三大碗汤圆，白色是原味，点红的是咸味，肉馅；全红的是白糖花生芝麻馅。
　　先生们的话题从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讨伐□□，中原大战暴发，印度甘地领导反盐税法运动到中国收回威海租界、长江日籍浪人走私白银破坏国民政府币制改革，特大水灾。
　　陈国泰叹道：“谁这么厉害劫思明监狱。”
　　田原一雄说：“我进去过探人。思明监狱有两大监房都是南北长，东西窄，30多平方米，地上铺稻草，人背靠背席地而坐。4个卫兵，铁门外一个天井。”
　　吉田太郞道：“泰嫂酿的糯米酒凤凰网真好喝。”旺婶温又了三壶，每桌中间放一壶。
　　陈红霞、陈红红在厨房的备菜桌与旺婶、蔡管家、叶丽珠同食。叶丽珠抱着陈秀英喂食。旺婶、蔡管家乘炒菜、端菜的空隙吃一点。
　　黄怡琴尽女主人之礼敬一次酒便不再饮。她担心客人醉了，吐得家里脏臭，糟踏她精心酿的酒。席宴菜过半，黄怡琴便离席到沙发上泡茶。
　　苏爱梅敬酒饮了数杯，见黄怡琴离席，跟随离席，坐在黄怡琴身边饮茶。
　　妙妙丹猜拳打通关，喝得满脸酒红。陈国泰内心不喜欢妙妙丹猜拳，又不愿意扫兴。
　　妙妙丹喊着带有缅甸腔的闽南拳，带着她的番味神情，公主般的气势与吉田太郎、田原一雄、满乐思、狄瑞克猜拳。妙妙丹眼尖脑灵、口快，赢多输少。吉田太郎、田原一雄、满乐思、狄瑞克喝得醉熏熏。
　　黄怡琴、苏爱梅看不惯女人猜拳，黄怡琴将妙妙丹拉到一旁恳求：“阿霞明日还要上学，不要搞太迟。”
　　妙妙丹理解地点点头，停止猜拳微笑说：“大家早一点休息吧。”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妙妙丹时常到美国领事馆与林爱兰、欧阳莲凤、张丽娜、邹莹莹、陈雪萍玩，并已成为牌友、逛街友、戏友。领事、工作人员喜欢妙妙丹大方、开朗。妙妙丹成了美国领事馆的不拿薪水的“编外人员”，往来自如。这日下午，妙妙丹带着陈秀英去看焕然一新的美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在原址上重新翻建成两层美式圆柱红砖楼房。楼下办公、楼上供领事馆人员居住。三面围以花圃庭院，面朝鹭江，占地六千三百平方米，晨昏可听潮。
　　妙妙丹消谴近二个时辰，妙妙丹牵着陈秀英走出美国领事馆，与苏爱梅不期而遇。
　　苏爱梅边走边考虑着要不告诉“水番婆”林爱兰的生日夜，众人离去，陈国泰独留。刚才，苏爱梅听田原一雄太太说这件事后一直气乎乎的。苏爱梅对陈国泰拈花惹草不敢怒，不敢言。告诉大太太不起作用，大太太只会忍气吞声，只有妙妙丹的“番” 脾气才敢怒敢言。
　　妙妙丹见苏爱梅欲言又止，问：“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不干脆。”
　　苏爱梅犹豫一会儿将林爱兰生日之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妙妙丹。
　　妙妙丹的脸色顿时变了，一言不发牵着陈秀英回家。
　　午饭时，妙妙丹一言不语，闷头吃饭。除苏爱梅心知肚明外，其他人都惊疑地看着妙妙丹。陈国泰抬眼看黄怡琴。黄怡琴摇摇头，一脸茫然。陈国泰转眼看苏爱梅。苏爱梅眼神躲闪，低头吃饭。陈国泰想一定是苏爱梅又惹“水番婆”。
　　饭后，妙妙丹头也不回，气哼哼地到自己的卧室。陈国泰紧跟在妙妙丹的身后进房间追问情形。这一问妙妙丹哭出声来。
　　陈国泰神地问：“阿梅又惹你啦？”
　　“是你惹我。”妙妙丹哭边说。
　　“我？”陈国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忆今日的所言所为，想不出哪儿伤了她。
　　妙妙丹哭骂：“装傻。”
