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66、年 兜 三个女人一

　　这日上午，陈国泰听说中山路新开张一家“胜家缝纫机店”，毫不犹豫地取100大洋，让黄衍明去买一台胜家牌缝纫机。
　　“胜家缝纫机店”的两个小伙计将缝纫机送至心怡别墅。蔡管家、叶丽珠、旺婶都围观两个小伙子组装缝纫机，并教黄怡琴如何使用。许多人来看新鲜、新奇。
　　黄怡琴心疼道：“这么贵。”
　　陈国泰拍了拍黄怡琴的肩笑说：“我心疼你太累了。整日劳碌做裳、改裳。手都被针刺疼了。缝纫机很快速。你可以省出时间去讲古场听讲古，想看书就可以看书，不会那么辛苦。”
　　陈国泰一番话如一股暖流瞬间流遍黄怡琴周身。
　　黄怡琴腾出一个小房间置放缝纫机，作为缝纫房。
　　苏爱梅跟着黄怡琴学踏缝纫机，学剪裁服装。叶丽珠、旺婶也不时地求教。
　　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都拿出一些布料送给叶丽珠、旺婶、蔡管家。叶丽珠、旺婶带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
　　除夕上午，陈国泰撕下旧春联。黄怡琴将涂浆的新春联递给陈国泰。苏爱梅、妙妙丹在陈国泰身后看是否齐正。春联是黄怡琴写的隶书体。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家和万事兴。
　　陈国泰走进客厅贴年画。一张是一位长白胡须，一手持杖，一手捧着寿桃老寿翁，旁边是数个胖乎乎的男、女儿童；另一张是一男童抱一条大大的鱼。
　　中午，厅堂的八仙桌上摆二双筷子、二个碗、二个酒杯、三牲鲜果及丰盛菜肴。陈国泰在祖先的灵位前点燃一对红腊烛，点香，祭拜。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陈红霞跟着烧香，毕敬毕敬跪拜祖宗，烧纸钱。
　　午饭后，一家人轮流洗澡。黄怡琴、蔡管家、苏爱梅忙着年夜饭。妙妙丹听招呼，传递剪刀、菜刀、姜、葱、蒜、碗、盆等。
　　陈红霞、陈红红惊奇地看陈国泰变魔术。
　　傍晚，家家户户年夜饭开桌前的爆竹此起彼伏，震撼整条街。黄怡琴、苏爱梅帮蔡管家烧了五、六道菜后，陈国泰点燃万响鞭炮，坐大位。黄怡琴抱着陈红红坐陈国泰左边，苏爱梅坐在陈国泰的右边，妙妙丹坐在苏爱梅边上，陈红霞坐黄怡琴身边，蔡管家坐在陈红霞、妙妙丹之间。众人等陈国泰动筷开吃。
　　陈国泰开一瓶万春堂药酒，首先为蔡管家倒上说：“一年头到尾你最辛苦。”
　　蔡管家感动说：“不辛苦，不辛苦。”
　　陈国泰依次为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和自己倒酒，端起酒杯敬酒祝福。
　　陈国泰动筷子笑哈哈地说：“吃。”
　　众人纷纷动筷。
　　蔡管家笑咪咪地说：“年夜吃蚝兜，好人来相交。”陈国泰动筷，大家动手吃蚝兜。
　　蔡管家满面笑容说：“吃猪脚芋头，来年有奔头。”陈国泰动筷，大家又跟着挟猪脚芋头。
　　黄怡琴、苏爱梅没想到妙妙丹懂得餐桌礼仪，吃相很好，小心地搛，慢放入口，细细咀嚼，吃得很安静，喝汤很雅。黄怡琴、苏爱梅不知道缅甸是伄教国，用餐很多讲究：“男右女左入座，端菜不能越过用餐者的头顶。唯有父母、来宾开始进食，子女、主人才能跟进。”
　　陈国泰情不制禁讲起童年的除夕。
　　黄怡琴、苏爱梅对陈国泰苦难的童年耳闻能详，仍耐着性听着。
　　妙妙丹微笑说：“年兜晚不要说伤心事。多想现在的好日子才会欢喜。”
　　“想到过去的苦就会感到今日的满足。” 陈国泰说。
　　妙妙丹不赞同：“可是想到苦心情就不爽，影响心情，影响吃饭。人要多想欢喜的事。”
　　黄怡琴担心陈国泰与妙妙丹争论起来举杯敬蔡管家：“蔡哥，祝你健康！家庭幸福！”
　　陈红霞、陈红红学着大人样稚声稚气地敬酒祝福，逗得大人们阵阵发笑。
