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71、初为人母 妙妙丹怀孕

　　这日傍晚，陈国泰刚进厅就听叶丽珠说鼓浪屿买不到黑莓。他转身出门去厦门买黑莓。
　　黄怡琴怀孕两个女儿时，陈国泰不在身边，苏爱梅不能怀孕，都没能感受到怀孕受宠的关爱，心底荡起阵阵伤感。
　　陈国泰自驾快艇到厦门。他雇上一辆人力车，跑了一条又一条街，进了一个又一个店，都说黑莓季节过了。陈国泰抱歉地对车夫道：“到在思明区，再买不到，你就送我到轮渡。”
　　车夫笑道：“罕得看到人这样疼嫫（妻）。”
　　陈国泰幸福地笑道：“病仔。”
　　车夫惋惜道：“爱吃黑莓，生查嫫。”
　　陈国泰反驳：“没道理。”
　　车夫理解地笑了笑，不语。
　　车夫拉着车跟着陈国泰一个又一个小巷走，在一个又一个水果摊、水果门口停下。陈国泰走进一家水果店，仅剩五斤黑莓，正被一年轻漂亮女子买下,并付了款。陈国泰恳求女子：“让一斤给我好吗？我太太病仔，思黑莓。”
　　店老板娘附和道：“病仔的人真奇怪，会莫明其妙地突然喜欢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一次我看邻居吃红薯稀饭，很想吃。我到处买不到红薯，只好向邻居讨。邻居很理解，给了很多。吃二次就不吃了。”
　　女子想不到五大三粗、满面络腮胡的美男子这么疼老婆，很感动，将五斤黑莓全部让给了陈国泰。陈国泰再三感谢女子。
　　陈国泰一进门，叶丽珠接过黑莓到厨房清洗。旺婶忙着热饭菜给陈国泰吃。黄怡琴心疼地看着陈国泰饿得狼吞虎咽地吃相。叶丽珠端着洗好的黑莓走来。妙妙丹招呼众人都来吃迫，不及待地抓了一粒放入口中。众人不忍吃孕妇的食物纷纷婉拒。妙妙丹抓数粒放到陈红霞、陈红红手中。陈国泰见妙妙丹有些失落，拿一粒放入口中，向众人招手道：“大家一起吃才会香。”
　　众人上前各拿一粒尝。
　　妙妙丹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喜悦时，仰光的娘家人却在紧张之中。吴威沙拉法师绝食156天，在狱中圆寂。仰光五千多抗议者参加吴威沙拉法师的葬礼，举行反英示威游行。震怒英国当局。英国当局策划秘密逮捕一些首要分子。德智、瑞波等反英先锋的住宅被英殖民政府监视。德智、瑞波暂避陈永康家中。在一个雨夜，德智、瑞波、“三嘭”换上中式对襟长袖、长裤，戴灰色礼帽，登上一艘由华人海员掌握的挪威籍的海轮。当船驶入香港维多利亚港时，一艘小船驶拢。船长按陈永康的吩咐将德智等人从舷梯下到小船。小船到港湾北岸的九龙码头再到广州。
　　陈国泰接到陈永康的电报，已在广州等待二日。这日清早，陈国泰接到德智等人，直接到汽车站，乘上至厦门的客车。
　　在德智离开仰光的次日，林美珠、登盛、“飞人”化妆登上从仰光到厦门的邮轮。心怡别墅连日来热闹无比。德智、瑞波、登盛、陈国泰、林美珠、陈敬德围坐茶几边。被妊娠反应折磨得萎靡不振的妙妙丹精神好了许多。
　　茶几上摆着一碟碟林美珠带来的野生酸角片、“伯牙玖”“额飚玖”等缅甸的零食。
　　旺婶端来洗净的红艳艳的“八字”茶具。众人发现急性的陈国泰洗杯、落茶、冲茶时才显出细密，神态悠然自得。屋里飘溢着一股沁人的茶香。陈国泰用壶盖轻轻地刮去浮上来的泡沫，盖好壶盖。
　　众人品茶，吃缅甸零食，谈缅甸抗英、中国抗日。陈红霞坐在八仙桌前做作业。陈红红边玩耍边高兴吃着缅甸的零食。
　　当晚，林美珠走进妙妙丹房间。母女俩相依坐在床沿叙说别后的日子。
　　“我看阿琴、阿梅懂礼数。对我们尊尊敬敬，热情到位。你要尊重琴姐、梅姐，家和万事兴。”林美珠不放心女儿的娇气，又教导一番与人相处的道理。
