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65、小 年 兜 冬至，心怡

　　1927年缅历7月，公历10月，新房门上的大红双“喜”笑嘻嘻站岗。屋内红烛欢跳，两炷香飘着淡淡香的青烟。新房充满华贵。黄花梨木镶嵌宝石、珐琅、贝壳、玉的床。一对绣着鸳鸯红缎套的桑蚕丝枕头、一床绣着凤凰红缎套的桑蚕丝毯。红色的丝罗帐、一对用百余颗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玛瑙、珍珠、钻石，精心雕镂编缀成的帐钩。小巧的梳妆台、角柜、角架、穿衣镜、挂衣柜都是黄花梨木，法国路易十六式，雕花涂金。既有中式家具，又有西式靠椅。玫瑰红的金丝绒窗帘。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瓶上插着一束鲜花。橱柜上一尊柚木雕母子像。
　　陈国泰拉上窗帘。妙妙丹解下脑后松松的贵妃髻，懒懒地坐在梳妆台前卸下耳环、项链、戒指。陈国泰抱起妙妙丹。妙妙丹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抖掉脚上一双银灰闪光的珠珠拖鞋。陈国泰将她慢慢地放到床上，捏住她的手。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紧张、害羞，浑身一颤。陈国泰见她微微娇羞的面，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秋波盈盈心旗大摇，紧紧抱住轻声笑说：“我以为你不会怕羞。”陈国泰心喜若狂吻她的唇说：“心肝，免惊。”
　　陈国泰、妙妙丹还在蜜甜的梦中时，陈敬德、陈宝珠带登盛、尼拉去公园西路看刚建成的厦门最高的建筑物，六层的消防钟楼。
　　陈敬德对妙妙丹嫁给陈国泰仍不能释怀，极力掩示心底的惆怅，强笑：“楼顶日夜有警察在瞭望。”
　　登盛、尼拉仰视楼顶的瞭望台。陈宝珠故意不回答登盛、尼拉的问话让陈敬德回答，以解痛苦之情。
　　陈宝珠不知不觉地与登盛并肩。她掩示对登盛的爱慕而激荡的心情讲叙厦门城区建设。
　　一个星期后的水仙码头，登盛、尼拉回仰光。陈宝珠、陈敬德、陈国泰、妙妙丹依依不舍地送别。

　　鼓浪屿的海风、日光、星空、美食让妙妙丹的新婚生活充满快乐。妙妙丹如鲜花乍开，陈国泰乐不思蜀，一个月都在妙妙丹的房里过夜。妙妙丹从两位太太的眼神中读出了不悦。妙妙丹想起母亲的叮嘱。晚上，妙妙丹靠在陈国泰的胸前，用手摩挲着他的脸，柔声低语道：“你不能慢怠琴姐、梅姐。”
　　陈国泰用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一下：“你提醒我了。今晚，我就去阿琴那儿，明晚，去阿梅那儿。”
　　连日里，黄怡琴、苏爱梅眉开眼笑，对妙妙丹的态度温和许多。妙妙丹心知肚明，那是陈国泰的关爱滋润、消除嫉妒、怨恨。
　　心怡别墅的人都习惯早睡早起。早餐喜稀粥、肉松、豆腐、豆腐干、酱菜。妙妙丹习惯晚睡晚起，早餐不食稀粥，要么在家饮茶、咖啡，吃一些贡糖、馅饼，要么等着“走街仔”到门口，让丽珠或旺婶买烧肉粽、芋包、发糕、鱼丸汤、扁食汤、花生汤。妙妙丹常送礼物给叶丽珠、旺婶作为辛苦费，叶丽珠、旺婶乐意被差谴。
　　蜜月里妙妙丹就能在新房里辩别“走街仔”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及伴着铜、铁、木、竹、瓷、乐器等摇、敲、打、击、吹的器具敲击声。