　　陈国泰满脸茫然道：“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妙妙丹哭泣地断断续续道：“当初你怎么向我保证的，怎么向我父母保证的？”
　　陈国泰掏出手帕替她擦泪水，笑哄:“我对你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跟林爱兰不清不楚的。”
　　陈国泰哈哈大笑说：“憨查嫫。林爱兰是朋友。做生意嘛，朋友多，消息多。她消息多、消息灵。以前是跟她有睡过，自娶了你，我就再也没有与她睡过。我与那些查嫫人吃喝玩而已。我怕你生气，不敢说。下次和女人在一起一定告诉你。”
　　妙妙丹在气头上听不出开玩笑，怒目而视道：“你搞查嫫跟我讲，你当我是什么人。”
　　陈国泰笑说：“说得这么难听。”
　　妙妙丹高声道：“难看都不怕，还怕难听。”
　　陈国泰与妙妙丹一个声音高过另一个声音，吵了起来。
　　楼下的黄怡琴、苏爱梅静静地听着楼上的争吵声窃喜。她俩佩服妙妙丹的“番”性，敢反抗。她俩从不敢与陈国泰争吵，不敢发怒。
　　陈国泰见妙妙丹真的很生气，很伤心，过去搂妙妙丹。妙妙丹用力甩开，用力过猛，自己摔倒了。陈国泰忙上前扶，妙妙丹哭着挣脱，往楼下冲，直冲出门外。
　　黄怡琴叫陈国泰快点追。陈国泰本想追，被黄怡琴一叫，反而停住脚。他从未求过女人。

　　妙妙丹边哭边跑，直跑到鸡母山的相思树林停下。她想起陈敬德讲的相思树坚贞、圣洁的爱情故事。想到陈国泰与林爱兰的事情满腹委屈地流泪。她伤心地找一块石头坐下，靠一棵相思树旁，闭着胀痛的双眼等陈国泰追来了。等了十余分钟，不见陈国泰追来的影子，不禁伤心地哭起来。难怪人说女人生了孩子就不可爱了。现实生活的爱情是那么的实际。她哭得眼红红、肿肿，哪儿都不敢去。
　　一阵风刮来，她慌了。天，灰暗下来，大雨将至，此处没有地方避雨。她起身向山下跑。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树摇草皮荡。不时有树枝和山石从山上滑落。她眯着酸痛的眼，扶着树，惶恐地往山下跑。
　　狂风肆无忌惮地刮，传来尖锐的呼啸。树枝疯舞，传来“哗哗”呐喊，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嘎”的嘶叫响动。黄怡琴的心怦怦慌跳。她了解陈国泰大男子主义的面子，催促陈国泰道：“她那么要强、娇贵的人你没有去找，她不会回来的。风雨就要到了。”
　　苏爱梅明白黄怡琴的意思，跑到柜子拿出两把伞，塞给陈国泰，将陈国泰推出厅门。
　　陈国泰心里急着想去追妙妙丹，面上装着无所谓。此时顺着两位太太推来的台阶下，急匆匆地出门。他快步边寻找妙妙丹边等人力车。走了二、三条街巷才雇到一辆人力车。人力车夫拉着陈国泰大街小巷寻找，未发现妙妙丹踪影。
　　风雨如发怒的刀子张牙舞爪地横扫。树随疯狂摇荡，大雨倾盆而下。他惊慌了，每一次台风都死伤多人。
　　人力车夫在一处屋檐下停下，气喘吁吁对陈国泰道：“没办法拉了。”
　　陈国泰下了车，付了车费，顶着风雨，焦急地寻找妙妙丹。
　　黄怡琴拨电话到安旺别墅。树铭太太说妙妙没有来，并追问什么事？黄怡琴掩示说没事。
　　树铭夫妇把妙妙丹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树铭太太从黄怡琴急忙忙的话音中感觉不妙，不放心，拨电话到心怡别墅问黄怡琴出什么事？黄怡琴简明扼要告之。树铭太太望着屋外的狂风暴雨忧心忡忡。
　　陈国泰浑身湿淋淋地独自进门，脚下的客厅地板一滩水。众人见陈国泰铁青的脸都害怕不吭声。陈国泰出门后，苏爱梅害怕妙妙丹出歹事不停地祈求：“妙妙平安回来。”此时，苏爱梅吓得脸发白。
　　黄怡琴跑上楼拿衣服。蔡管家拿一条干毛巾递上。陈国泰去换衣裤。