　　次日，陈树铭特请大厨师到家烧菜，以亲家礼数款待德智、林美珠。瑞波、“飞人”、“三嘭”、陈国泰、妙妙丹一同前往。
　　半个月后，瑞波、林美珠、登盛、“飞人”先回仰光。树铭太太买了宝珠喜欢吃的咸酸甜、贡糖、花生糖，亲手做了三套小衣裤，鞋、肚兜、帽，请林美珠带上给未出世的外孙。
　　德智、“三嘭”留在鼓浪屿买地盖别墅，准备移居鼓浪屿。

　　妙妙丹的肚子越来越大，黄怡琴反复劝妙妙丹剪短发。妙妙丹坚决不剪短发。缅甸人认为“丈夫的威严是手臂，女人的尊严是发髻”。缅甸女子宁肯割去鼻子也不肯剪掉头发的。年轻女子披着长发，一丝一缕、一起一伏的很是飘逸。年长女人在挽成各式各样的髻上插着艳丽的花朵，精神而美丽。
　　黄怡琴、旺婶、叶丽珠、树铭太太、志平太太讲一堆的月子规距，妙妙丹不信。
　　1929年7月20日上午，妙妙丹要去看厦门市区马路正式通汽车。黄怡琴极力劝阻:“腹肚那大，去那么多人的地方，给人碰到、挤到很危险。”
　　“我是大人，不是孩子，我懂得注意。”妙妙丹不以为然拿起包往外走。
　　黄怡琴无可奈何地向叶丽珠使一个眼神。叶丽珠会意地跟着妙妙丹。
　　“番婆就是番婆，劝不听。”黄怡琴嘟嚷给陈国泰拨电话。陈国泰不在，黄衍明放下电话，叫上身边的阿裕，火急火燎地赶到街心寻找妙妙丹。
　　中山路、开元路等主要街道人山人海。“大鼓吹”喧天，拍胸舞开道。戏班子的人化艳妆、着戏服、戴面具、边走边吹唱。彩球、彩婆、火鼎公婆、骑驴探亲、车鼓、踩高跷的数百米的队伍浩浩荡荡。
　　叶丽珠没心思观赏，双眼紧盯着妙妙丹，身子紧紧地为妙妙丹挡驾，不时地提醒妙妙丹小心，不时对周围的人大声地嚷嚷：“照顾、照顾、让一让、多谢。”
　　有人不满地咕嘟：“腹肚这大，还凑热闹。”
　　黄衍明、阿裕浑身汗淋淋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妙妙丹、叶丽珠的身影。黄衍明发现并很快挤到妙妙丹面前。妙妙丹问黄衍明怎么来了？黄衍明说了黄怡琴的担心。妙妙丹顾不得多言，继续乐呵呵地看踩街。黄衍明在妙妙丹前拨开人群开道，阿裕在妙妙丹身后挡着人流。叶丽珠小心翼翼地跟在妙妙丹身边。
　　妙妙丹笑滋滋地边走边入神地看。突然一个踉跄。叶丽珠、黄衍明眼明手快地扶住妙妙丹。妙妙丹腹肚轻触到别人，惊一跳。叶丽珠、黄衍明紧张地问这问那。妙妙丹笑道：“没事，没事。”
　　妙妙丹平静一会儿继续走，继续看。走了百余米，感到腹部开始疼痛。
　　叶丽珠顿时惊慌地扶着妙妙丹。黄衍明、阿裕紧张、焦急地对人群大声喊：“帮帮忙，让一让。”众人见状，挤让出一条道。人群有人帮忙叫人力车。三、四辆人力车飞跑过来。
　　叶丽珠、黄衍明、阿裕小心地扶着妙妙丹上人力车。两辆人力车奔向轮渡。人力车停在下。黄衍明先跳到汽艇。叶丽珠、阿裕、黄衍明小心地、吃力地将妙妙丹牵、扶上汽艇。汽艇快速到鼓浪屿。阿裕跨上岸，招呼人力车。他们小心翼翼地扶托妙妙丹上岸，扶上人力车，直奔救世医院。妙妙丹痛得眉眼鼻口纠成一团。
　　救世医院只有一座两层楼砖，濒水而立，海水高潮时三面临水。
　　妙妙丹被扶进二层的产房。
　　黄怡琴接到黄衍明从医院拨来的电话，快速包上妙妙丹的衣物、孩子的衣物。苏爱梅拿着脸盆、开水瓶。俩人赶往救世医院。
　　产房内，妙妙丹疼痛的汗水和泪水布满额头和面颊，不时地哭叫：“很痛啊，腰很酸啊……”
　　黄怡琴边埋怨边揉妙妙丹肚子，苏爱梅帮着擦汗，叶丽珠帮着搓腰。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准备接生。