　　黄怡琴、苏爱梅看不惯妙妙丹时常嘟嚷：“不做家（不懂得节约）。”

　　冬至最穷的人家也要拿出积攒的急用钱，借钱置办祭祀祖先。冬到前四天，旺婶按糯米与晚米7:3比例用水浸渍3～4天, 每天换水。冬至前一天像过年一样，车马喧嚷，街巷拥挤，行人往来不绝。大部分的店家都在这一天都暂停营业。
　　妙妙丹惊奇地说：“冬节这么热闹。”
　　“冬节小年兜。冬至不回无祖公，春节不返无某囝(闽南话即妻与子)!” 叶丽珠微笑解说。
　　上午，陈国泰、蔡管家用石磨磨浸好的糯米与晚米。旺婶、叶丽珠有时替换一下陈国泰、蔡管家。中午，陈国泰把装满磨好米浆,鼓鼓布袋扎实放在石磨上,上面用石块压住,经过几小时就基本挤干。
　　掌灯时，心怡别墅厅堂灯光如昼。厅堂的祖先牌位前摆上长桌，红烛通明，红柑堆叠成小山岳状,红柑的最顶层插上“三春”(即民间剪纸者用红纸剪成福禄寿的纸花)一支，用红纸条封腰的箸子一副(十双)和生姜、板糖各一块，糯米粉团。家人洗手面,陈国泰点烛上香，带着妻妾焚香祷告，放鞭炮。黄怡琴招呼众人搓圆。旺婶把湿的糯米粉瓣成一块块、摊开,放在竹簸箕上。叶丽珠一手端一大碗炒过的黑芝麻、碾碎的花生仁、白糖，另一手端一大碗葱油烧五花肉沫。二种香气弥漫整个饭厅。黄怡琴把糯米粉揉捏成圆形长条,摘成一大粒一大粒圆坯,然后各人用手掌把它搓成一粒粒如桂元核大小的“丸子”。众人围着餐厅的圆餐桌搓汤圆。
　　今年新娶妙妙丹,当年有新婚的,搓红色丸子,以示家中添丁,家道会更红火。陈红霞、陈红红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跃跃欲试”，笑口开颜,天真活泼。
　　叶丽珠对陈红霞、陈红红笑道：“冬节圆添一岁。”
　　黄怡琴边搓边教陈红红念闽南语童谣《冬至》。
　　咱厝人，冬至时，碨米绞粞搓红丸。
　　搓糖粿，无稀奇，捏猪捏狗捏金鱼。
　　做鸡仔，鸡袂啼，落水要捞举笊篱。
　　囝仔人，勾勾缠，想吃你得敢赤钳。
　　野答工，逗支持，阿母挱啊一半暝，
　　敬祖先，望新年，保庇平安趁大钱。
　　蔡管家、旺婶、叶丽珠边搓边念冬至谚语。陈红霞跟着学。
　　“干冬节，湿节兜；湿冬节，干年兜。”(冬至时分不下雨，春节期间肯定有雨)。”
　　“冬至百日六清明(冬至106天后是清明，提醒人们不忘备耕)。”
　　“冬至在月头，严寒在年兜;冬至在月末，严寒正二月”
　　“冬至前，米价长，贫儿受长养;冬至前，米价落，贫儿转萧索。”
　　“人歇初一早(大年初一)，牛歇冬至早。”
　　“吃冬节，上冬天；吃清明，下苦坑。(意思是说冬至后，可以“猫冬”;清明节后，接着干活)。”
　　陈国泰走到陈红霞、陈红红的中间逗陈红霞、陈红红。
　　苏爱梅羡慕地说：“救世医院院长美国人约翰进口一辆摩托车，比黄大弼医生骑马方便多了，快多了。比买人力车雇专职车夫，买轿子养轿夫省事。”
　　黄怡琴含笑：“都麻烦、又浪费。临时要用，雇一下更省事，更省钱。”
　　妙妙丹抬眼笑：“这是体现身份，显示财力。做生意要讲究面子。”
　　苏爱梅看一眼陈国泰，笑吟吟道：“想省钱就租，想显身份就买。”
　　妙妙丹笑盈盈道：“做生意的人就是要显示自己的经济实力。别人与你做生意才有安全感。”
　　苏爱梅道：“往往是没钱人装有钱，怕人看不起；有钱人装没钱，怕人借钱。”
　　“那是普通人不是生意人。”妙妙丹鼓动陈国泰买一辆摩托车。
　　黄怡琴心底不悦。这种富贵小姐就是不懂惜钱，败家子。
　　冬至早上，出锅的冬到圆第一碗供祖先。大块红糖色的红烧五花肉、九层糕、用糯米粉捏成鸡、鸭、龟、猪、牛、羊等福禄寿的动物，然后用蒸笼分层蒸成。吃汤圆外,也会去庙里“拜拜”，中午则准备米饭与熟食,供奉在祠堂中祭祖。