　　陈国泰边吃边讲各国的过年习俗、笑话，排解妙妙丹的思乡情。他尽可能放慢咀嚼速度，还是第一个吃饱。他没有离席，继续讲笑话让众人笑，直到众人吃饱，才离席，到留声机边播放南音。
　　子时，陈国泰开大门，众人跟出。陈国泰点燃鞭炮“接年”。黄怡琴、苏爱梅不敢放鞭炮。妙妙丹教陈红霞放鞭炮。
　　黄怡琴阻止：“查嫫孩放什么鞭炮。”
　　妙妙丹随口道：“查嫫孩为什么不能放鞭炮？”
　　陈国泰对不知所措的陈红霞说：“想放就放。”
　　陈红霞试着放鞭炮。她喜欢妙妙丹的“番性”，敢想敢做。
　　整个鼓浪屿香烟缭绕，鞭炮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妙妙丹第一次在厦门过年既新奇又开心。接夜后，鞭炮声渐稀小，大家互相作揖，拜年、祝福，各自回房休息。
　　正月初一清早，陈红霞起床，穿上母亲做的大红底小碎花洋布棉衣罩衫，红裤，新袜、新红布鞋，坐在梳妆台前，梳编二根齐肩的辫子，两根辫尾各扎一朵红丝绸蝶花。
　　黄怡琴听见隔壁陈红霞起床的动静，跟着起床。一会儿，陈红红在床上叫“阿母，阿母。”黄怡琴为陈红红穿上大红小碎花洋布棉衣罩衫，红裤，红线袜、红布鞋。她边为陈红红梳头梳边念：“初一早，初二早，初三困到饱，初四接神……”
　　黄怡琴满意地看了看陈红红两把羊角上的红蝴蝶结,让陈红红自己玩，她精心地梳好自己的髻上插一支金簮。穿上妙妙丹送的墨绿色立领呢短大衣，黑金丝绒面绣花鞋。
　　蔡管家最早起床，已烧好两瓶的开水。他穿着黄怡琴裁缝的新长衫袄,见黄怡琴抱着阿红下楼向黄怡琴祝福，黄怡琴笑滋滋地回祝。
　　苏爱梅绾着高蓬的盘头插着一串粉红色“珠花”，穿着妙妙丹送的枣红色香蕉领呢短大衣，脚穿红高跟皮鞋。
　　“大家都起床了，你快起床。初一早上，大家要互敬甜茶。” 陈国泰叫醒妙妙丹后，穿上新锦缎袄，先下楼。陈国泰与蔡管家道福后，到餐桌上泡一壶“甜茶”，一杯杯倒好招呼：“来吃甜茶”。
　　妙妙丹上穿半西式的八分短袄，黑呢长套裙。外套一件朱红色呢无领短大衣，露出一条花丝的围巾，脸上扑淡淡的“亚媲贡”法国香粉，淡红带黄的粉末辉映带起透明的情调。
　　妙妙丹与众人道福一番。
　　陈国泰笑道：“吃甜茶。”
　　妙妙丹：“我不吃。”
　　陈国泰笑道：“不能不吃。”
　　妙妙丹拿起杯一饮而尽。
　　“慢慢吃。”黄怡琴说。苏爱梅心中笑道“番”。
　　早餐后，大家再次洗漱、梳妆打扮。陈国泰湛青色西服、戴上一顶黑色“遮瓢”帽，脚蹬一双咖啡色皮鞋。
　　陈国泰一行人乘上小汽船。蔡管家对妙妙丹说：“轮渡码头建成后，小汽船能容纳七十人，票亭也扩大到能容二人买票。厦门与鼓浪屿往来方便多。以往，每次到厦门那头都提心吊胆，舢板在海上摇摇晃晃。”
　　厦门比鼓浪屿热闹。这里一圈，那儿一圈。笑声，叫声，锣鼓声交集。一会儿，陈国泰、妙妙丹与黄怡琴等人挤散。
　　妙妙丹见围着一大群人爆发出阵阵叫好声，便往里挤钻。陈国泰怕挤散了，紧抓着妙妙丹的手挤进人群。妙妙丹挤到最前面,深深地呼出一口闷气，新奇地看 “双狮抢球”表演。双狮出洞、伸腰、伸脚……狮子天真活泼。妙妙丹拍手称好，看得不肯走。陈国泰告诉她还有很多好看的。妙妙丹跟着陈国泰挤出人群。
　　妙妙丹很快又挤入另一个人圈。陈国泰紧跟着她挤到最前面。只见一条全身蓝绿色磷片，威武雄壮的龙“青龙出海”、“腾云驾雾”、“龙游鲤城”、“跳跃龙门”……龙头随珠舞动，翻、滚、打、斗，龙身节节相随，龙尾摆动殿后。
　　“太厉害了。” 妙妙丹情不自禁地高声叫好，见引来许多目光，住了嘴。
　　陈国泰耐心地陪着妙妙丹一直看到收场。一些人迅速散去，一些人往铁盘里扔钱。临出门前，陈国泰给了妙妙丹许多零钱作赏钱。妙妙丹毫不犹豫给了三个碎银，挽着陈国泰走。
　　陈国泰有些别扭。黄怡琴、苏爱梅从来都不敢挽着他走。一路上陈国泰不时地与认识的人相互作揖，“恭喜发财！”“身体健康！”妙妙丹微笑地点头：“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熟人边作揖边惊奇地看他俩挽着的胳膊，多看二眼妙妙丹的美貌。陈国泰很不自在，同时又有些得意、自豪。