　　陈国泰接到黄怡琴的电话十万火急地赶来。德智、“三嘭”随后赶到。黄衍明讲述事情的经过。陈国泰、德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黄怡琴、苏爱梅、叶丽珠走出产房。众人的心随妙妙丹的阵阵哭叫而阵阵紧张、恐惧，默默地念诵“保佑平安”。
　　随着一声哭啼，产房外的人悬着心放下。一名美国中年女医生报母女平安。
　　黄怡琴见德智注意到陈国泰失望的表情，轻触陈国泰。陈国泰忙递烟给德智、黄衍明、阿裕并为他们点烟。德智理解女婿渴望儿子的心情，吸一口烟，微笑道：“平安就好。”
　　妙妙丹生女儿，黄怡琴、苏爱梅内心窃喜。她俩不想番婆头胎就生男孩，更得宠。
　　三朝之日，黄怡琴将孝敬“床母”的香饭、豆腐、面条、红虾、烧肉置于妙妙丹床边的椅子上，轻声祈求照护婴儿之神保佑孩子平安成长。
　　心怡别墅的人对德智奉茶、让坐、毕恭毕敬。德智深感自己给心怡别墅的人带来众多不便，自己也不自在。妙妙丹产后，德智坚持要搬出心怡别墅。陈国泰、陈敬德同时想到南安客栈不仅安全，而且在心怡别墅与安旺别墅中间，来往方便。
　　陈国泰、德智、“三嘭”站在五层的红砖楼前。高高的门头悬挂“南安客栈”横匾，红漆板上烫金的隶书健壮富贵。门墙横挂着一个黑木板，写着代售船票，南洋各港的船期、港名和船名。掌柜是一位精明的中年男子。他笑容可掬迎上前对陈国泰道：“三个房间都整理好了。”
　　掌柜引路，走到过道。天井四周是三人并行宽的走廊。客房的门都向走廊开。上楼的木梯细长的葫芦栏杆、扁圆的扶手。
　　掌柜微笑道：“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各有三间十平方的房间，其他都是统铺。每层有公共卫生间、公共洗澡间。顶层有阳台，可晒东西。”
　　三人走进三层楼的一个单间。德智见一张大床、一个衣橱、一个梳妆台、一张写字桌、二张靠背椅，有卫生间、洗澡间，虽不富丽堂皇，但整洁、方便。他微笑地对陈国泰说：“可以。”
　　陈国泰放下行李，带德智、黄衍明、“三嘭”到顶层。顶层晒着客栈的被套，客户的衣物等。他们不时踏到松动的砖块，发出翘动的响声。陈国泰笑说：“顶楼的一些砖块是故意松动的，人一走，发出翘动的响声。入夜若有小偷攀上来，在一楼值班的人听得清楚。四周种着密密的仙人刺防贼攀越。客栈从未发生过盗贼。”
　　“三嘭”赞：“聪明。”
　　陈国泰对德智、“三嘭”道：“客栈的人都是我和阿德精选陈姓南安人,拳头硬、忠厚、靠谱。”

　　炎炎夏日，妙妙丹的房间紧闭窗户，房门除有人进出外皆关紧。妙妙丹不能搧扇子，不可出房，躺在床上闷热难受，坚持不扎头巾，时常开窗通风。她坚持不让询问探望者的属相。她不信带孝者与肖虎之人不能探望。
　　“信则有，不信则无。”陈国泰对黄怡琴劝道。
　　每日三餐四次点心。妙妙丹每吃一口都热得大汗淋淋，干毛巾擦了七、八条，条条都拧得出汗水。长发粘粘、潮潮的。每次吃完，她温开水擦身，换上一套干的睡装。妙妙丹无法忍受只能温开水擦身，不能洗头、不能洗澡的月子生活。
　　陈国泰笑着对叶丽珠、旺婶说：“你们辛苦一些，用姜或桂圆壳煮开水让她洗。”
　　妙妙丹不顾黄怡琴反对，坚持要吃鸡爪、鸡翅，鸡内脏。
　　陈国泰劝不悦的黄怡琴：“人是不同。我们的习俗对‘番婆’可能不适合。‘番婆’的体质吃了可能没问题。”
　　妙妙丹坐月子照样吃水果、蔬菜、鱼；菜也不用红糖炒，仍用盐炒。
　　黄怡琴时常咕嘟：唉，番婆就是番，讲不通。