　　临近中午，英国、美国、日本等领事馆的领事及太太、生意伙伴陆续来到心怡别墅。陈国泰忙着递烟、点烟。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忙着沏茶、请茶点、水果。陈红霞、陈红红见人多非常兴奋，在院子里跑进来跑去。
　　中午，餐厅、摆三桌。海蛎煎、煎膏蟹、烧鳗鱼、卤面、芥菜炒饭、
　　红烧狗肉的姜酒、肉桂、陈皮的香味，红糖色透亮透亮的狗肉，让不想吃狗肉的外国人都不禁要偿一偿。
　　太太桌的太太们每上一道菜都要议论一番菜里的食材、调味品、火候。
　　先生桌的田原一雄道：“ 最近厦门又新开几家茶行，连丁茶行开了3家。可见茶行还是赚钱的。”
　　陈国泰笑道：“同一种生意有的人发，有的人亏。赚钱是主人福。”
　　美国领事馆领事道：“□□出现在美国最有影响力的新闻周刊《时代》周刊的封面。”
　　陈国泰：“现在到处乱的很，南昌起义不知死了多少人。”
　　田原一雄道：“南昌起义，闽粤赣边界局势紧张。国民党福建省政府主席杨树庄和军务厅厅长方声涛手中无兵可用，利用民军来‘□□’，既可以消耗削弱地方武装势力，又可以防止共产党势力渗入福建境内。接到命令的陈国辉一开始不愿出征，后还是率部进驻龙岩。陈国辉部下的许多官兵不愿去闽西作战，先后借词请假甚至直接逃亡，一时间军心涣散。陈国辉未对此气馁，反而一方面借机索要南安一地的烟捐、交通运输、盐运等公营事业的经营权以补充军饷，一方面索要张宗昌俘虏的五百多名士兵补充扩编队伍，同时还派部下到南安、晋江、安溪等地招揽旧部，扩充实力。”
　　陈国泰：“陈国辉又借机要求在漳州设办事处，掌握军需物资和转运之权，并收编了当地的多股土匪势力。新编军为了利用其当反攻先锋，又拨给了数百条步枪、数挺重机枪和十余万发子弹。等到陈国辉的部队要入驻接手龙岩的城防之时，其雄壮的军容震慑了当地的国民党驻防部队，换防过程十分顺利不提，陈国辉还趁机把持了市政大权。”
　　吉田太郞：“你与陈国辉是同辈。”
　　陈国泰佩服：“都是国字辈。他是南安九都西头村人，排行老五，麻子，外号‘猫仔五’。其父早逝，随母亲改嫁墩兜村陈鸾家。陈鸾见他聪明活泼，疼如亲生。寒苦人，刚强耐劳。二十岁的陈国辉就是南安王。陈国辉买下福建路L6那栋三层红砖洋楼，又加盖了一栋红砖房（附楼），供他的警卫居住。他在南安、安溪、永春、德化四个县市的工程建修路架桥，建设市政，捐资办学，倡修孔庙。”
　　“厦门安溪公会发起创办安溪民办汽车路股份有限公司。”
　　“去年冬，高为国向北郊仕林坑派款2000元，乡人许成率众抵抗，高为国将该乡房屋全部烧光，许成被杀，其余民众四处逃亡。”
　　“今年秋天，高为国要收秋粮，向大河内乡派款3000元，乡民抗交，被焚毁房屋30多座，乡民外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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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一过就是圣诞节。陈国泰带妙妙丹到各领事馆举办参加酒会、晚会、舞会。妙妙丹喜欢舒适惬意的圣诞节日氛围、 松木装饰、 温暖的烛光。宴会开始前，副领事向来宾的到来表示感谢。举行圣诞节招待会。来自菲律宾，泰国，印度等各国的驻华使节，驻华企业家朋友150余人应邀参加。一起为来宾献上圣诞祝福歌。乐队三人组合热情洋溢地为来宾献上系列圣诞经典歌曲。武官先生们及其家人欢聚斯里兰卡驻华使馆圣诞Party.