　　这时一队壮汉头戴草箍，赤足、赤膊，下穿宽大的短裤，随音乐节奏拍颤头、击掌、投足、拍胸、腋窝和大腿，扭腰、模仿老鼠出洞、青蛙游泳、公鸡展翅。时而跳跃，时而跪蹲、时而抬腿、时而踢腿，高昂激越拍得全身通红，粗犷、豪迈矫健。
　　妙妙丹笑眯眯问：“这是什么？”
　　陈国泰笑答：“拍胸舞。”
　　“哇，真厉害，边走边舞不会摔倒。”妙妙丹驻脚看得入神。
　　妙妙丹拖着陈国泰快步朝人群里挤。她不顾人多，大声问：“这是什么戏？”
　　陈国泰笑答：“贡球舞。”
　　陈国泰、妙妙丹直看到散场。陈国泰看一下怀表问妙妙丹中午想吃什么？
　　“这么快，就要吃中午饭啦。”妙妙丹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女式表十二点了，说：“去飞海粽店吃肉粽。”
　　妙妙丹是“飞海粽店”的常客。陈国泰要六个烧肉粽，一碗海带猪骨头汤，一碟炒芥菜，一碗红烧猪蹄。妙妙丹想看热闹就在门边可见街道的位置坐下。
　　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一小盆烧肉粽上来。陈国泰解好粽绳递给妙妙丹。陈国泰喜欢这家店用仰光米焖的干饭，饭粒不硬不烂。老板娘为陈国泰盛一碗干饭。妙妙丹小口、津津有味地吃着烧肉粽。老板、老板娘喜欢妙妙丹雅雅的吃相。
　　一队浓妆艳抹穿戏服的人沿街而来。陈国泰向妙妙丹介绍：“这个是火鼎公、火鼎婆，盼望日子过得兴旺火红。”
　　妙妙丹放下手中的粽子跟着火鼎公、火鼎婆表演队走了。
　　老板、老板娘与陈国泰对笑，羡慕妙妙丹没长大的天真、可爱。
　　陈国泰吃完一碗饭，停筷等待妙妙丹。妙妙丹跟着火鼎公、火鼎婆表演队走了半条街折回来继续吃午餐。陈国泰见妙妙丹吃得津津有味，趁机说：“初二是女婿日。孝女、女婿初一、初二到，不孝女儿、女婿初三迟‘过到’(晌午)。女婿登门要带着礼物奉献给岳父岳母，同时要给小孩们分红包，桔柑或糖果之类。”
　　妙妙丹马上说：“阮厝很远，怎请女婿？”
　　“你厝太远，我们没法去给你爸你母拜年。明日，我携阿琴和阿霞、阿红回南安拜年。”陈国泰注视妙妙丹的表情。
　　妙妙丹明白陈国泰的真实意图笑问：“噢。带我去吗？”
　　“带你去？”陈国泰没有想到妙妙丹会提出这么幼稚的要求，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心想番婆就是番。
　　妙妙丹见陈国泰没有吭声，问：“不肯？”
　　陈国泰笑道：“你想一想，合适吗？”
　　妙妙丹想到自己的身份会令黄怡琴的父母尴尬，便说：“阿梅也要回娘家吗？”
　　“是。蔡管家在家。你可以约人打牌、听戏。我两天就回来。明年带你回九都过年。”
　　第二天，妙妙丹还在睡梦中，陈国泰、黄怡琴带着两个女儿、炖熟的猪脚、年糕等礼品回南安。苏爱梅宽心陈国泰大气不偏心，带着同样的礼品回娘家，但心底有些失落，“某（妻）就是某，小姨（妾）就是小姨。”

　　妙妙丹懒洋洋地穿好衣服，穿上棉鞋，梳理好髻子，下楼。整栋楼静悄悄的。她想起他们都走了，一阵心酸想哭。
　　蔡管家在沙发上看报，听见声音，起身问，想吃什么？家中安静得让妙妙丹受不了，没有食欲，淡淡道：“随便。”
　　蔡管家知道妙妙丹早餐喜欢甜食，到厨房热开昨晚煮的花生汤，蒸一盘麻糍。蔡管家陪妙妙丹吃，尽量说一些开心的事驱散冷清。
　　妙妙丹告诉蔡管家，中午和晚上都别等她吃饭，她要去玩。蔡管家也不适应突然人少，突然清静。
　　妙妙丹正准备出门，陈宝珠、吉田太太、田原太太来了。一会儿狄瑞克夫妇、满乐思夫妇也来了。他们喜欢到心怡别墅摸麻将，有人泡上等的铁观音茶、有世界各国的好烟，还有可口的饭菜。他们说是陈国泰请他们来家里来陪妙妙丹。妙妙丹心里阵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