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67、知 恩 报 答 大年初二女

　　年前，和贵夫妇请屠夫杀一头三百斤的大猪，分给两个长工黄金田、黄火炉一些瞟肉、排骨、大骨、瘦肉、板油带回家过年。按照村庄的习惯，当日黄和贵请全村人共进午餐。庆宴后，黄和贵村人帮着制作猪血糯米灌大肠、腌肉、腊肉、做肉松。和贵夫妇将猪肉、猪骨煮的煮、卤的卤，炸的炸，一盆盆、一钵钵，准备“女婿日”招待女婿、女儿，并给女儿们带回婆家。
　　初二“女婿日”，天蒙蒙亮。和贵夫妇喜滋滋地起床，清洗茶具、碗筷；摘洗菜、葱、蒜。吃过早饭，杀鸡退毛、炖鸡。将午餐的菜一盆盆、一碟碟、一盘盘切好，配好等待中午下锅。女儿、女婿回来时有更多时间泡茶、聊天，与外孙、外孙女亲近。
　　十一点钟，陈国泰穿着提花湛青色绸缎对襟棉衣，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黄怡琴身着提花绸缎红棉衣。陈红霞、陈红红跑进大厅欢叫：“阿公、阿嬷，大姨、大姨夫。二姨、二姨夫。”
　　黄怡琴挎着一个用边角布料拼接成好好看的布包，跟在陈红霞、陈红红身后走进大门。
　　黄怡芬的丈夫李庆喜、黄怡芳的丈夫林文宾跟着其妻唤陈国泰“大哥。”
　　村人看见黄和贵的三个女儿、女婿回来满心充满羡慕。心底想生这三个女儿不比生三个儿子差。前些年，陈国泰做木材生意时，买一根粗大笔直的楠木，为和贵夫妇准备了百年后的棺材。村里人羡慕和贵夫妇说好心有好报，救了个苦人仔，享福了。黄和贵夫妇满心乐滋滋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的阿泰顶别人二个儿子。
　　李庆喜、林文宾不嫉妒岳父、岳母对陈国泰更亲。他们知道陈国泰是从小在这个家长大的养子。
　　陈国泰坐下，掏出一包“双喜”香烟，“嚓”一下撕开封口，一把抓出四支烟依次敬养父、两位联袂。随手将烟仍在桌上，掏出打火机，“咔”一下打出火，依次点烟。关上打火机盖，随手置于桌。
　　黄和贵喜欢陈国泰豪爽、干脆利落充满男子汉气的动作。
　　陈国泰少了女婿恭敬客气的生份，多了儿子的随意、亲切的情份。陈国泰自己倒一杯茶饮，一连饮三杯，开始讲他的走世界见闻。
　　陈红霞、陈红红、怡芬的孩子、怡芳的孩子与村里的孩子们在大门口玩耍。
　　黄怡琴、黄怡芬、黄怡芳与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餐，唠家常说着公婆、妯娌、姑子的鸡毛蒜皮之事。
　　黄怡琴说一些番婆的“番事”，乐得母亲和两位妹妹笑得泪花滚滚。
　　和贵妻对黄怡琴道：“家和万事兴。说明番婆还懂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好来好去。你要给阿泰面子，别让阿泰难做人。阿泰对你好就好。有的人没娶小姨（妾），对嫫又打又骂，有什么好。有的人娶小姨，对嫫仍是疼，有什么不好。”
　　黄琴芬含笑说：“你就是疼大哥。不是亲生仔，你们也这样疼，重男轻女。”
　　和贵妻笑骂：“你们有良心吗？你们小时候被人欺负，都是阿哥为你们出头。厝边没人敢欺负你们。村人羡慕我和你爸一个女婿胜过两个儿子。”
　　村里人陆续进来打招呼一下，点一支烟，喝一杯茶就走，约晚饭后聊。