　　春节快到了，约她俩一起购布料做过年新装。黄怡琴、苏爱梅婉拒，她俩知道妙妙丹都是逛名贵商店，买名贵东西。陈国泰想让妻妾关系融洽，便说：“去吧，去吧。快过年了，看一看有没有适合我的。”
　　黄怡琴不敢不给陈国泰面子，答应明日去。苏爱梅知趣地随口答应。妙妙丹知道黄怡琴、苏爱梅看不惯自己，很想与她俩关系融洽，
　　次日，吃过早饭，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各自回房间打扮。黄怡琴昨晚就选试了今日要穿的服饰，一次次试服装不满意，第一次为没有高档、时尚的服饰心酸痛得想掉泪。她穿一套红色对襟裙，细心地梳髻子，化上淡淡的妆，感伤：岁月不饶人，皮肤的光泽一年不如一年。苏爱梅穿上昨晚选试后的孔雀蓝金丝绒旗袍，披上貂皮短袄，精心地化好妆。妙妙丹想与两位太太拉进距离，化了淡淡的妆，穿一件金黄色的缎袄裙。
　　陈国泰开小汽船送黄怡琴、苏爱梅、妙妙丹到厦门。他说了声：“别节钱。”大步流星走向公司。
　　街市一片过年的景况，摆摊写春联、卖鞭炮、火花、红烛、门神和年画。
　　妙妙丹耐着性子陪黄怡琴、苏爱梅走过一条条大街小巷货比三家。黄怡琴、苏爱梅累得走不动了。妙妙丹极力劝她俩到装修精致的喜乐咖啡屋喝咖啡。黄怡琴拒绝。苏爱梅笑着替黄怡琴说：“钱来趁（赚）到手，毋通（不要）大虾配烧酒。要算了吃，毋通吃了算。”
　　妙妙丹笑说：“浪费是不能，但太省也不必。钱是赚来的不是省来的。”
　　“要赚也要省。”黄怡琴劝说。
　　“我们赚别人的钱，也要让别人赚我们的钱。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得吃。”妙妙丹拽着黄怡琴往里走。苏爱梅紧跟进厦门大饭店四楼咖啡厅。
　　黄怡琴第一次进咖啡厅，顿感舒畅。她环视着精致优美西洋化的装饰，感到有钱人真懂得享受。
　　“这里的师傅是南洋回来的。咖啡用牛奶焙炒出来的咖啡豆泡出来的，特别香。”妙妙丹点三杯咖啡，一碟馅饼，一碟贡糖。
　　黄怡琴问妙妙丹：“总共多少钱？”
　　“一杯咖啡2角，一碟馅饼5角，一碟贡糖3角。”
　　黄怡琴心疼道：“这么贵。1斤米才6分钱，1斤猪肉也才1角5分，一杯咖啡就要2角。”
　　苏爱梅笑说：“1斤盐才2 分钱，可以买银多盐，吃一年。”
　　妙妙丹笑说：“有时也要享受一下。”
　　黄怡琴心想：不管家不知柴米贵，不做家。
　　三个人边饮边评价咖啡与茶。喝完咖啡，三个人精神了许多。妙妙丹拉着黄怡琴、苏爱梅走进同英布店。黄怡琴、苏爱梅被新进的全毛呢绒吸引。黄怡琴喜欢墨绿色的，嫌贵舍不得买，苏爱梅喜欢枣红色的，嫌贵犹豫不决。妙妙丹喜欢朱红色的。妙妙丹叫伙计按大衣料剪墨绿色、枣红色、朱红色三件料子，一并付款。
　　“太贵了。”黄怡琴说。她从小就受母亲勤俭持家的教悔，买东西，货比三家，能省一点是一点。
　　妙妙丹笑说：“惊贵买没好物。”
　　“不一定。同样的货，不同的店价格有的相差几块。”苏爱梅会压价，有时会货比三家。
　　妙妙丹不愿意把时间费在压价上，购物从不压价，也不懂得压价，看中就买。她觉得做生意不容易，让人家挣是应该的。黄怡琴打开拎包，拿出钱包争着付款。
　　妙妙丹推开黄怡琴的手说：“我送给你们的过年礼物。”
　　黄怡琴忍不住说：“你呀，没当家毋知柴米贵。人无勤俭不富。只勤毋俭，无钱无盐。”
　　苏爱梅提醒道：“去苏师傅店做。”
　　黄怡琴道：“苏师傅的工钱特别贵。”
　　苏爱梅道：“他做得样式好，工细，排队的人很多。”
　　妙妙丹道：“好布料要有好师傅做，否则就浪费布料。”
　　黄怡琴觉得有道理不再反对。