　　陈国泰换一身干衣裤，满面忧虑地走进厅，看见苏爱梅，担忧化成怒气，怒目圆瞪骂：“塞你母，破嘴婆。”他随手搧了苏爱梅二巴掌。
　　苏爱梅一个踉跄。
　　黄怡琴上前一把扶住苏爱梅，责怪陈国泰：“你这是做什么。”
　　蔡管家拦着陈国泰。
　　陈国泰吼道：“好好的一个家一定要搞得吵吵闹闹。”
　　黄怡琴推着苏爱梅上楼。
　　晚餐，旺婶将饭菜端到苏爱梅房间。苏爱梅伤心地抹泪。这是陈国泰第一次打她。
　　旺婶安慰一番后教导：“番婆的番性子你也知道。你呀！不应该跟她说说头家与女人的事。头家生得真正人，查嫫爱与他讲话、玩耍也是正常。头家对你也好，何必弄得全家不欢喜。”
　　黄怡琴默不作声与两个女儿吃。叶丽珠喂陈秀英吃饭。陈国泰闷闷不乐地吃饭。蔡管家边吃饭边安慰陈国泰说：“妙妙很精灵，肯定找地方避了。”
　　晚餐后，风渐缓，雨渐小。陈国泰的人、陈敬德的人、郑成安的人、许志平的人分片寻找。午夜时，寻找的人陆续回到心怡别墅。陈国泰劝众人回家睡觉，明日再找。陈国泰不听劝，坚持趴在电话机边上打盹。黄怡琴、苏爱梅迷迷糊糊，醒一阵、睡一阵至天亮。
　　台风狂袭的厦门岛满目疮痍。树木尽毁，拔起、刮倒的树横七竖八躺了一路，堤决路毁、通讯中断。太古趸船被刮至陆上，小船沉没两千艘；不计其数的民房毁坏。厦门城东、北、南城门楼倒塌，近千人丧生。在港的大小船破碎一空，破毁舢板900艘，驳船200只，海水暴涨，淹倒民房甚多，三四人合围粗壮的大树连根拔起。从前埔到曾厝垵有尸体50余具。
　　一个又一个台风灾害的消息让心怡别墅的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尼拉与陈敬德在鸡母山下海边的礁石边看见一只龙船花图案的珠珠拖鞋。尼拉一怔，那是妙妙丹拖鞋。珠珠拖鞋厂只串两双龙船花图案的珍珠拖鞋，尼拉和妙妙丹一人一双。不祥之感袭上心头。尼拉和陈敬德惊慌地来到心怡别墅。黄怡琴、苏爱梅认出拖鞋。黄怡琴懊悔想让妙妙丹治治丈夫，收心，结果惹出麻烦。
　　苏爱梅能拨的电话都拨了，电话不通的人家，她都上门了。只要妙妙丹玩的人都找了。苏爱梅的脚疼痛，脚板发烫，正在凉脚板，搓踝骨。她悔恨自己小心眼，恐惧妙妙丹会出意外。
　　夜深了，陈国泰走进心怡别墅，直接上楼进自己的房间躺下。苏爱悔怯怯地跟在黄怡琴身后走进陈国泰的房间。黄怡琴关切地问要吃什么或喝什么。陈国泰沮丧答不要。黄怡琴摸了摸陈国泰通红的脸对身后的苏爱梅：“发烧了。”
　　苏爱梅跑下楼，到厨房端一盆冷水，拿两条毛巾，为陈国泰擦脸和手，心底后悔不已。她没有想到妙妙丹这般烈性。如果妙妙丹有三长二短怎么办？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
　　每日早、晚,苏爱梅烧香拜求观音保佑妙妙丹平安。心怡别墅沉闷得让不谙事理的陈红红、陈秀英都不敢吵闹。陈红霞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做作业。
　　陈国泰发烧一直没有退。一直没有妙妙丹的消息，心怡别墅的人食无味，眠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怡别墅的人越来越诚惶诚恐，心急如焚。黄怡琴觉得不能再死要面子活受累。黄怡琴同意黄衍明等人张贴寻找妙妙丹的寻人启示。一时间鼓浪屿、厦门哗传妙妙丹失踪、陈国泰的绯闻。
　　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蔡管家见一位头发斑白穿着对襟白粗布短袖衫的中年男子在铁门前张望院内，走上前问。男子自称姓张，说是救了一个漂亮的女人。这女人脚崴了不能走，不肯说家在哪里的。看到寻人启示和照片才知是这家的人。