　　晚饭后，村里的男女老少聚在黄和贵红砖厝前的石埕。长凳上挤四、五人，短凳上挤俩人，有的人自带凳子，有的人坐在门头石上，有的人蹲、有的人站。村人抽罐子烟、饮茶，吃厦门贡糖、鼓浪屿馅饼、咸酸甜，听陈国泰讲南洋、日本、缅甸、英国、美国奇闻怪事。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夜深天寒，陈国泰结束他的“讲天抓皇帝”，村人依依不舍地回家。

　　初三早，黄怡琴给两个妹妹一人一块洋布料，一人一袋礼物。袋里有一条“双喜”烟、一瓶万春堂药酒，一盒鼓浪屿陷饼、一盒贡糖。和贵妻给黄怡芬、黄怡芳的婆家准备了肉松、九层糕。黄怡芬夫妇、黄怡芳夫妇拎着礼物，带着孩子开心地回家。
　　陈国泰抱着陈红红，黄怡琴牵着陈红霞，拎着烟、酒、馅饼、贡糖到九都。一走进村，村人就惊喜地招呼：“回来啦!”很快，陈国泰携妻女回来的消息就传遍全村。
　　陈国泰发达后，建连排三幢洋楼。外看是西式洋楼内部是闽南传统“五开间”结构的三层楼。让伯伯、叔叔、堂伯三家人住。国泰的伯伯、叔叔、堂伯伯三家人都在洋楼的大埕满面笑容地迎接。
　　黄怡琴将手中三袋相同的礼物拿分别递给伯母、堂伯母、婶婶。
　　伯母、堂伯母、婶婶乐滋滋地接过礼物，都笑哈哈道：“都免这么客气。”
　　黄怡琴笑吟吟道：“我母做得肉松、还有一些厦门的糕点。”
　　晚上，顶厅。数盏油灯跳跃的灯光与黑暗映出影影绰绰。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堂兄弟等人忙着搬凳子、端茶水。村里除陈国平一家人，其余的人都来了，聚在厅里。长凳上挤四、五人，短凳上挤俩人，有的人自带凳子，有的人坐在石阶梯上，有的人一会儿蹲，一会儿站。村人抽罐子烟、饮茶，吃厦门贡糖、鼓浪屿馅饼、咸酸甜，听陈国泰讲南洋、日本、缅甸、美国奇闻怪事。午夜，陈国泰结束他的故事，众人恋恋不舍散去。
　　初四，陈国泰带着妻女回金淘，不等吃午饭赶回厦门。和贵夫妇理解陈国泰牵挂“水番婆”急着回去。和贵妻让陈国泰带上肉松、五香卷，麻糍、菜头粿给 “番婆”吃。陈国泰感激岳父母的宽宏大量。
　　当日傍晚，陈国泰回到心怡别墅，正如意料之中妙妙丹不在家。蔡管家一个人正吃着饭。
　　陈国泰放下东西，拨电话到妙妙丹有可能去的地方的，都说没有来。陈国泰喝了一杯蔡管家递过来的热茶，梳洗后直奔万国俱乐部。
　　万国俱乐部砖混两层楼内设有舞厅、酒吧、台球室、保龄球馆、外文书籍阅览室与交际厅，供外国人、华人显贵、洋行高级雇员娱乐、交际，厦门人称“群乐楼”。
　　陈国泰走进万国俱乐部的酒吧间。黄种人、白种人衣着华丽的二、三人，四、五人围坐饮酒。陈国泰见妙妙丹正与吉田、田原和狄瑞克小声地猜拳饮酒。吉田太郎、田原一雄和狄瑞克想灌醉妙妙丹，获得一些信息，没想到妙妙丹海量，酒后不吐真言。
　　陈国泰忍着内心不悦，脱下呢大衣挂在衣架上，在妙妙丹身边坐下，挽起袖道：“我来。我一人对你们三人。”
　　吉田太郎、田原一雄、狄瑞克知道陈国泰猜拳基本是赢的，酒量又好，纷纷拒绝。陈国泰不容他们拒绝。吉田太郎、田原一雄和狄瑞克输得喝得迷迷糊糊。陈国泰得意地带着妙妙丹回家。
　　次日清早，蔡管家回家去。陈国泰起床，洗漱好，热剩稀粥，吃一点腌萝卜、肉松、豆腐干，然后到楼上叫醒妙妙丹说：“今天是接灶神日。”
　　“灶神今天就回来啦。”妙妙丹起床、洗漱，吃着陈国泰热开的花生汤，蒸热的麻糍。
　　妙妙丹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陈国泰将全鸡、羊腿、猪头、酒、瓜果、糖饼摆好，燃香、点烛、烧纸、接灶君、灶妈，祈求神明保佑合家平安。