　　叶丽珠陪床照顾妙妙丹月子。陈国泰在黄怡琴、苏爱梅房里轮流过夜。他如从前一样讲趣闻、笑话给她们听。黄怡琴、苏爱梅又感受到陈国泰的爱抚，俩人心情愉悦，每天都进月房看妙妙丹，抱一抱新生儿，希望妙妙丹多生孩子多做月子。
　　妙妙丹在诸多禁忌约束之下不能外出，不能打牌，生活单调，度日如年。这日上午，台风前的阴凉天气。妙妙丹抱着女儿喂乳，轻轻拍，学丽珠念：“捂捂摇，捂捂困，婴仔乖乖困，一暝大一寸。摇啊摇，婴仔摇，狗仔乖幺幺，一暝大一寸。”
　　妙妙丹奶饱女儿，哄女儿入睡，然后迅速换上外装，湛蓝色麻长裤，白绸缎长袖衣，梳妆一番，戴上白贝蕾帽，穿上绣花鞋，偷偷溜出别墅，直接轮渡乘船到厦门。每每遇到熟人都问满月了？听说未满月，熟人都诧异地不知说什么好，心底笑道：“番啊！做月子竟然敢跑出来。”
　　叶丽珠端着酒蛋上楼不见妙妙丹，找遍楼上楼下，前庭后院不见妙妙丹踪影，慌忙告诉黄怡琴。
　　“难道她出门去？”黄怡琴惊疑。
　　黄怡琴拨电话给陈国泰，生气地说：“番婆真是‘番’得无边。做月子也敢跑出去玩。不知痛快三十天，痛苦三十年。若是得了‘月内风’，贻害终生。”
　　陈国泰对坐月子的禁忌半信半疑，为了妙妙丹的身体宁信有其事。他雇一辆人力车到思明路、开元路、中山路大街小巷的名牌店、高级茶馆、咖啡店寻找妙妙丹。
　　妙妙丹逛了中山街、大同街，走进“同英布店”。店里的伙计热情向妙妙丹这位熟悉的大顾主介绍各种新进的布。“巴迪克”的印尼花裙新布料吸引着妙妙丹。她这匹布色看看、那匹布纹瞧瞧，想着做什么样式。
　　陈国泰让人力车夫在大同路口同英布店前停下。他走到店门口就见店内一位伙计满面笑容热情地向妙妙丹介绍布料。
　　陈国泰走近妙妙丹身边时，店伙子已剪五块不同花色的“巴迪克”的印尼花裙布、一块米色绸布。
　　陈国泰问伙计多少钱？付了款，连哄带拉将妙妙丹带回家。
　　妙妙丹一进门就扬着手中的布说：“琴姐、梅姐、丽珠、旺婶过来一人选一块。这是新布‘巴迪克’的印尼花裙布。”
　　黄怡琴把责怪的话咽回。妙妙丹将米色绸布递给蔡管家。大家高兴地议论着做什么款式。
　　旺婶煮一碗红糖姜水看着妙妙丹喝下。
　　满月日将近妙妙丹与陈国泰商议女儿的满月酒。陈国泰浅笑道：“生查嫫请酒被人骂。等你生达啵仔时，我们再大请。”
　　妙妙丹忿忿不平道：“查嫫孩也是孩，为什么不能请酒？有什么好骂的。”
　　陈国泰笑道：“请人喝满月酒，人敢空空手来吗？”
　　黄怡琴不想陈国泰为难，建议：“在家办两桌，不放请柬。没有请柬就不必随礼。”
　　妙妙丹满月前一日，德智来到心怡别墅告诉妙妙丹接到仰光电报：陈宝珠生一个七斤的儿子。德智拿出同一块玉石的六块鸽血红玉的挂件，指着挂件对妙妙丹说：“仰光太远了，我们不可能每次都寄礼物给每个孩子。这是我们家族的信物。你看透雕图案，面上看似叶如花，仔细看是二字‘善缘’。男孩、女孩都有信物，信物不可变卖。以后子孙多了，按样雕刻，代代相传。”
　　妙妙丹接过挂件,关切问：“你最近吃得很少，是不是哪里不适。”
　　德智微笑道：“可能是太累了，忙过这阵就好了。”
　　妙妙丹忧虑地看着父亲说：“叫黄医生看看。”
　　“暂时不用。”德智只是感觉睏乏，没有不舒服。
　　满月日，妙妙丹身着对襟白上衣，下着小碎花长裙，像一只被禁锢的金丝鸟被放飞，浑身舒爽。胖白了的脸笑容可掬，双乳更丰满。叶丽珠抱着一身新装的满月女婴。陈树铭夫妇、陈敬德、尼拉、黄衍明，许志平夫妇、许丽丽、郑成安及在月子送红包或礼物的亲友来赴满月席。众人围看、逗笑满月女婴。
　　三桌酒席让妙妙丹开心，让心怡别墅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