　　蔡管家忙打开大门喜迎张阿伯进庭院。众人听后满脸笑容。苏爱梅欢天喜地奔上楼，冲进陈国泰的卧室，气喘息息地告诉陈国泰：“妙妙被一位阿伯救了。阿伯就在楼下。”
　　陈国泰精神一振，顾不了换上衣服、刮胡子，奔下楼问明张阿伯情况。
　　黄怡琴沏茶、请坐。苏爱梅陪陈国泰换衣服、洗漱。
　　蔡管家跑到路口叫三辆人力车。张阿伯坐前一辆带路。陈国泰、黄衍明紧随。
　　人力车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奔跑着，没有节奏地颠簸。张阿伯叫停车。陈国泰、黄衍明跟着下车，吩咐三辆人力车在此等候。
　　内澳厝的巷子交错，板材房、石房、泥瓦房无序地挤着。陈国泰、黄衍明紧随张阿伯身后左弯右绕着横七竖八的民居间，走进一套旧石板房。无漆的杉木门，屋内昏暗。边上并排的一大一小的房间。陈国泰奔小房间。妙妙丹惊喜交集。
　　小房间，一个双层双漆斑驳开门衣柜，一张陈旧桌子。妙妙丹靠在的床上。
　　黄衍明在屋外笑着与妙妙丹点头。黄衍明环视一眼厨房兼饭厅，灶台的砖角已磨掉、一张桌八仙桌面不见漆影，桌脚红漆斑驳，一个旧脸盆木架，一个依稀看得见的点点、块块的旧红漆矮柜。张阿伯热情地请坐。张婶端着茶盘、茶具要去泡茶，黄衍明抓住茶壶：“不用客气，我们马上就走。”
　　黄衍明捂住茶壶与张阿伯、张婶围坐在八仙桌。
　　“那日下午，我砍柴，见天气不对，背柴禾回家。听到有一个查嫫大声喊‘帮帮我。’我扔下柴火，跑过去，见一位太太艰难地挪着脚。她跑下山时踩到碎石，滚下山，脚崴了。我扶着她刚离开。一棵大树倒下砸在她原先的位子。还好早一步，要不就完了。” 张阿伯没有一丝邀功，只有庆喜救人一命的欢乐。
　　黄衍明探问：“这房住几个人？”
　　张阿伯笑道：“我两个老的。三个达啵仔，一个去马来亚、一个去菲律宾、一个去缅甸，很多年回来一趟。”
　　黄衍明知道两个老人独自生活多有不便说：“我头家是重情义的人。你们若有事尽管到家里来说，我们一定帮你们。”
　　房间内，陈国泰向妙妙丹解释。妙妙丹知道陈国泰的解释就是道歉了，他不肯放下面子直白的道歉。妙妙丹明白给了台阶就要下的道理。
　　陈国泰背起妙妙丹走出屋。黄衍明紧随。张阿伯、张婶直送到大路口。
　　陈国泰将妙妙丹扶上人力车。陈国泰一手握着张婶、另一手握着张阿伯真诚地邀请：“过数日，我来请你们到家里来坐坐。”
　　张阿伯、张婶同声道：“不用客气。”
　　妙妙丹感激地笑道：“要。一定要答谢您们的救命之恩。”
　　三辆人力车向心怡别墅飞奔。
　　沉闷了数日的心怡别墅热闹起来。在陈国泰、黄衍明出门接妙妙丹时，旺婶就到菜场采购，烧一桌丰盛的佳肴。晚餐充满欢乐。黄怡琴、苏爱梅见陈国泰哄着妙妙丹仍涌起丝丝醋意，但在心底告诫自己：万不可惹番婆。量大福大，欢乐、平安、健康最重要。
　　过了二日的下午，陈国泰、黄衍明到内澳厝请张阿伯夫妇到家中作客。张阿伯夫妇盛情难却。同时理解陈国泰那份有恩必谢的心情。
　　黄怡琴、苏爱梅真诚地感激老夫妇救妙妙丹，不时地招呼老夫妇吃喝。若张阿伯迟一步救走妙妙丹，妙妙丹或死或伤，苏爱梅永远都抹不去悔恨。黄怡琴也挥不去内疚。她们知道陈国泰将永远没有十足的快乐，心怡别墅将一直有阴影。
　　韭菜盒、五香肉卷、海蛎煎、红烧猪蹄、燕窝莲子花生汤……一碗一碟都符合张阿伯夫妇的口味。张阿伯夫妇吃得舒畅。
　　饭后，饮茶、聊天。晚上九时，张阿伯夫妇坚持要回家。黄怡琴拿出准备好的燕窝、海参，苏爱梅拿出原本买给父母的布料，妙妙丹拿出100个大洋送给老夫妇。张阿伯夫妇推辞不掉，难为情地收下。
　　陈国泰对张阿伯夫妇道：“子孙不在身边，你们若遇到要帮助时，尽管来找我们。”
　　陈国泰、黄衍明送张阿伯夫妇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