　　中午，陈国泰带妙妙丹到喜乐咖啡店。妙妙丹点一杯咖啡、一份牛排、一个煎鸡蛋。陈国泰要一杯咖啡，一个面包。妙妙丹深知陈国泰省吃阔穿，对自己省对别人阔。她坚持又点一份牛排，强迫陈国泰吃。下午，俩人去茶园听戏。
　　初五一早，陈国泰驾快艇到厦门，快步到公司，在公司大门前端端正正贴上“开张大吉”，鸣炮。厦门、鼓浪屿各商家店铺，陆续鸣炮开市，鞭炮声不断。
　　九时，妙妙丹懒洋洋地起床、洗漱、冲一壶上等铁观音茶，吃二个陷饼，梳妆打扮一番，过渡厦门，到公司找丈夫。
　　初五、初六陈国泰、妙妙丹第一次享受俩人世界。陈国泰抱着妙妙丹到楼上的卧室，相互挠痒痒。第一次无拘无束，放声大笑，不用担心吵家人，伤两位太太的心，小心翼翼地。俩人享受俩人世界的自由、欢快。
　　初六晚，陈国泰微笑地对妙妙丹说：“按礼数，我明天要去给苏爱梅的父母拜年。”
　　妙妙丹微笑：“按礼数是初二要去的。”
　　初七早上，陈国泰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冲一杯铁观音，吃一盘麻糍，穿上黑呢中山装，带上两瓶万春堂药酒、两条红双喜烟、贡糖、馅饼、红包去五通村看苏爱梅的父母。
　　五通村。阳光下，鸡、鸭、鹅、猫、狗闲荡。暖暖的太阳下，聊天的蔡玉树、林德发、苏爱花的兄弟等村人微笑地与陈国泰打招呼。陈国泰总是上前热情地敬烟、点烟。进村到苏爱梅家时已敬完一包烟。
　　苏爱梅与母亲坐在小凳上洗一个大木盆的衣衫，爱梅大妹洗菜。爱梅父、爱梅大弟吸烟、饮茶。爱梅二弟、小妹与村童跳绳，踢毛毽子。苏爱梅家人见陈国泰走来，喜得手忙脚乱。爱梅母泡茶，爱梅端水果、糕点，爱梅大妹擦桌椅。陈国泰将礼物放在桌上，掏烟敬爱梅爸、爱梅大弟弟。陈国泰给岳父母各一千元的红包，小舅子、小姨子每人两百元红包。
　　爱梅母、苏爱梅、爱梅大妹妹乐滋滋地准备午餐。陈国泰与爱梅父在厅里饮茶、聊天。
　　午餐，顶厅，大圆桌围坐着爱梅全家人。桌上都是陈国泰喜欢吃的芥菜糯米饭、红烧猪蹄、油煎猪血糯米灌猪大肠等。一家人欢天喜地吃团圆饭。陈国泰起身、双手举杯敬爱梅父母酒。爱梅大弟弟频频敬姐夫酒。小弟弟、妹妹们以茶代酒敬姐夫酒，祝：健康、发财。
　　陈国泰满面酒红，。充满了优越感、成就感，笑哈哈频频回敬午饭后，苏爱梅拎着父母准备的龟粿、九层粿、菜头粿与陈国泰双双回鼓浪屿。
　　下午，黄怡琴带着陈红霞、陈红红回来。黄怡琴做龟粿、汤圆、发糕等准备敬天公。苏爱梅在黄怡琴边上帮忙。妙妙丹在一旁打下手。
　　初八上午，叶丽珠、旺婶陆续回来，都带来自家的龟粿、麻糍、发糕、菜头（萝卜）粿。妙妙丹立即拿了最爱吃的龟粿，一个叶丽珠家的，一个旺婶家的。刚冷却的龟粿不粘不硬，糯、Q，正合妙妙丹的口味。妙妙丹喜欢黑草龟墨绿发亮的颜色，散发青草的香味，碾碎的炒花生的香、甜、脆。她边吃边说好吃。吃完后笑滋滋地说：“丽珠厝的黑草粿草更多，草香味更香。旺婶的黑草粿的馅多了桔子皮，有桔皮得香。都好吃。”
　　暮色初合。陈国泰、黄怡琴抬出两张八仙桌，放在庭院。妙妙丹与旺婶系上红布。陈国泰、叶丽珠来回端着祭品。十二碗干鲜水果,十二碗素菜。顶桌摆一盆水仙花，龟粿、发糕、水果、柿饼、桂圆干、红枣等清素斋品，下桌摆猪头等的五牲荤食。
　　妙妙丹新奇地看着这一切，怕坏了规矩，不敢轻举妄动，只听着人招呼再动手。
　　子正之时，陈国泰点上一对新的大红烛，燃三炷清香插入专用的香炉。焚香之后，陈国泰领着全家大小，跪在桌前，叩谢玉皇大帝保庇平安顺舒的浩荡天恩，祈愿来年天公赐福，风调雨顺，祈祷孩子平安长大，并许愿日后隆重酬谢。
　　家家户户厅堂点燃红烛灯、“天公灯”，燃放鞭炮。鼓浪屿与隔海的厦门爆竹声响成一片，此起彼落。家家户户开始烧“天公金”。
　　敬天公后的次日上午，蔡管家拎着行李、包袱回来。
　　家家忙着扎灯，买灯，送灯迎上元节。生男孩之家制作或购买花灯，挂到寺庙、宗祠。未生男孩的妇人娘家忙送灯。心怡别墅一楼挂一对大龙灯是正月初十一黄怡琴娘家派一位男童送来“观音送子灯”。二楼的一对莲花灯是苏爱梅娘家送的。三楼的一对绣球灯是妙妙丹娘家寄来的。
　　正月十四清早，黄怡琴、苏爱梅和妙妙丹各带着香烛、红桔、钱柑等到南普陀求子。
　　陈国泰在庭院的相思树旁，坐在小矮凳上用竹片娴熟地扎两个小灯笼。蔡管家、旺婶、叶丽珠抱着红红站着看，红霞坐在小凳佩服地看着父亲。蔡管家由衷赞道：“头家样样能。”
　　陈国泰边扎灯边对红霞讲勤劳、吃苦的故事，人要靠双手赚食，勤劳、吃苦。多学一样本事，多一个生活路。
　　陈红霞点点头。
　　1928年2月 5日上元节前夕的早上。旺婶将浸泡好的糯米、粘米舀入磨口，蔡管家推磨浆。妙妙丹，陈红霞说说笑笑不时往磨口加米、水，或帮蔡管家推磨。黄怡琴抱着陈红红观看。苏爱梅也不时参与。蔡管家将一袋满满浆用大石块压上。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搓圆宵。原味的不包陷，咸的包肉陷，甜的包花生、芝麻、白糖。
　　上元节一大早，厦门家家户户把五牲、果子、酒菜、纸钱等供在桌上,向天宫神烧香祭拜,占卜卦,预测一年的福祸凶咎。祭酒之后烧金纸，完成祭仪、撤供。全家人一起吃圆宵。
　　晚餐后，陈国泰抱着提小灯笼的陈红红。黄怡琴牵着提小灯笼的陈红霞。苏爱梅、妙妙丹、蔡管家、叶丽珠、旺婶都到厦门看游灯。
　　厦门每家门首悬灯二架，十家则一彩棚，数步一立表，一表辄数灯，家联户缀，灿若贯珠。大街小巷街，到处是卖汤圆、卖灯笼的摊点。“卖汤圆”、“卖灯笼”吆喝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成群结队上街赏灯。仰望腾飞空飘忽“中孔明灯”。
　　从厦门看鼓浪屿灯如五颜六色的夜明珠闪烁，灿烂。从鼓浪屿看厦门灯如五彩缤纷的星海，壮观。妙妙丹在仰光看不到仙境般的灯海。她的脸像一盏笑开的灯，惊叹青纱数丈的金龙灯。十余人执而舞之，腾飞、跃身、摇头摆尾、曲伸盘旋，鳞甲毕动。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喜的叫声。
　　一些外国人乐滋滋地吃着龙眼般的汤圆，看着舞狮、踩高跷、跑旱船、放烟火、迎紫姑、猜灯谜。盛装的少女和儿童跳起欢腾热烈的花灯舞；南乐团演唱南音古乐……
　　陈国泰等人观灯至午夜进家门，兴奋、疲备，各自洗漱回屋休息。
　　妙妙丹穿着缎棉睡袍站在衣柜的穿衣镜前，放下髻子。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欣赏着那让许多女人向往的乌黑滑亮、大波浪的卷发，秀秀的鹅蛋脸，丰满的胸部。
　　陈国泰躺在九彩花缎面被里，伸出手臂，微笑：“番娜婆，来睏吧。”
　　妙妙丹眯眯笑地头枕陈国泰的手肘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